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纹》清于佳

53、集结 天黑透了。

　　天黑透了。苏纹衍坐在礁石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素描本，被海风翻得哗哗响。他已经在最后一页画完了最后一笔——那对捡海带的老夫妻的背影，旁边是几个孩子在浅滩上追海浪的轮廓，沙蟹横着爬过画面左下角，和他之前画的每一只姿势都不重复。他合上素描本，把铅笔夹在页面之间。

　　江烬靠在他旁边的礁石上，蓝发被海风吹得全散开了，他也没管，只是用手指慢慢梳理着被风打成结的发尾。海风越来越凉，他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苏纹衍肩上。苏纹衍没有推拒，只是把外套拢了拢，肩头靠在他肩膀上，薄荷味的信息素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散着。远处天边有渔船的灯火在缓缓移动，礁石上这些层层叠叠的藤壶被月光照出锋利的纹路。

　　“明天几点退房。”苏纹衍问。

　　“中午十二点。你上午还能再画两个小时。”

　　“你呢。”

　　“明早我给你做煎蛋。”江烬说，“最后一个鸡蛋在冰箱，明天早上给你煎。”海风把他散下来的蓝发吹到苏纹衍脸上，苏纹衍抬手把那缕头发从他嘴角拨开。度假结束了。明天回城市。

　　回到民宿，苏纹衍洗完澡换了件干净T恤，坐在床边翻开素描本检查白天画的那些海浪和藤壶。江烬靠在阳台门口接了个电话。阿成打来的。他走到阳台上，把玻璃推门关上，蓝发被海风吹得遮住了半边脸，压着声音说话。

　　“东区那边有什么动静。”

　　“老六的残部这几天在码头附近晃。看着就是在望风，没动手。他们的眼线打听过老城区那家纹身店，探口风探到了周总那边的人。”阿成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之前跑掉的几个老六手下，这两天也在城北露头了。他们应该是知道您出了城——您和苏师傅在海边被人看到了。应该不是跟踪，就是碰巧。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他们找死。”江烬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把刀片藏在丝绸里。他不怕仇家，但他怕那些不知死活的人把主意打到苏纹衍身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室内——苏纹衍正低头在素描本上补白天画的藤壶细节，寸头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码头那边先别惊动，回去之后我会亲自去码头找周总。你在老城区多安排两个人，别让任何人靠近那条巷子。我在海边多留一晚，明早十点动身。”

　　“烬哥，”阿成顿了顿，“他们可能已经摸到民宿附近了。我刚跟周总的人通了消息，他那边也有人在打听这家民宿的位置。”

　　“让老周管好他自己的人。”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阳台栏杆上，掌心覆在自己右手无名指指节那个齿轮纹身上，就是苏纹衍今早在那只沙蟹钻回洞里后，蘸着海水在皮肤上用铅笔轻轻描了一圈记号的那个位置。然后他推开玻璃门走回室内。苏纹衍已经合上素描本放在床头柜上，台灯调得很暗。

　　“你刚才出去接电话。”苏纹衍说，语气平淡。

　　“嗯。”

　　“是关于码头的事。”

　　“嗯。”江烬在他旁边躺下来，把手臂垫在脑后，蓝发散在枕头上，“东区有几个不识相的在外面晃。回去之后我去码头处理一趟，不耽误下午你店里开门。今天你让我纹的那个小J，回去也该拆线了。”

　　苏纹衍没有追问他“处理”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和江烬在民宿阳台边的窄床上脸对脸，把掌心轻轻覆在江烬无名指指节上。“你刚才在阳台上摸过这个齿轮。每次你接完电话都摸它——在码头集装箱上、巷口车里、还有今晚。你在想什么。”

　　江烬把那只手反过来，扣住他的手指。“我想起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跟人去码头抢货，身上没有纹身，也没有人等我回去。今晚码头又有事，但我现在手上有齿轮——纹身机齿轮和集装箱锁扣。这个齿轮比所有码头都重。”他侧过头看着苏纹衍，“以后你把这个齿轮画大一点。画成整条手臂的套图，从指节连到肌腱字母，再连到后背的荆棘和彼岸花。今晚我本来想告诉你——之前问过你的‘以后’，我想趁天亮之前把它写进咱们的纹身图鉴里。以后不急，明天早上先吃煎蛋。”

　　苏纹衍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江烬的手从自己胸口拿起来，放在枕头上，摊开他的掌心，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图案——不是蜂巢，不是齿轮，是两枚煎蛋并排搁在一个盘子里，盘底是他在民宿厨房反复刷干净的不粘锅煎蛋圈，蛋清边缘被他修成两个互相咬合的弧形。窗外海风停了，远处灯塔的光一下一下扫过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