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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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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永和十四年,秋。
丹枫县的官道两旁种满了柿子,朱漆似的果实压弯枝头,远远看去像一树树凝固的血。道旁立着一块界碑,正面刻着“丹枫县”三字,背面被人用炭笔添了一行小字:到了殷家地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这话传了几十年,没人觉得不妥。
殷氏在丹枫立族三百年,出过两任知府、五任知县、一十七位举人,族田三千亩,铺面二十七间,族人逾千。整个丹枫县的地契,一半以上写着殷家的名字。县太爷上任第一件事,不是拜城隍,是拜殷家祠堂。
如此门庭,却有一桩心病。
三代单传。
殷家嫡系传到殷鹤亭这一辈,年过四十,膝下只有一女。姨娘纳了三房,汤药吃了无数,愣是生不出一个带把的。殷鹤亭急得满嘴燎泡,逢庙便拜,见佛就磕,就差没去刨祖坟看看是不是风水出了问题。
天可怜见,永和十四年秋,三姨娘沈氏终于发动了。
消息传到前厅时,殷鹤亭正在给一幅《百子图》题跋。笔尖一抖,“子”字拖出条长尾,像只蝌蚪。他扔下笔就往后院跑,锦袍下摆绊了脚,险些栽进荷花缸。
“怎么样?是不是少爷?”他扒着产房的门框,声音发颤。
产婆隔着帘子回话,语气喜庆:“老爷别急,夫人好着呢,这胎稳——”
“我问你是男是女!”
帘子掀开一角,产婆露出半张脸,嘴皮子动了动,那“囍”字还没出口就咽了回去。她伺候过不知道多少场生产,头一回觉得接生婆这差事能把人脖子掐住。
“是……千金。”
殷鹤亭的脸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浆糊。他不信邪,一把掀开帘子闯进去。沈氏怀里抱着个皱巴巴的婴孩,面色苍白,嘴唇上一丝血色也无。那婴孩倒是不哭不闹,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屋顶的梁木。
“换。”
殷鹤亭只说了这一个字。
沈氏愣了愣,随即死死抱住孩子,浑身发抖:“老爷,妾身还能生,下一胎一定——”
“我说换。”殷鹤亭的声音不大,却像石头砸进深井,沉甸甸地坠下去,“族谱上只录男丁,你生个丫头片子,让我怎么跟祖宗交代?”
沈氏的眼眶红了,但她不敢哭。哭是晦气,冲撞了新生儿,在殷家是大忌。她只能把嘴唇咬出一排血印,颤抖着松开手。
产婆接过孩子,熟练地用小被子裹好,抱出产房。外面早有本家嫂子等着,嫂子怀里也抱着一个婴孩,裹着一样的襁褓。
换子,是殷鹤亭半年前就安排好的。那另一个孩子是三房堂弟殷鹤鸣的庶子,生母是个通房丫头,孩子落地不到三天,生母便“血崩”没了。那孩子养在殷鹤鸣正妻名下,等这一天等得花儿都谢了。
产婆接过那个男婴,转身抱回产房,高声唱道:“恭喜老爷,是位少爷!”
殷鹤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有了血色。他接过男婴,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点头,大步流星地往前厅去了。
他要开祠堂,上族谱,放鞭炮,大宴三天。至于产房里真正的千金,被嫂子抱出了侧门,沿着夹道绕到后山。后山有一片松林,松林深处埋着殷家几百年来的女婴胞衣。嫂子用一把小巧的银铲子挖了个坑,将婴儿放了进去。
不是埋胞衣,是埋孩子。
殷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若生的不是男丁,要么送人,要么溺毙,要么埋到后山。美其名曰“送归土地”,实则是让土地替殷家消化掉这些多余的赔钱货。殷鹤婷现存唯一的女儿还是正妻性命相逼才得以存活。
嫂子正要铲土,那婴儿忽然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眼睛,不哭不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
嫂子的手僵在半空中。她干了十几年的脏活,送走过七个女婴,头一回被一个新生儿的眼神钉在原地。
“这丫头邪性。”嫂子咕哝了一句,咬了咬牙,还是把土铲了下去。
泥土落了婴儿一头一脸,婴儿终于皱了皱小脸,发出一声细细的、像猫崽子一样的哼唧。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松林,随风飘向前院。
前院正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知道,这一刻,殷家祠堂横梁上悬了三百年的那只胎盘,无声无息地裂了一条缝。
婴儿被埋进土里,只留口鼻在外。嫂子在脸上盖了一片芭蕉叶,算是最后的体面。树叶遮住了婴儿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依旧睁着,望着头顶松枝间漏下的天光,天光很淡,秋风很凉。
嫂子走了,松林安静下来。
婴儿的呼吸越来越弱,胸口的起伏越来越不明显。
这时,一只手拨开了那片芭蕉叶。手背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土。手的主人是殷家的老花匠,姓周,人称周老蔫。他在殷家干了三十年,管着后山这片苗圃,平日里闷声不响,像个透明人。
他蹲下来,低头看着坑里的婴儿。
婴儿也看着他。“还活着。”周老蔫自言自语,嗓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二话不说,弯腰把婴儿从土里刨了出来。婴儿身上沾满了泥和碎叶,周老蔫脱下自己的粗布褂子把她裹住,揣进怀里,像揣一个刚出窖的陶胚。
“丫头,你命硬。”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双漆黑的眼睛,“土埋到口鼻了,这么久还能活着,你是头一个。”
婴儿没有哭。周老蔫抱着她,穿过松林,回到苗圃角落一间土坯房前。土坯房低矮简陋,墙根长满青苔,门框上挂着一串干枯的草药。他推门进去,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瘸腿桌、一个泥炉子。
炉子上坐着一口陶罐,咕嘟咕嘟地熬着草药。整间屋子弥漫着一股苦涩的气息,像是把整座后山的苦味都煮进了这一罐药汤里。
周老蔫把婴儿放在床上,从床底下翻出一只陶碗,倒了半碗热水,又从墙上挂着的一个布袋里捏了一撮不知名的粉末洒进去,搅了搅,用竹片撬开婴儿的嘴,一点一点地喂进去。
婴儿居然喝了。
喝完后,她打了个小小的嗝,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周老蔫坐在床边,看着婴儿睡得毫无防备的小脸,沉默了很久。窗外松涛阵阵,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婴儿的脸上,她的睫毛又密又翘。
“殷家不要你,”周老蔫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只讲给自己听,“可你娘生你,不是让你来送死的。”
他脱下另一只袖子,露出左臂内侧。月光下,那手臂上露出一片青黑色的纹身,不是寻常的花鸟鱼虫,而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某种古老的契约。那纹身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窝,成百上千的字,有些已经模糊褪色,有些依然清晰可辨。
最靠近手腕的那一行字,写的是:元封十六年,周阿女,生二子,死一女。
周老蔫用粗糙的拇指摩挲着那行字,像是在触摸一个久远的名字。
“周阿女,我外婆的外婆的外婆。”他低头对熟睡的婴儿说,“我那辈子的人,不兴有名字,生了儿子就随夫姓,死了连块碑都没有,只在娘家人的胳膊上留一行字。”
他又指了指上面一行:景泰三年,刘大妹,生三子,死二子。
“这是她娘。”他说,“她娘的娘,再往上,就没了,再往上——就什么也查不到了。”
月光下,他胳膊上的字迹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淌着几百年来无数女人的姓名、生卒、子嗣、死亡。没有功业,没有事迹,只有生育和死亡,这是她们存在过的全部痕迹。
“丫头,你本来也该是这上头的一行字。”周老蔫说,“可你活下来了。”
他重新把褂子穿上,遮住那满臂的文字,起身走到泥炉子前,往陶罐里加了一把草药。炉火映红了他半张脸,另半张隐没在阴影里。
“殷家建族三百年,死在生产里的女人,比战死沙场的男人还多。可祠堂里只供男人,族谱上只写男人,他们管那叫传承。”他把火拨旺了些,“传什么?传他们自己的种?那女人的命,又算什么呢?”
陶罐里的药汤翻滚起来,溅出几点落在火苗上,滋啦一声,升起一股白烟。白烟袅袅散开,从土坯房的门缝里钻出去,混入松林间的夜雾中。
后山很静,只有风穿过松针的声音,像无数女人的叹息。
殷家大院里张灯结彩,酒席摆了三十桌。殷鹤亭抱着别人的儿子,挨桌敬酒,红光满面。族谱上新添了一行字:
殷鶴亭之子,秉文,永和十四年九月十二日吉時生。至于那日同时降生的另一个孩子,殷家族谱上永远不会出现她的名字。
但周老蔫的左臂上,多了一行新纹的蝇头小楷:
永和十四年,殷素履,生。
殷——素——履。
这是周老蔫给她取的名字。他不识字,但他记得年轻时在后山锄地,偶然捡到一片残破的竹简,上头写着四个字:素履之往。
他拿着那片竹简问过殷家账房的账房先生,先生瞟了一眼就说:“《易》啊,素履之往,独行愿也。就是一个人走自己的路。”
一个人走自己的路。
周老蔫觉得这名字好。这丫头从被埋进土里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一个人走自己的路了。
名字纹上去的瞬间,婴儿翻了个身,一只小手从粗布褂子里伸出来,攥住了周老蔫的食指。
攥得很紧。
那晚丹枫县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大雨滂沱,冲刷着殷家祠堂的黛瓦,雨水顺着飞檐淌下来,在石阶上砸出一片水花。
横梁上悬了三百年的胎盘,裂缝又大了几分。
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场雨里慢慢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