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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冢夜灯 荒冢夜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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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深山彻底坠入死寂,连虫鸣都被滂沱大雨吞得一干二净。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像是无数只手在疯狂拍打着玻璃,雨幕密得不透一丝光,将整辆小车困在无边的黑暗里。
我们走的这条盘山土路,本就崎岖难行,经过整夜暴雨的冲刷,早已面目全非,黄土路基被泡得稀烂,软得像一滩发酵的腐泥,坑洼里积满浑浊的泥水,车轮碾过,泥浆瞬间裹住轮胎,黏腻得让人心里发毛。
毫无征兆地,车身猛地一沉,后轮直直陷进了软泥里,紧接着就是一阵刺耳的滋溜声——车轮疯狂空转,泥浆四溅,车身狠狠一歪,半边轮子深深嵌在泥坑中,动弹不得。司机双手死死攥住方向盘,指节泛白,脚下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嘶哑的咆哮,可车轮依旧在泥里徒劳打转,越陷越深,泥浆几乎糊满了整个轮毂,丝毫没有脱困的迹象。
僵持不过片刻,车里的暖气早已散得干干净净,冰冷的潮气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透着一股刺骨的阴冷。
没办法,我们只能下车。
同行的男人裹上单薄的雨衣,刚一开车门,冰冷的暴雨就瞬间浇透了他半边身子,他咬着牙绕到车尾,弓着身子拼命推车,雨水顺着雨衣帽檐往下淌,很快就模糊了他的身影。
司机在车内反复踩油门,引擎声、雨声、泥浆搅动的闷响,在这空旷的深山里,显得格外诡异刺耳。
我和另一个女人撑着伞,刚踩进泥里,鞋子就被稀泥牢牢吸住,每走一步都费劲至极。慌乱中,我们躲进了路边一间废弃的土坯房檐下,刚站稳,一股浓烈的霉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就扑面而来,屋子的土墙斑驳脱落,风一吹,像是有东西在暗处蛰伏,让人头皮发麻。
这屋子,一看就荒废了几十年,没有半点人气,阴冷的气息从脚底往上窜,明明是初夏,却冷得让人浑身发僵,仿佛身处寒冬腊月。
屋子斜后方,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空地,被雨幕死死笼罩着。明明是漆黑的深夜,可那一层层、一帘帘的雨幕,却泛着诡异的惨白,将黑夜割得支离破碎。
车的远光灯在雨里倔强地亮着,昏黄的光线刚穿透雨幕,就被无边的黑暗迅速吞噬,连一点光晕都留不下。
我站在檐下,只能隐约看到车子模糊的轮廓,那个推车的男人,早已彻底消失在雨幕里,连一点动静都听不真切,那辆车就像被泥潭死死缠住的困兽,一直在原地挣扎,始终逃不开。
寒风裹着雨丝,不断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我裹紧了衣服,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不是冷的,是怕。这深山的夜太静了,静到除了雨声,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那种孤立无援的恐惧,一点点攥紧了我的喉咙。我死死盯着车子的方向,满心都是焦急,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身边的女人却突然没了动静,她不再张望车子,而是缓缓转过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屋子后方的空地,整个人僵在原地,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一眼,浑身的血液就瞬间凝固,头皮炸开,汗毛根根倒竖,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我的四肢百骸。
那片与黑夜融为一体的空地上,不知何时,亮起了第一簇幽蓝的火苗。
那火绝不是人间的灯火,是一种透着死寂的、幽幽的青蓝色,微弱却异常清晰,凭空悬浮在半空中,没有任何依托,就那么静静地飘着。紧接着,第二簇、第三簇、第十簇……从上到下,顺着空地的坡度,密密麻麻的幽蓝小火苗次第燃起,一片连着一片,铺满了整片山坡。
它们没有明火的灼热,反而透着刺骨的寒意,在雨幕里忽明忽暗,慢悠悠地、有条不紊地朝着我们所在的房檐方向飘过来。
远看,根本不是什么火焰,分明是一个个提着青幽灯笼的人影,排着整齐的队伍,一步步从黑暗深处走来,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就那么无声无息地靠近。
雨还在下,可那些幽蓝的火苗,丝毫没有被雨水浇灭,反而越飘越近,青冷的光映在斑驳的土墙上,投出诡异的光影。我能清晰地看到,每一团火苗都在轻轻晃动,像是提着灯笼的人,在雨夜中缓缓前行。
“看……你看……”身边的女人终于挤出破碎的声音,话音未落,已经吓得浑身瘫软,她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我能感受到她掌心冰冷的汗水,和我一样,被极致的恐惧包裹。
我们就那样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片幽蓝的“灯海”越来越近,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比寒风更冷的阴气,从那片空地席卷而来,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冰冷刺骨,让人喘不过气。
那些火苗没有尽头,密密麻麻,仿佛整片山坡都被这些幽冥之灯点亮,它们不紧不慢,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又像是在打量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终于,心底最后一丝防线彻底崩溃,身边的女人率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了深山的死寂。
我再也撑不住,恐惧冲破了所有理智,两个人疯了一般,挣脱开房檐下那片让人窒息的阴影,不顾一切地冲进滂沱大雨里。
脚下的泥泞死死拽着我们的脚,每跑一步都差点摔倒,深一脚浅一脚,脚步歪七扭八,泥水溅满了全身,冰冷刺骨,可我们丝毫不敢停留,身后那片幽蓝的灯火,像是索命的鬼影,紧紧追在身后。
就在我们跌跌撞撞跑到车边时,引擎突然发出一声轰鸣,车轮终于挣脱了泥潭,车子猛地往前窜了一下。我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钻进车里,反手狠狠甩上车门,死死锁住,整个人蜷缩在座位上,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我们谁都不敢回头,不敢看那间老屋,不敢看那片空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彼此急促的喘息声和疯狂的心跳声。
窗外的幽蓝火苗,依旧在雨幕里飘忽着,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冰冷、诡异,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司机不敢多留,一脚油门,车子飞快地驶离了这片恐怖的地方,直到彻底看不见那片幽蓝的光影,我们依旧惊魂未定。
后来,我们好不容易赶到山下的村落,向当地老人说起昨夜的遭遇,老人听完脸色骤变,连连摆手,让我们以后再也不要走那条山路。
他说,那间废弃老屋的后面,根本不是什么空地,是一片乱葬岗,埋着几十座无主的荒冢,都是早些年客死深山、无人认领的亡魂。
那片山坡,阴气极重,一年四季,无论刮风下雨,每到夜半,都会凭空飘起磷火,当地人称之为“阴兵掌灯”。
人间夜深,风雨交加,而那片荒冢之下,黄泉路里,也到了亡魂掌灯、夜行赶路的时辰。
我们那晚撞见的,从来不是什么自然的磷火,是深山里的孤魂,提着属于自己的幽冥灯,在雨夜中穿行。而我们,无意间闯入了它们的地界,惊扰了这场寂静的黄泉夜行。
车子驶离的那一刻,我最后余光瞥见的,是那片连绵不绝的幽□□火,依旧在雨幕里缓缓飘动,守着那片荒冢,直到天明,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