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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暑假 ...


  •   许愿第一次听到祝鹤这个名字,是在升高一的那个暑假。

      七月初,城里的夏天热得像蒸笼。许愿刚从乡下外婆家被接回来没几天,坐在客厅地板上吹着电风扇,抱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她的行李还没完全收拾好,两个蛇皮袋靠在墙角,里面装着外婆给她塞的腊肉、干豆角和三双新纳的布鞋。

      刘小雨就是在这个时候冲进来的。

      刘小雨住她对门,和她同岁,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许愿小学初中都在乡下跟外婆住,只有寒暑假才回城里,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敲对门的门。这么多年来来往往,刘小雨家的门槛都快被她踏平了。

      “许愿!许愿许愿许愿!”刘小雨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到地板上,从许愿怀里抢过勺子挖了一大口西瓜,含含糊糊地说,“我跟你说个事儿。”

      许愿把勺子夺回来,“你说。”

      “文豪约我去看他们打球。”

      文豪。这个名字许愿听过不下八百遍了。初二那个寒假刘小雨就开始念叨,说他们班有个叫文豪的男生,长得又高又黑,是校篮球队的,学习成绩倒数但跑步全校第一。刘小雨每次说起他的时候眼睛都亮得吓人,语速快得像开了二倍速。

      “那就去呗。”许愿又挖了一口西瓜。

      “你陪我。”

      “我去干嘛,我又不认识他们。”

      “哎呀你陪我嘛——”刘小雨拽着她的胳膊晃,晃得她勺子里的西瓜差点掉地上,“我一个人多尴尬啊!而且又不是只有文豪一个人,他还有好几个朋友呢,一堆人一起的,你去了也不会有人注意你。”

      许愿被她晃得头晕,只好答应了。

      后来许愿回想起那个夏天,觉得很多事情都像是被谁提前安排好的。如果她没有答应,如果那天没有去,如果她没有在那个黄昏走进那个破旧的篮球场——也许她后来的人生会是另一个样子。

      但她去了。

      城东那个篮球场藏在两片老小区之间,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白色的三分线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篮架上的网兜也破了,晃悠悠地挂在那里。球场边上是一排掉了漆的铸铁长椅,被太阳晒得滚烫。

      许愿第一次去的时候,还是被晒得发烫的长椅上铺了张广告纸才坐下。场上有五六个男生在打三对三,光着膀子的、穿着背心的,一个个晒得像泥鳅。刘小雨坐在她旁边,目光牢牢地锁定在场上一个穿红色球衣的高个子身上。

      “那个那个,红色那个,看到没?文豪!”刘小雨拿胳膊肘捅她。

      许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文豪确实很高很黑,剃了个板寸,正在场上跑动,动作很大开大合,带球上篮的时候像一头蛮牛一样往篮下冲,球没进,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正好砸在他自己脸上。

      刘小雨“噗”地笑出了声。

      许愿也跟着笑了。

      然后她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和文豪一队的,穿了一件白色的无袖球衣,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大片。他和文豪差不多高,清瘦挺拔,头发有点长,跑起来的时候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整张脸,鼻梁高挺,圆圆的眼睛里面似乎有光。他在三分线外接到了球,往左虚晃一下,又往右拉回来,防守他的人被晃得差点摔倒,他趁机起跳出手,球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空心球。篮网“唰”地响了一声。

      那个人落了地,转身对防守他的男生摊了摊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眉毛挑起来,嘴角往一边翘,浑身都在往外冒着得意的泡泡。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就这?就这?看到没看到没?他甚至还对着场外为数不多的观众做了个压手腕的动作,像是庆祝,又像是炫耀。

      “那个傻呗。”刘小雨在旁边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全是笑。

      许愿转头看她,刘小雨指着场上那个白球衣的男生说,“他叫祝鹤,我初中同学,跟文豪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你别看他打球的时候人模狗样的,平时在班里嘴贱得要命,就他最吵。”

      祝鹤。

      许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祝,鹤。

      她又把目光移回场上。那个叫祝鹤的男生刚抢到一个篮板,正运球往外线拉,一边运一边朝队友喊了什么,嗓门确实很大,隔着半个球场都能听见他在嚷嚷“给我给我给我——对对对传过来——”然后接到球,转身跳投又中了一个,又回头对场下做鬼脸。

      这个人好像有永远用不完的精力,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往外冒热气。他笑起来的时候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全都往一起挤,毫无形象可言,嘴巴咧的老大,但不知道怎么的,许愿就是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让人想一直看。

      “他学习好吗?”许愿听到自己问了一句。

      刘小雨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问这个?他学习还行吧,班里前十,就那种上课睡觉也能考好的,你说气不气人。”

      “那他人怎么样?”

      “你查户口呢?”刘小雨眯起眼睛,忽然凑过来,直球发问,“许愿你是不是觉得他长得帅?”

      许愿把她的脸推开,“我就是随便问问。”

      但刘小雨已经嘿嘿嘿地笑了起来。“我跟你说,祝鹤这个人吧,是挺招人烦的,但是他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靠谱了。他们都说他是那种平时吊儿郎当的,正经事找他从来没掉过链子那种。初中的时候我们班有个同学家里出事了,他爸妈都不在这边,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你猜怎么着?祝鹤天天往他家跑,给人家带了整整两周的午饭。”

      许愿没说话,又把目光移回了场上。

      那个“太靠谱”的祝鹤此刻正在场上被文豪追着打。原因好像是祝鹤抢了文豪一个篮板然后反手投进了一个三分,进球之后还跑到文豪面前扭了两下,像一只嘚瑟的企鹅。文豪追着他绕着三分线跑了两圈,边追边骂,全场的男生都在起哄。

      许愿看着那两个人像小学生一样在球场上追逐打闹,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夏天很长。

      好像升高中的那个暑假总是特别长,长到让人觉得永远都过不完。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蝉鸣从早叫到晚,空气里永远飘着花露水和痱子粉的味道。许愿每天的生活很简单…上午在家写写画画,下午被刘小雨拖着出门,傍晚的时候坐在那个破旧的篮球场边,看一群男生在夕阳底下挥汗如雨。

      她一开始不太愿意去,每次都是被刘小雨生拉硬拽拖出家门的。刘小雨的理由千奇百怪:“今天太热了不出去玩对不起太阳”“文豪说了今天要练新招让我去看”“我一个人看多没意思啊你陪我你陪我”。许愿总是拗不过她。

      但去了几次之后,刘小雨发现不用拖了。每次她一说“走,去看打球”,许愿就会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说“那走吧”。

      刘小雨嘴上不说,脸上那个表情分明在说:我懂,我都懂。

      球场上永远热火朝天。文豪是那种横冲直撞的打法,拿球就往篮下冲,进了就振臂高呼,没进就骂自己两句,然后抖抖肩膀继续打。祝鹤就完全不一样,他的动作很灵巧,运球的时候球跟粘在手上似的,节奏忽快忽慢,防守他的人经常被他晃得找不着北。

      许愿最喜欢看他投三分。他投三分之前有一个习惯,会先拍两下球,然后微微屈膝,起跳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向上提,手臂举起来的弧度很好看,球离手的那一瞬间手腕会轻轻一抖。

      然后球就会很听话地飞进篮筐里。

      进球之后他永远都要得意一下。要么转身对场边做鬼脸,要么跑到文豪面前显摆,要么对着空气做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庆祝动作。有一次他投进了一个特别远的球,兴奋得在球场上来了一个根本不标准的后空翻,翻完之后差点摔倒,扶着膝盖站稳了还要嘴硬说“看到没看到没”。

      刘小雨在场边笑得前仰后合,骂他“神经病”。

      许愿也笑了,但她的笑容很浅,藏在嘴角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大半个月之后,许愿已经能远远地认出他的背影了。那个白色的球衣,那个跑起来有点外八的姿势,那个投完篮之后永远要抖一抖手腕的习惯。都不用看到脸,光看一个影子她就知道是他。

      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每次散场的时候,刘小雨会跑过去找文豪,和文豪扯几句有的没的,祝鹤有时候也会凑过来站旁边喝矿泉水,瓶口对着嘴猛灌半瓶下去,然后拿球衣领口擦脸上的汗,许愿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等他——不对,等刘小雨。

      祝鹤偶尔会朝她这边看一眼。目光扫过来,又扫过去,没有任何特别的含义。

      也许他甚至不知道许愿叫什么名字。也许他注意到了刘小雨身边老是跟着一个安安静静的白裙子女生,但他大概连这个女生的脸都没有仔细看过。毕竟她那么安静,站在刘小雨旁边就像一颗被太阳晒得发蔫的小草,谁会注意呢。

      但这就够了。对许愿来说,能坐在球场边看他打球,已经是这个夏天最值得期待的事情了。

      外婆在电话里问她回乡下过暑假好不好玩,她说城里也挺好的。外婆问她哪里好,她说不上来,只是把电话线在手指上绕了好几圈,小声说“就是挺好的”。外婆以为她在乡下住久了不适应城里,叮嘱她多吃点饭,都瘦了。

      挂掉电话之后许愿躺在地板上,头顶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她想,我好像知道哪里好了。

      但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连刘小雨也没有。

      八月二十号,许愿的生日。

      这个日子每年都在暑假里,不上不下的,既不是放假的第一天让人期待,也不是开学的最后一天让人焦虑。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外婆会给她煮一碗长寿面,卧两个荷包蛋,她用筷子把蛋黄戳破,看黄色的蛋液流进面汤里,然后呼噜呼噜吃完一碗面。那是她每年生日的固定节目。

      今年妈妈也说要给她煮面。妈妈的身体这两年一直不太好,总是容易累,走几步路就要停下来喘一喘,但她还是坚持要亲自下厨。傍晚的时候,许愿站在厨房门口看妈妈擀面,妈妈的手很瘦,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浮起来,每推一下擀面杖都要抿一下嘴唇,像是要用很大力气。

      “妈,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出去等着,马上就好了。”

      许愿没有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妈妈。妈妈把面条切成不粗不细的宽条,又切了葱花,炒了一碟肉末,最后还煎了两个荷包蛋。煎蛋的时候油烟呛得她咳了好几声,她偏过头去用手背掩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妈,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油烟呛的。”

      后来许愿才知道,妈妈那时候已经生病了。但那个夏天她还不知道,她只知道妈妈很容易累,不能干重活,偶尔会看到妈妈坐在沙发上发呆,问她怎么了她就笑着说没事。

      那天晚上吃完长寿面,妈妈催她许愿。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只空碗和一双筷子,对面是妈妈笑盈盈的脸。窗外天已经全黑了,不知道哪家的空调外机在嗡嗡地响,偶尔有蛐蛐的叫声从楼下花坛里传上来。

      许愿闭上眼睛。

      往常她许愿都是很随意的,希望期末考个好成绩,希望妈妈身体健康,希望外婆的膝盖别再疼了。但是这一次,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画面——白色的无袖球衣,被汗浸湿的后背,投完篮之后得意的笑,还有那个差点摔倒的后空翻。

      她赶紧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重新想了一个愿望。但她发现不管怎么想,想到了什么愿望,最终都会回到那个画面上。

      算了。就这个吧。

      她闭着眼睛,在心里认认真真地说了一遍又一遍——希望开学以后,我能每天都能见到祝鹤。

      这是她活到十六岁,许过最贪心的一个愿望。

      “许好了吗?”妈妈问。

      许愿睁开眼睛,点了点头。妈妈笑着说许的什么愿,说出来妈妈听听。许愿不说,妈妈就笑她大了有心事了。

      第二天下午刘小雨又来找她去看打球。

      走在去球场的路上,两旁的梧桐树把阳光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落在地上乱晃。刘小雨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在前面,一手举着一根冰棍,咬了一口自己的,又递过来让许愿咬一口她的。许愿咬了一小口,绿豆沙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来,凉丝丝的。

      刘小雨忽然回过头来,“许愿,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啊。”

      “你少来,你最近老走神,我说三句话你才回一句。”

      “我本来话就不多。”

      刘小雨不依不饶,“那你最近怎么不说不去看球了?以前我拖你来你还不乐意来,现在我说去你就说行,你是不是——”

      许愿抢先打断她,“冰棍要化了。”

      “你少转移话题!”

      但许愿已经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刘小雨在后面叫她的名字,她假装没听见,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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