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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林间灯笼鬼飘行 林间灯笼鬼 ...

  •   清明雨歇,山风浸着湿冷的草木腥气,裹着一缕缕纸钱焚烧后的焦糊味,沉沉压在连绵的青山之间。
      岁岁清明,年年祭祖,早已习惯了跋山涉水,翻山越岭奔赴祖坟山,不为繁文缛节,只为寻一份心底的慰藉,寄一份对先人的绵长思念。
      晌午时分,我们一大家子人踏着湿滑的山径进山。山路崎岖嶙峋,布满松动的碎石与盘根错节的老树根,两旁的松柏长得苍劲幽深,枝叶交错遮蔽了大半天光,把山间笼在一片阴沉沉的绿意里。
      我跟在队伍中间,一步步往上攀爬,陡峭的山路耗光了所有力气,双腿酸胀发软,胸口闷得发慌,浑身被冷汗浸透,后背的衣衫紧紧黏在皮肤上,累到近乎虚脱,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绵软的棉花上,稍不留意便会踉跄摔倒。
      好不容易爬到祖坟所在地,那是一片坐落于半山腰的乱石坡,遍地都是棱角尖锐的石砾与枯黄的野草。
      按照老家祭祖的规矩,需心怀虔诚,双膝跪地行大礼。没有平整的土地,我便直直跪倒在冰冷粗糙的石砾堆上,尖利的碎石瞬间刺破单薄的裤管,扎进皮肉里,钻心的痛感顺着膝盖蔓延全身。我强忍着不适,俯身叩首,起身时低头看去,粗糙的石子上已然印下好几坨暗红的血痕。
      供品摆好,香烛点燃,袅袅青烟盘旋升腾。备足钱纸,香火烟气愈发浓重,辛辣的烟雾直往鼻腔里钻,熏得我眼眶发酸,头晕目眩,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
      周遭山头随处可见祭祀的人家,满山都是前来拜祭的孝子贤孙,一簇簇纸钱被点燃,火红的火苗舔舐着泛黄的纸页,烧尽后化作漫天灰黑纸灰,随着缭缭烟气缓缓升起。山风掠过,烟絮四散飘散,淡灰色的烟霭渐渐淡化,一点点消弭在幽深的山林之间,像极了散入尘世间的魂灵。
      祭祖仪式落幕,众人默默起身,无人言语。山间陷入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默,每个人脸上都覆着一层浓重的悲戚,沉浸在缅怀先人的伤感里,久久难以自拔。脚下踩踏碎石与枯草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深一脚浅一脚顺着山势往下走,原本还算明亮的天色,不知何时骤然昏沉下来。厚重的阴云像是一张湿漉漉的棉被,从天际兜头盖下,硬生生压暗了整座山林的光线。周遭的墨绿树林瞬间变得幽深晦暗,树影婆娑,枝桠交错摇曳,投下斑驳扭曲的黑影,如同蛰伏在暗处的鬼魅,静静窥伺着山径上的行人。
      我落在队伍末尾,不敢有丝毫分心,双眼死死盯着脚下的山路。山路上碎石遍地,大小石块错落分布,路面陡峭湿滑,稍有不慎便会崴伤脚踝,若是脚步失衡,便会顺着陡坡一骨碌滚下山崖。我不敢想象那后果,只能小心翼翼挪动脚步,神经紧绷到了极点,周遭静得可怕,听不见鸟鸣,听不见风声,只剩下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剧烈冲撞。
      就在这时,一股阴冷的山风毫无征兆地掠过脖颈,那风不似寻常春风的温润,反倒带着深山的寒凉,穿透衣衫,直侵骨髓。我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汗毛根根倒竖,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莫名的惶恐。偏偏视线不受控制,不偏不倚地斜瞄向路旁幽深的树丛。
      那是一片密不透风的墨绿林子,树木参天,枝叶层层叠叠,把林间遮得密不透风,深处暗沉如墨,看不清半点景物。就在那幽深的林霭之间,一点猩红突兀地闯入眼帘,竟是一只孤零零的红灯笼,正悠悠荡荡悬浮在半空。
      它不落地,不沾枝,就那样虚无缥缈地飘在树丛深处,红得诡异,红得刺目,像一只悬空摇曳的血色鬼火。
      山风轻拂,灯笼便飘飘忽忽晃动起来,忽远忽近,忽明忽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处提着它,故意在林间游荡徘徊。
      我屏住呼吸,浑身僵硬,双脚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灯笼像是通了灵性,存心要吓唬我一般。我浑身瑟瑟哆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它便悄然后退几分,隐入朦胧的雾气里,只余下一点淡淡的红影;我稍稍松了口气,暗自庆幸它就此退去,刚想挪步跟上队伍,那点猩红又缓缓浮现,一点点朝着我靠近,摇曳的灯笼光晕在暗沉的林间格外诡异。
      恐惧像潮水般将我裹挟,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头皮发麻,脑海里一片空白,只余下那只飘忽的红灯笼在眼前盘旋。我实在被这诡异的景象逼得心神俱裂,再也不敢独自待在队尾,也顾不上下山山路崎岖难行,咬紧牙关,不顾脚下碎石打滑,慌慌张张朝着队伍中间猛冲过去。
      身旁的亲戚见状,连忙出声提醒:“慢点走!山路这么陡,当心脚下打滑滚下山去!”
      我心头满是惶恐与慌乱,那一刻竟真生出一丝索性滚下山去的念头,眼不见为净,也好过独自承受这林间的诡异惊悚。
      我本以为冲过这段山路,远离这片树丛,便能摆脱那诡异的红灯笼,可命运仿佛故意捉弄人,刚转过一道山弯,视线扫过前方林间,瞬间浑身冰凉,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前方好几处树丛间,竟同时亮起了五六个一模一样的红灯笼,错落有致地悬浮在墨绿林雾之中,悠悠荡荡,血色光晕在昏沉的天色里忽明忽暗,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谲。
      成群的红灯笼飘荡在深山密林间,没有人声,没有灯火映照的烟火气,像一串串祭奠亡魂的冥灯,孤零零悬在荒山野岭之间。
      一瞬间,强烈的应激反应席卷全身,我瞳孔骤缩,心底的恐惧彻底爆发,控制不住地顺着山路往前猛冲,只想逃离这片诡异的山林。
      就在我失态狂奔之际,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我的胳膊,硬生生将我拽停在原地。是走在队伍前头的父亲,他眉头紧锁,带着几分不解与凝重,低声嗔怪:“冲啥子嘛!好好看路,山里路险,别莽撞。”
      我心神大乱,不敢再抬眼看向两旁的树林,也不敢言明,因为长辈们曾告诫过,清明时节,不许提那个敏感的字。
      我只敢低着头,紧紧靠着父亲的身旁,被他攥着胳膊的那一刻,心底才稍稍生出一丝安全感,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些许。
      可偏偏祸不单行,我刚稳住心神,目光无意间投向正前方的山径拐角,心口骤然一沉,浑身又是一阵冰凉。
      只见昏沉的雾气之中,又一只红灯笼缓缓飘来,不偏不倚,直直朝着我的方向飘荡而来,那血色的光晕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就要贴到我的眼前。
      我再也绷不住,反手死死抓住父亲的手腕,指尖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喉咙发紧,嘴里发颤,语不成调,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无助地摇晃着父亲的手臂,只想让他带我快点离开这里。
      父亲察觉到我的异样,也下意识停下脚步,顺着我目光的方向望了过去。下一秒,我清晰地感觉到他攥着我胳膊的手骤然收紧,身子也微微一僵。他也看见了那只迎面飘来的红灯笼。
      这一刻,我彻底确定,这不是我眼花,不是心神恍惚产生的幻觉,而是实实在在映入眼帘的诡异景象。
      山间昏沉压抑,林雾缭绕,那些悬空飘荡的红灯笼,没有源头,没有提灯之人,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浮在幽深树丛间,透着阴森的寒意。
      父亲的眉宇间染上浓重的担忧,不敢再多做停留,紧紧拖着我的胳膊,迈开脚步往前走去。他力道极大,我根本无力反抗,只能被动地跟着他往前走。
      一路心神不宁,胆战心惊,直到树丛后方缓缓走出几道人影,手里提着实实在在的红灯笼,光晕温暖,带着人间烟火气,落在眼底才稍稍驱散几分寒意。
      原来是先下山的亲人,见天色骤然昏暗,山间林雾浓重,担心我们一行人下山路途难行,特意提着灯笼上山来接应。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高悬在心口的大石终于落地,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只觉得双腿发软,后背一阵发凉。
      说到底,不过是一场虚惊,眼前这最后一只灯笼,是亲人特意前来接应的寻常灯笼。
      可我站在原地,望着幽深依旧的山林,望着林间尚未散尽的朦胧雾气,心底的惶恐与疑惑却丝毫没有消散。
      亲人手里的灯笼有迹可循,有人提着,有烟火温度,可先前我在树丛深处看到的那一只、转过山弯撞见的五六只红灯笼,又是谁的?
      我想起山间老人常说的闲话,清明前后,阴阳交界,荒山野岭孤魂游荡,无主坟茔的亡魂,常会提着冥间灯笼,在山林间游荡徘徊,招惹过路行人。也有人说,深山雾气浓重,晨昏时分光影折射,容易生出幻境,再加上清明祭祖心绪低沉,心神恍惚,极易被山间异象乱了心神。
      后来我也曾用科学说辞宽慰自己:不过是山间萤虫集群飞舞,光点聚集,在雾气里若隐若现;或是远处山民的马灯被山林雾气折射,光影浮动,远远望去便如同悬空飘动的灯笼;加之深山雾气氤氲,水汽折射光线,扭曲了物象轮廓,才让那些光点看上去像不沾地、不落地的红灯笼。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日清明山间的昏沉天色,刺骨阴风,还有那些忽远忽近、似有灵性般跟随着我飘荡的血色灯笼,绝非简单的光影错觉所能解释。
      山风依旧在林间穿梭,卷着草木的湿冷与纸钱的焦味,萦绕不散。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厚重的暮色笼罩整座青山,幽深的树丛隐没在沉沉黑暗里,再也看不清半点景物。
      同行的人依旧沉默,步履匆匆往山下走去,唯有我走在队伍里,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个无解的疑问:那些飘荡在清明深山密林里,无人提灯、悬空摇曳的红灯笼,究竟是雾气幻化的虚影,还是山野间游荡的孤魂,提着的引路冥灯?
      自那以后,每到清明祭祖,我再踏入这片青山,总会下意识望向路旁幽深的树丛,心底便会泛起一阵莫名的寒意,再也不敢独自落在队伍末尾。
      那一日山间的红灯笼,如同一道阴森的印记,深深刻在心底,每当清明风起,便会在记忆里悠悠飘荡,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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