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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伤口 天蒙蒙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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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苏纹衍醒了。
烧退了。身上那种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高烧过后的虚脱感——骨头缝里像灌了铅,每根手指都沉甸甸的。他花了几秒钟才认出这是自己的休息室,自己的床,自己的枕头。窗帘没拉严,一束灰白色的晨光从缝隙里刺进来,落在床尾。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在冒热气。水杯旁边是他昨晚没找到的那盒退烧药,有效期到明年,铝箔板上少了两粒。还有一个空碗,碗底残留着一层已经干了的米汤痕迹——有人给他熬了粥,他睡着的时候喝完了。他不记得自己喝过。
然后他看见了江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歪着头睡着了。那把椅子是从店里搬来的旧椅子,坐上去嘎吱响,靠着也不舒服。江烬一只手撑着下巴,蓝发从椅背上散落下来,发尾铺在地上,沾了灰。他睡得很沉,眉骨那道旧疤在晨光里舒展开来,喉结上的荆棘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右手搁在椅子扶手上,小臂上那几道指甲划出的血痕结了痂,暗红色,从手腕内侧蜿蜒到手肘。
昨晚的事慢慢浮上来。他在发烧,退烧药过期了,江烬把药塞进他嘴里,他挣扎,挥出手,指甲划破了江烬的手臂。他记得自己说了“滚”。这个人没滚。这个人拧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去厨房熬了粥,在硬椅子上坐了一夜。
苏纹衍撑着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手腕——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摘掉了,那几道细白的旧伤疤赤裸地躺在晨光里。他没有立刻把手缩回被子里,只是慢慢攥紧了手指。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椅子前面,低头看着江烬手臂上那几道结了痂的血痕。伸出手,想去碰。手指刚悬在伤口上方,江烬就睁开了眼。
黑漆漆的瞳孔里没有刚睡醒的迷糊,只有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温柔的东西。他看了一眼苏纹衍悬在半空的手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几道血痕。然后他抬起手臂,对着那几道血痕舔了一下。舌尖扫过结痂的伤口,把渗出来的血珠子卷进嘴里。
苏纹衍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你他妈——”他把后面的话咽回去,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薄荷味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不是冷,是乱——像被风吹散的碎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单纯地失控,“你干什么。”
“消毒。”江烬把手臂放下来。
“你有病。”
“你有药。”
苏纹衍看着他。这个人有病,确实有病——发着高烧在暴雨里站到凌晨,被他抓伤了还要舔伤口,坐在硬椅子上守了一夜,熬了粥,换了退烧药,把过期的扔了。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你应该躲开。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这个人根本不会躲。从第一天踹开他店门开始就没躲过——不躲他的冷淡,不躲他的抗拒,不躲他发高烧时胡乱挥出的手。
“上次我抓伤你,你也这样。在门口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开门,你靠在墙上,小臂上四道血痕结痂了。你舔了。现在你又舔。”苏纹衍靠在门框上,声音哑着,语速比平时慢了几分,“你是不是觉得舔一下就消毒了?那是骗小孩的。你三十四了。”
“三十四了。”江烬重复了一遍。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把手臂放下来。他抬起眼看着苏纹衍,这个人还在发烧后的虚脱中,站都站不太稳,手也还在发抖——但薄荷味不再是平时那种收得紧紧的冷,多了什么东西。它们不是要推开他。它们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散着,却每一丝都绕在苏纹衍自己身侧,像不让他靠近,又像在怕他真的就这么转身走了。
苏纹衍靠在门框上,没有再说滚。他看着江烬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后走进厨房。片刻后端了两碗粥出来。白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化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把其中一碗放在床头柜上,另一碗自己端着靠在厨房门框上喝。
“趁热喝。”他说。
苏纹衍走到床边坐下,端起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米粒入口即化,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两个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靠在厨房门框上,各自喝完了一碗白粥。晨光从窗帘缝隙里一寸一寸往里挪,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江烬把空碗放进水槽里,走到门口拉开门。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门口有退烧药。新买的,有效期到后年。你抽屉里那盒过期的我扔了。”
然后他走进巷子里。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苏纹衍没有追出去。他端着空碗坐在床边,听见巷子里没有引擎声——只有打火机咔嗒一声,然后是鞋底碾碎碎石子的声音。那个人没走。只是靠在对面墙上,点了一根烟,隔着一扇门。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一样。和每一次他说“滚”之后一样。
他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江烬靠着墙坐在地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曲起来,烟夹在指间。蓝发垂在肩头,发尾沾了墙根的泥。他就这么坐着,守着,像在看一扇永远不会对他锁上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