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薄荷雨》七月冬Seven

1、顾程雨 喜欢还是执

　　“其实，我也分不清是喜欢还是执念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咖啡馆，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格子窗的影子。20岁的孟佳宁用吸管搅动着杯里的冰美式，冰块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目光却落在窗外——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背着书包的身影让她想起多年前的故事。
　　爱上顾程雨，轻而易举。
　　从14岁的冬天开始，一直到她的20岁。她好像，还喜欢着他。
　　咖啡馆的风铃还在叮当作响，孟佳宁的目光停留在窗外两个追跑的女生身上，她们穿着校服在阳光下奔跑。
　　“同学，这里有人吗？”指节叩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孟佳宁却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回神。抬眼的瞬间，她的呼吸顿了半拍——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眉眼的轮廓竟有几分像顾程雨，尤其是笑起来时嘴角那点弧度。
　　她没应声，只是盯着对方。
　　“同学？”男生又敲了敲桌子，语气里带了点疑惑：“这里没人的话，我可以坐吗？”
　　孟佳宁这才回过神，慌忙把散在对面座位上的书和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拢，声音有点发紧：“没、没人。”
　　男生道了声谢，拉开椅子坐下，动作间带起一阵淡淡的烟味。她看着男生低头玩手机的侧脸，轮廓也与他相似，眼神里带着的散漫，说话时轻佻的尾音，都与顾程雨格外相似。
　　“别再看了。”她在心里跟自己较劲，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面前的书本，可眼角的余光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飘过去。男生的每一个细节都被她下意识地和记忆里的人比对。
　　原来人真的会因为一张相似的脸，乱了方寸。她轻轻叹了口气，合上书页——再待下去，怕是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她起身时动作很轻，却还是惊动了对面的男生，对方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半秒，又低下头去。
　　走在人行道上，她回头望了一眼咖啡馆的招牌，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怅然。或许刚才的烦躁，从来都不是因为那个男生本身，而是他那张脸勾起的、关于顾程雨的细碎念想。
　　顾程雨的名字很少出现在成绩榜的前半段，但在老师办公室和教室的闲聊里，他的出场率总名列前茅。而孟佳宁，就是在一次次相处里，喜欢上了他。

　　2012年的夏天，蝉鸣把空气烤得发烫，孟佳宁踩着满地落叶走进实验三中的校门。七年级的教室在教学楼一楼，她选了第二组最后一排的座位，左边隔着一条过道，坐的就是顾程雨。
　　那时候的顾程雨还带着点小学没褪尽的稚气，校服袖口总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和上面的肤色形成对比。他上课不爱听讲，总在草稿本上画小人，画到兴起时会偷偷戳孟佳宁的胳膊，把本子递过来——上面是个顶着地中海发型的老师，正拿着粉笔追着一个跑成残影的学生，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快跑，啊鱼来啦”。
　　孟佳宁每次都被逗得抿着嘴笑，又怕被老师发现，赶紧把本子推回去，瞪他一眼。他却像没看见似的，下次还来，画的内容换了花样。
　　印象最深第一次，是地理课刚结束，教室里闹哄哄的。孟佳宁正低头整理笔记，眼角余光瞥见斜前方的顾程雨和他同桌趴在桌上，正对着个地球仪捣鼓。
　　那地球仪是刚买的，蓝色的海洋部分还泛着新塑料的光泽。只见顾程雨拿着把小剪刀，小心翼翼地撬开底座，他同桌则在一旁紧张地望风。“咔哒”一声，底座被拆开，顾程雨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眼睛瞪得溜圆。
　　恰好这时，他抬眼撞上了孟佳宁的目光，立刻兴奋地举起地球仪，冲她嚷嚷：“佳宁快看！这里面是空的哎！”
　　孟佳宁和同桌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孟佳宁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点调侃：“那不然呢？你还真指望里面是实心的？”她顿了顿，故意夸张地比划了一下，“要是实心的，这么大个铁疙瘩，掉下来不得把你砸坏啊？”
　　顾程雨愣了愣，挠了挠头，又低头瞅了瞅空壳地球仪，突然一拍大腿：“哦对哦！”
　　他同桌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以为是实心的铅球啊？那咱们哪拎得动！”
　　顾程雨也不恼，反而把地球仪转了个圈，指着里面的支架说：“但这支架做得还挺像那么回事，我还以为能拆出个小马达啥的，能自己转呢。”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课桌上，顾程雨手里转着笔，忽然凑到孟佳宁耳边：“你说，咱们住的地球会不会是空的啊？”
　　孟佳宁闻言抬眼看他：“怎么会是空的？这虽然是高中地理的内容，但是你最少也要知道地球分地壳、地幔、地核吧，这么多层结实着呢。”
　　“可谁亲眼见过啊？”顾程雨不服气地晃了晃手里的地球仪，“你看这地球仪，外面一层壳，里面是空的。说不定咱们住的地球也这样，表面看着实诚，里面藏着好大一个窟窿。”
　　“那你说，窟窿里藏着什么？”孟佳宁被他逗笑了，配合着问。
　　“说不定有另一个世界啊，”顾程雨眼睛发亮，压低声音，“比如住着会飞的人，或者全是糖果做的山，再或者……”他忽然凑近，“藏着好多没被发现的宝藏！”
　　“想啥呢你！”孟佳宁“哈”一声。
　　“那就平行世界！我们这里没能实现的事情，在地球深处的那个世界都可以如愿以偿。”
　　孟佳宁摇摇头，继续整理笔记：“顾程雨，你漫画看多了吧？哪会有你说的什么平行世界。”
　　初一孟佳宁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只当是少年人天马行空的幻想。那时的阳光总是很暖，课堂上的蝉鸣很吵，她和他隔着几排座位，分享着同一片窗外的天空。
　　似乎有他在旁边，嘴角总能不自觉的上扬——这家伙，总能从这些莫名其妙的地方找到乐子，跟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似的。
　　孟佳宁那时对“喜欢”没什么概念，只觉得这个隔着过道的男生像个装着满肚子笑话的小马达，总能在枯燥的课堂上冒出点让人忍不住笑的点子。放学路上，她偶尔会看见他背着书包追着同班男生跑，书包带子一颠一颠的，嘴里喊着刚从漫画里看来的台词，傻气又鲜活。
　　她从没想过后来会和这个总爱画漫画的男生有太多交集，只当他是课堂上一道解闷的风景，像夏天里偶尔吹过的风，带着点莫名的清爽，却没想过这风会吹进心里，一吹就是好多年。

　　午后的阳光把人行道晒得发白，孟佳宁走了没几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掏出来一看，是三人小群的消息提示。
　　陈向涵发了张照片：白色瓷盘里躺着半份没吃完的盖浇饭，青椒炒肉的油星还在反光，背景还放着几本书。消息发送时间显示下午两点十七分。
　　孟佳宁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怎么现在才吃饭？”
　　很快收到回复，是陈向涵惯常的语气：“早上9点多才吃饭，然后在看英语忘记时间了，一看表都两点了，刚扒拉两口。”后面跟着个捧着肚子的表情包。
　　周临夏紧接着冒出来：“就没见过比你还热爱英语的，要记得多喝水啊。”
　　孟佳宁看着屏幕弯了弯嘴角，指尖划过对话框，她回了句“赶紧吃完休息会儿”，收起手机，脚步转向学校的方向。
　　陈向涵和周临夏是孟佳宁高中认识的，却是她最好的朋友，三个人从高一同班开始就黏在一起，是那种能共享一副耳机、分食一碗泡面的关系。
　　周临夏是那种往课桌前一坐，就能让周围人莫名安心的姑娘。物理卷子上的电磁场题别人还在画受力图，她已经拿着红笔在草稿纸上列出三个方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都带着笃定。但她从不摆学霸架子，孟佳宁数学考砸了不开心，她会把自己的错题本推过来，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着“佳宁容易错的陷阱”，然后看着她笑——那笑容像初夏的风，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清爽得让人心里发暖。
　　后来填志愿，她却在志愿表上填了本地的大学。“离家近，食堂的叉烧饭好吃。”她轻描淡写地说，只有他们几个知道知道，她在追逐梦想的同时，也在等她的少年回来。
　　陈向涵则完全是另一种模样。她总像揣着一肚子笑话走进教室，早上刚听完隔壁班的糗事，早读课就能压低声音讲给前后桌听，逗得人憋笑到肩膀发抖。她的英语笔记本上贴满了可爱，帅气的各种贴纸，却能在英语课上把课文背得滚瓜烂熟，老师总说她“玩着玩着就把分拿了”。
　　这两个朋友，一个像沉静的湖，藏着绵长的期待；一个像跳动的火，带着莽撞的热忱，却都在孟佳宁的青春里，留下了最鲜活的印记。当然不止他们，还有方裕秋，徐江明，林彬，也是她青春里最鲜活的注脚，是陪她走过教室走廊、操场跑道的最好伙伴。
　　孟佳宁回到宿舍，推开门时，走廊外的阳光顺着门缝溜进来一小截。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运作时发出的细微嗡鸣。
　　靠窗的张雅琪戴着粉色耳机，屏幕上光影闪烁，她的肩膀随着剧情轻轻晃动，手指还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显然正沉浸在剧集里。
　　斜对床的刘思雨用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小截乌黑的发尾，看来睡得正沉。
　　靠门这边的陈灵睿则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耳机挂在脖子上，屏幕里的游戏画面激烈地跳动着，她时不时皱下眉，嘴里小声的念叨着“快上啊”。
　　孟佳宁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脚步放得更轻，像怕踩碎地上的月光似的，轻声说了句：“我回来了。”
　　显然宿舍里的三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动静，孟佳宁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刚把背包放下，就听见身后传来张雅琪带着点惊讶的声音：“啊，佳宁你回来啦？”
　　她回头时，张雅琪已经摘下耳机，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还带着刚从剧情里抽离出来的茫然。
　　“嗯，刚回来。”孟佳宁拿起桌上的水杯，“刚才进来跟你们说了，你们都没听见。”
　　“嗨，我耳机声音开太大了。”张雅琪拍了下额头。
　　陈灵睿刚结束一局游戏，转头看到了孟佳宁：“佳宁回来了！”
　　“回来了！”
　　陈灵睿突然朝她扬了扬下巴：“对了佳宁，我们刚商量呢，下周六雅琪生日，打算去KTV热闹热闹，你也一起来呗？”
　　张雅琪眼睛亮晶晶的：“是啊是啊，我男朋友说要过来，到时候还有他室友，你也一起来，人多热闹点。”
　　孟佳宁正低头整理书桌上的东西，轻声道：“不了，我那天可能还有事，你们玩得开心点。”
　　“佳宁！”张雅琪拖着椅子凑过来，胳膊搭在她肩上晃了晃，“就当放松一下嘛，你最近都快泡在图书馆和咖啡馆里了，就当陪陪我们嘛。”
　　刘思雨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帮腔：“去吧去吧，人多才好玩，我们还能一起点蛋糕呢。”
　　陈灵睿也跟着点头：“嗯嗯！”
　　孟佳宁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没了办法，看着三人期待的眼神，只好无奈地点头：“那好吧，不过我到时候可能会早点回来。”
　　“没问题没问题！”张雅琪立刻欢呼起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就知道你最好了！”
　　到了KTV那天，包间里的灯光昏暗又闪烁，屏幕上跳动着五颜六色的歌词。孟佳宁找了个最角落的沙发坐下，看着张雅琪和陈灵睿拿着话筒抢着唱歌，刘思雨在一旁跟着节奏拍手，自己则安静地端着果汁看着手机。
　　“佳宁，过来一起唱啊！”刘思雨见她一直坐着，走过来拉她的胳膊，“这首你肯定会，我们一起合唱嘛。”
　　孟佳宁摆摆手：“不了不了，你们唱吧，我听着就好。”
　　刘思雨拗不过她，只好作罢，转身又加入了唱歌的队伍。
　　没过多久，包间门被推开，张雅琪的男朋友探进头来，身后还跟着三个男生，是他的室友。“抱歉抱歉，来晚了。”他笑着打招呼，侧身让后面的人进来。
　　孟佳宁下意识地抬眼望去，目光扫过进来的几个人，却在看到最后那个身影时猛地顿住。
　　那人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工装裤，身形挺拔，正微微侧头听旁边的人说话，侧脸的轮廓在闪烁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是她和那天在咖啡馆里遇到的、像极了顾程雨的那个男生。
　　孟佳宁的目光在那男生脸上停了几秒，她依旧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脸上没什么波澜。
　　等张雅琪笑着把来人都介绍了一圈，孟佳宁才缓缓站起身，朝着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便又坐回原位，目光落在跳动的屏幕上，却没什么焦点。
　　大约十几分钟后，身边的沙发微微陷下去一块。孟佳宁侧头，就见那个男生在离她一个空位的地方坐下，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朝她轻轻推了推：“你好，我们那天见过。”
　　他的声音比在图书馆时听得更清楚些，带着点干净的质感。孟佳宁抬眼看他，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有印象。”
　　“吃点水果吧。”他又说：“刚点的。”
　　“不用了，谢谢。”孟佳宁摆摆手。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包间里的歌声和说笑声在流淌。男生似乎并不觉得尴尬，过了会儿，主动开口问：“你是雅琪的室友吗？”
　　“嗯，对。”孟佳宁回答。
　　“我叫谭晨林。”他自我介绍道，语气很自然。
　　“孟佳宁。”她也报上名字。
　　接下来，谭晨林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着，问她是哪个系的，平时喜欢去图书馆哪个区域。孟佳宁的心乱得很，只能勉强集中精神，他问一句，她便答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到了十点多，孟佳宁看了眼时间，便起身走到张雅琪身边：“雅琪，我先回宿舍了。”
　　“这么早？不多玩会儿吗？”张雅琪有些意外。
　　“不了。”孟佳宁笑了笑，跟其他人也打了招呼，便拿起包往外走。
　　刚走出包间，沿着走廊往前迈了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跟着她。孟佳宁脚步一顿，回过头，就见谭晨林跟了上来。
　　“你要回学校了吗？”他问，目光落在她身上，“我们一起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孟佳宁下意识地拒绝。
　　谭晨林却笑了笑，语气很坚持：“没关系，反正我也要回学校，正好顺路，一起走吧。”
　　话说到这份上，孟佳宁不好再推辞，只好点了点头。
　　一路从KTV出来，往学校走去，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学校里面，往宿舍区的路分了两个方向。孟佳宁侧头对谭晨林说了句：“我先回去了。”没等他回应，她就已经往回走了。
　　“好，路上小心。”谭晨林点点头。
　　孟佳宁没回头“嗯”了一声。
　　她回到宿舍后摸出手机，解锁屏幕时指尖有点发沉。刷着朋友圈，不知怎么就点进了那个常逛的情感小组，首页第一条就是新更的热帖，标题加粗加红：“青春时期的白月光，真的是可以记一辈子的吧？”
　　楼主是个匿名用户，写了满满一屏字，说自己三十岁了，前段时间在同学聚会上见到初中时暗恋的男生，对方发福了，说话带着点油滑的世故，可她看着他笑起来时眼角那道浅浅的纹，还是会想起当年他穿着白衬衫在篮球场上跑的样子，心脏像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
　　底下的评论已经堆了几百条。
　　“高中喜欢的人，现在毕业五年了，谈过两次恋爱，遇到过很多人，可再也找不到当初那种见他一眼就脸红心跳的感觉了。”
　　“我也是，那时候的心动多纯粹啊，他借我一块橡皮我都能开心半天，现在就算有人送我口红香水，也没那种雀跃了。”
　　“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不后悔喜欢过他。那是我整个青春里最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