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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宁静 回到“墨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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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墨色”已经是下午三点。巷子里很安静,对面的水果店还没开门,塑料篷布被风吹得哗啦响。那只野猫照常蹲在垃圾桶上,看见江烬的车停进巷口,跳下来跑了。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两样——卷帘门完好无损,侧窗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口地上没有烟头,没有碎玻璃,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痕迹。
苏纹衍按下遥控器,卷帘门无声地升上去。店里的空气还是熟悉的消毒水和油墨的味道,颜料架整整齐齐,纹身椅的扶手没有新的凹痕。他走进店里,把素描本放在柜台上,弯腰捡起地上那张从素描本里滑出来的海浪手稿——海浪的弧度和昨天海滩上那只沙蟹挖洞的轨迹一模一样。他把手稿用磁铁贴在侧柜上,和最早画江烬的第一张轮廓草稿并排,两张纸中间隔着大半年的日历页。
江烬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上,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蓝发还沾着海沙,几粒细沙顺着发尾掉在地上。“苏老板。”
苏纹衍转过身。江烬这个语气他太熟了——每次江烬要去处理事情之前,都是这个语气。不重,不急,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檀木上。
“码头那边我得去一趟。”江烬把车钥匙揣进裤兜里,“东区老六的残部和周总的人在码头附近晃了两天,老周昨晚拦了一批,今早阿成说还有人在外围探口风。他们知道我出了城,也知道你跟我在一起。我去码头两个小时,处理完就回来。你把门锁好,不管谁来都说今天不营业。”
苏纹衍把手从素描本上收回来,走到门口,伸手把江烬领口上那粒没扣好的扣子扣上。他的手指还是凉的,力道和纹身时一样稳。“两小时。你说了两小时。”
“两小时。”江烬低头在他眉骨上那道旧疤上轻轻吻了一下,“我给你带巷口那家牛肉面回来。你上次说想吃。”
江烬走了。迈巴赫的引擎声在巷口响了片刻,渐远,被老城区的嘈杂吞没。苏纹衍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崭新的不锈钢卷帘门,按下遥控器,把它降到底。锁芯咔嗒一声锁死,店里的日光灯嗡嗡响了两声,空调外机平稳地转动着。他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把预约本翻开——今天下午的客人已经在度假前全部改期,明天上午有一个新客户预约,下午是一个老客人补色。他把铅笔夹在预约本里,关上台灯。然后他坐下来翻开素描本,翻到昨夜画的那页——海浪拍礁石的瞬间,泡沫碎开之前那一秒的形状。他在海浪旁边补了一笔很小的齿轮,和昨晚阳台上那枚钛钢六角形项链的形状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城东码头。江烬靠在集装箱上,蓝发被海风吹散,和码头特有的潮湿腥味搅在一起。阿成站在旁边,把平板电脑递给他——屏幕上是一张码头外围的实时监控画面,几个陌生Alpha在集装箱区边缘来回晃,没有靠近核心区,只是在探风。傅忱发来的加密消息在屏幕上方弹出来:周总的人在城北集结,估计今晚或明早动。老六的残部也在往这边靠,领头的是上次在停车场被你打的那个,左手指骨还没好,靠右手指虎撑着。我在赌场外围加了两组人,你那纹身店巷口的路灯坏了我让人修了,巷子后半段装了新的监控,接在你们的终端上——小温自己拉的电线。
江烬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扯了一下。他把平板还给阿成,从裤兜里拿出手机按了一串号码。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是周总的声音。
“周总,上次在餐厅你说‘码头上见’。我现在就在码头。你的人要是想来找我,直接来集装箱区,别在巷子里绕。我纹身师今天不营业,他店里没人。你要是有话想说,就来码头找我本人。”
他挂了电话,把烟掐灭在集装箱铁壁上。然后他把无名指上那个齿轮纹身对着码头灯光看了一眼,拿起手机给苏纹衍发了一条消息。没有字,只有一张照片:码头集装箱上的锁扣和远处海面上几只归渔船,旁边是他无名指上那个被海风吹了两天有点发红的齿轮。照片一角拍到他的腕表,秒针正指着两小时倒计时的起始格。
几秒后,苏纹衍的回复到了。也是一张照片:素描本翻开,新画的一页。那一页上画着海浪拍礁石的瞬间,泡沫碎开之前那一秒的形状。海浪旁边多了一枚极小的齿轮,齿轮的手指旁边画着两碗牛肉面——碗口冒着热气,筷子搁在碗沿上。底下用铅笔写了几个字,笔锋很轻,收笔带着荆棘的弧度:“牛肉面一个小时后叫阿成来拿。码表在走别迟到。”
江烬走后的第一个小时,苏纹衍画完了一整页海浪。他把素描本合上,起身去倒了杯白开水。巷子里很安静,野猫在垃圾桶上叫了一声,又安静下去。空调外机平稳地转动着,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一切如常。
他端着水杯走到门口,想拉开卷帘门透透气。手指还没碰到遥控器,就听见了不该出现在这个时间的声音——汽车引擎,不止一辆。不是迈巴赫那种低沉的轰鸣,是两辆陌生面包车,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被刻意压得很轻,但Enigma的听力比普通人敏锐得多。他想起昨天从海边回程的路上,江烬在服务区买咖啡时忽然把他拉进怀里,嘴唇贴在他耳根说“以后不管码头还是店里,你闻到不对劲的信息素就先给我发消息”。他当时还说他太紧张。现在这两辆熄火在巷口的陌生面包车,让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苏纹衍放下水杯,拿起柜台上的手机给江烬发了一条消息:“巷口有陌生车辆,至少两辆,熄火没开灯。”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震动放进裤兜里,走到侧窗边,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光头,左手还缠着石膏绷带,正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指着“墨色”的招牌,对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他身后至少还有三个Alpha,其中一个高瘦人影穿着深灰帽兜,路灯照在他身上时,他脚下的地砖缝里泛出一层薄薄的冷凝水光。
苏纹衍没有慌。他退回柜台后面,按下江烬的快捷键,把手机放在柜台下。电话几乎是瞬间接通,江烬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码头集装箱区的风声:“苏老板,我刚到码头——”
“他们来了。”苏纹衍说,声音很轻,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光头带的队,至少四个人,正撬门。你别急,门能撑一会儿。还有一个人信息素不太对——他脚下有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江烬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得让苏纹衍想起他第一次在店里发怒时的语调。“那个带冰的是Void,有信息素会强制发情但无法被标记。老六从黑市上雇的,专门用来折磨人。你别跟他正面对上——进去休息室,反锁,用重物堵门。等我,我马上回来。”
卷帘门被从外面重重砸了一下,不锈钢门面凹进来一个拳头的形状。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钢管撬进门框的缝隙,金属摩擦的尖啸声在空荡荡的店里回荡。苏纹衍没有进休息室——他知道那扇门挡不住Void的信息素。他把新到货还没拆完的颜料箱支架推到卷帘门内侧顶住门轴,然后转身推开侧窗的活页锁。窗外是死巷子,通往废弃福利院后院,巷子后半段新装的监控是傅忱前几天刚让温砚拉的电线。
他从窗户翻出去的时候,卷帘门被整扇撬开了。门框上的不锈钢螺丝崩了三颗弹在地上,颜料箱被撞翻,红色颜料罐骨碌碌滚了满屋子。他听见光头在身后骂了一声,然后是钢管砸在纹身椅上的闷响——那张江烬亲手帮他修好扶手的纹身椅。他没有回头,赤脚踩在碎石子路上,朝废楼方向跑去。
身后追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Alpha的信息素像污水一样涌进巷子。但更让苏纹衍后颈发冷的是另一种信息素——Void型的,潮湿、黏腻,像梅雨季发了霉的冰,顺着地面缝隙往前蔓延。他踩过的地方开始结霜,脚底的血和碎石子冻在一起。他拐进废楼楼梯间,那把防火门的锁已经被提前撬开了——他们连这里都事先踩过点。手电筒光柱在楼道里交错闪烁,皮鞋踏在楼梯上的声音越来越密。苏纹衍没有往楼上跑,而是翻身躲进二楼楼梯间那个清洁工具柜后面,用一堆废弃的防火毯盖住自己。
楼道里皮鞋声越来越近。他屏住呼吸,薄荷信息素收得几乎不存在。手电筒光柱从柜门缝隙里扫进来,扫过他眼睛,他不动。扫过他还在渗血的小腿,他不动。然后光柱移开了。“不在这一层,往上搜!”脚步声朝三楼涌去。
他等了很久,楼道重新安静下来。从防火毯里钻出来,赤着脚往楼下跑。跑出废楼后门,跑进死巷子,翻过堆满泡沫箱的矮墙——然后两束车前灯同时打在他脸上。另一辆面包车等在这里。光头从副驾驶上推门下来,钢管拖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左手石膏上沾着从纹身店踩来的红色颜料。
“苏师傅,巷子里装了新监控,我们知道你会翻窗。也知道你会绕废楼。”他把钢管扛在肩上,“上次在密室他替你挨玻璃,这次没人替你挨。”
苏纹衍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上冰冷的砖墙。光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往回拖。他被拖过矮墙碎砖时挣扎着咬破舌尖,满嘴铁锈味的血沫里喃喃念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话——江烬在教堂给他戴上弹壳项链时说过,以后不管你在哪里,只要你叫我的名字,我就来找你。他张嘴想喊出那两个字,却被捂住了嘴。角落里那个穿深灰帽兜的Void型打手走上前来,手心凝着一层薄冰,朝他后颈Enigma腺体的位置按下去。苏纹衍在冰面触到皮肤之前挣扎着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墨色”的招牌还在巷口路灯下安安静静地亮着。然后后颈一阵刺骨的冰寒,所有信息素被冻结在腺体表面,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