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星者与星》阿泠Adeline

5、人与“人”的悲欢本不相通（1） 自从知道了

　　自从知道了阿斯特洛是仿生人之后，他的很多异常行为就都解释得通了。
　　例如他每次出现都悄无声息，往往把斯黛菈吓一大跳，之后他就学会了在出现之前先随便搞出点动静作为预告。或者是他动作无比精准，分毫不差。还有他那超级精确的记忆力，连斯黛菈某天几时几分几秒把什么东西落在哪里都记得清清楚楚。
　　阿斯特洛菲尔对于斯黛菈来说，简直就像是前文明的神迹。
　　她看着坐在相邻沙发上的阿斯特洛，他正把一本书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认真地翻阅，冰蓝色眼睛里的光环有规律地闪烁……斯黛菈想起一句话，如果一个东西它看起来像人，行为也像人，那它是不是就是人？
　　阿斯特洛完全没有被她的目光打扰，独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或许是他已经开始习惯斯黛菈的存在，允许她在无聊的时候像一个尾巴一样跟在后面跑来跑去，好奇地观察他的一切行为。
　　“阿斯特洛，”斯黛菈试探着叫他，“你也需要用眼睛看书吗？我以为你可以直接扫描或者读取之类的。”
　　“严格来说，我没有在看书。”阿斯特洛合上书，回答道，“这里所有的书——纸质的或者电子的，我都已经记下了。我只是在观察这本书，想要知道为什么人类会喜欢纸质书拿在手里的感觉。”
　　他拿起书在手里掂了掂。“四百年前印刷，563克，封面是烟熏栗色的全粒面植鞣革，没有覆膜，内页是略带糙感的长纤维纸张，木材取自北部的云杉与白桦混交林，纤维素缓慢氧化释放出的香草醛带来一种独特的气味……这就是你们感觉到的‘书本’吗？”
　　“呃……其实没那么复杂。”斯黛菈被他一连串的形容搞得晕头转向，“可能就是喜欢那种把知识拿在手里的重量吧。”
　　阿斯特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可以看看吗？”斯黛菈问。
　　于是那本“烟熏栗色的全粒面植鞣革”封面的书被递到了她的手中。她翻了几页，喃喃说道：“原来是一本讲述自然的书。一个博物学家对农场生活的回忆。”她翻回到封面，读了折页上的简介。“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书？我还以为都是学术论文之类的。”
　　“某个研究员的随身物品吧。”阿斯特洛说，“我也不清楚。在我来到上层的时候，他们已经全都离开了。”
　　“来到上层？”
　　“是的。我的出生地点——按照你们的说法——在这个建筑的最深处。”他低垂下眼睑，“制造者们似乎是想将我作为一个终极武器投入战场，但是不知为什么，他们停止了这个项目，只留下了开发日志和一座空建筑。我想，或许是曾经为之而战的理由已经不复存在了吧。”
　　“这样啊……”斯黛菈抚摸着书的封面，意识到这本书和身边的男孩一样穿越了几百年的时光，当年曾经用目光描摹过他们的轮廓，在他们身上寄托了不知何种希望的人们，如今已经不复存在。而阿斯特洛菲尔独自一人，只能无数次翻阅这些和他一起被留下的书本，度过长长的、几乎凝固的时间。
　　“你……会感到孤单吗？”斯黛菈轻声问。
　　阿斯特洛慢慢咀嚼着这个词。“孤单？”
　　“不，不止是孤单，”斯黛菈反复斟酌着自己的用语，“我是说，有些时候，你感觉自己与这个世界失去了联系，没有人在意你，没有人听你说话。无论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与这个世界无关，渐渐地也找不到自己继续行动的意义……哪怕是在人群里，我也常常有这样的感觉。不知道你一个人待在这里这么久，会不会也有相同的感受。”
　　“根据你的描述，我感觉你应该是想说‘虚无’。”阿斯特洛说，目光慢慢扫过整个空间，似乎是在用视觉唤醒曾经的回忆。“不，我没有过这种感受。不过我在资料中读到过，人类总是希望为自己的生命赋予一种‘意义’，只有这样，他们才有动力活下去。斯黛菈，你或许缺少的是这个‘意义’。”
　　“那意义是什么呢？”斯黛菈喃喃自语。
　　“我不知道。这是属于每一个人类个体的课题。”
　　“那属于你的意义是什么呢？”斯黛菈侧过脸看向他。
　　阿斯特洛忽然怔住了，他沉默了很久。
　　“我的意义啊，我想或许是，过上我想要的生活？”斯黛菈自顾自说道，“过上不被人打扰，不被人规定的，自由的生活。但是我发现身边的人似乎都不在乎，他们习惯了被人规定，如果某一天获得了自由，他们反而会感到害怕，从而自己走回围栏之中。我不喜欢每天都一成不变，想要每天都有新鲜的事情。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意义吧。”
　　阿斯特洛似乎刚刚从一场梦中醒来，慢慢地开口：“除了完成任务之外，我不知道我的存在有其他意义。”
　　“但我觉得不是这样。”斯黛菈举起一只手，目光追随着它望向天花板，似乎要去抓住什么。从指间漏下的灯光落在她金色的眼睛里，格外明亮，“或许意义不是什么需要刻意追寻的事情。我不知道在哪里听过一句话，或许是从某本旧书上看到的吧：意义或许就藏在微小的事情中，在宏大的理想中却遍寻不得。”
　　阿斯特洛陷入了沉思。
　　斯黛菈突然站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那么，追寻意义的旅途，就从现在开始吧。”她叉着腰，大声说。“我看过这里的日历了，今天是秩序纪元310年最后一天，明天我们可以过一个新年！”
　　“这是为了什么？”阿斯特洛不解。
　　“为了找到一点儿，活着的意义？”斯黛菈不确定地说，“我们人类总是有各种各样的节日，把人生划分成一小段一小段的，这样每天就都有盼头了。”
　　“那应该怎么过呢？”阿斯特洛好奇地问。
　　“吃好吃的！”斯黛菈斩钉截铁。
　　“进食？”阿斯特洛的声音低下去，似乎有些失落，“一般意义上，我不需要吃人类的食物，这样获取能量的效率很低。不过我也可以试试看。”他抬起头，“我记住了，明天就这么过吧。”
　　“好哦。”斯黛菈笑了笑，“那我们再来一个‘年终总结’怎么样？我看培育中心的那些老师们总是要写这些东西。不过我们的话，口头说说就可以了。”
　　“好的。”阿斯特洛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