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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宿醉是缓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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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是缓慢苏醒的谋杀。
疼痛从太阳穴蔓延,像有把生锈的锯子在头骨里来回拉扯。景闻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然后聚拢成陌生的天花板——裸露的水泥,极简的吊灯,冷白的光。
然后他感觉到重量。
一条手臂横在他腰间,沉,烫。呼吸扫过后颈,均匀绵长。
景闻僵住了。
记忆碎片涌上来:庆功宴,被灌酒,洗手间冰凉的瓷砖。之后——
空白。
不,有几帧影像:晃动的灯,滚烫的皮肤,交缠的手指,低沉的喘息……
景闻猛地翻身。
宿醉的眩晕袭来,恶心。但他顾不上了,因为眼前这张脸——
尤乜。
三年不见。轮廓更深,下颌线绷得像刀锋,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皱。睫毛长,在眼下投出阴影。薄唇抿成直线,是他记忆里最熟悉的弧度。
景闻的第一个念头:逃。
他滚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抓衣物往身上套。扣子扣错,拉链卡住。不管了,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冲到门边,握门把,用力一推——
门纹丝不动。
又推。用肩膀撞。闷响回荡,门像焊死了。
恐慌涌上来,像冰水浇头。他转身,背抵门板,打量这个房间。
大,空。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面镜子,没了。窗户封死,外面一片浑浊的灰。最诡异的是正对床的墙,挂着显示屏,幽幽亮着蓝光。
屏幕上一行字:
【规则一:只有相爱的人能离开这个房间】
景闻盯着那行字,十秒,然后短促地笑了一声。
“什么玩意儿……”
声音惊醒床上的人。
尤乜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先茫然扫过天花板,然后转向门口,落在景闻身上。
一瞬间,景闻捕捉到他眼底一丝惊讶。很快,惊讶沉下去,被惯常的平静取代。
尤乜坐起身,薄被滑落。他没看景闻,目光先落显示屏,停两秒,挑眉。
“有意思。”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平静。
“你干的?”景闻脱口而出,声音发尖,“尤乜,三年了,玩这种把戏不无聊?”
尤乜这才看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一遍,停在扣错的衬衫扣子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平了。
“如果我有这本事,”尤乜慢条斯理,掀被下床,“就不会在这里了。”
景闻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对方身体。某些记忆攻击他——三年前的。耳根发烫,他别过脸盯门。
“那这是哪儿?我们怎么会在这儿?昨晚……”
“昨晚你喝挂了,”尤乜打断,捡衣服穿,“在酒店门口抱着路灯哭,说要找前男友复合。”
景闻脸爆红:“你放屁!”
尤乜没理:“我正好路过。”
“正好路过?”景闻冷笑,“尤总监日理万机,能‘正好路过’我们公司团建的破酒店?”
尤乜系皮带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沉:“所以你觉得,是我处心积虑把你弄到这个……鬼地方,就为了睡你一回?”
“谁跟你睡了!”景闻像被踩尾巴的猫,“我们分手三年了!是我提的分手!记得吗?!”
“记得很清楚。”尤乜语气有了一丝波动——冰冷的讽刺,“不用你提醒。”
空气凝固。
景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堵住了。是啊,是他提的分手。在尤乜出差回来那天,在尤乜还拖着行李箱、掏出那本他念叨半年的绝版建筑图册时,他面无表情说:“尤乜,我们分手吧。我不爱你了。”
他记得尤乜当时的表情。没惊讶,没愤怒,只是静静看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说:“好。”
干脆利落,就像他这个人。
“所以,”尤乜穿戴整齐,走到门边,示意景闻让开,“不管这是谁的恶作剧,先出去。”
景闻侧身让开,看尤乜握门把,用力一推。
门依然纹丝不动。
尤乜皱眉,又试几次,蹲下检查门锁——最普通的球形锁,从内部一拧就能开。但现在,它像焊死了。
“看,”景闻抱手臂,语气带着幸灾乐祸,“不是我的问题。”
尤乜没接话。他转身走回房间中央,开始检查。敲墙壁,实心;查窗户,封死;看出风口,太小。最后,目光落回显示屏。
【规则一:只有相爱的人能离开这个房间】
“所以,”尤乜转身,背靠墙,看景闻,“‘相爱的人’。”
语气平淡,但景闻听出潜台词。
“想都别想。”景闻立刻说,像竖全身刺的刺猬,“这肯定是哪个神经病的恶作剧,等会儿就会有人来开门。或者……”他环顾四周,“肯定有摄像头,在哪儿看着我们出丑。”
“也许。”尤乜不置可否,走到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平板——景闻这才注意到。平板没密码,一滑就开:
【请证明你们的相爱程度】
景闻凑过去看,差点气笑:“这什么中二设定?证明?怎么证明?接吻还是上床?”
话出口就后悔。因为尤乜抬眼看他,目光沉沉。
“你可以试试。”尤乜说。
“试你个头!”景闻夺过平板,胡乱按屏幕,没反应,“这玩意儿根本没反应!耍我们玩的!”
“也许需要特定的……行为。”尤乜声音平静,但景闻耳根发烫。
“什么行为?”
尤乜站起身,一步步走近。景闻下意识后退,脚跟撞墙。尤乜在他面前站定,距离近到能感受彼此呼吸。
“比如,”尤乜垂眼,视线落景闻唇上,停两秒,缓缓上移,对上他眼睛,“说‘我爱你’。”
景闻心脏狠缩。
“你疯了?”他推尤乜,“尤乜,我们分手三年了!我凭什么对你说这个?!”
“为了出去。”尤乜理所当然,“还是你想一辈子困这儿?”
“我……”
景闻语塞。他当然想出去。但让他对尤乜说“我爱你”?
三年前,他说了无数次。清晨被窝,拥挤地铁,深夜电话。每一次,他都认真。尤乜的回应,通常是沉默,或一个“嗯”,或揉揉他头发。最后一次,他红着眼睛问:“尤乜,你到底爱不爱我?”
尤乜看他,很久,说:“重要吗?”
就是那晚,景闻收拾行李。离开时,尤乜站玄关看他,没说话,没拦。
“我说不出口。”景闻别过脸,声音发僵。
“那就换一种。”尤乜似乎不意外。他走回床边,拿起平板,输入什么。片刻,平板“滴”一声,屏幕跳出新字:
【任务一:请A对B说“我喜欢你”,B需回应“我也喜欢你”】
【A:景闻 B:尤乜】
“这又是什么?”景闻瞪屏幕。
“看来有‘任务’了。”尤乜递平板,“简单,照着念。”
“简单个屁!”景闻没接,“我为什么要说这个?”
“为了出去。”尤乜重复,语气渗出一丝不耐烦,“景闻,成年人了,玩个游戏而已,这么较真?”
“游戏?”景闻笑,笑得眼睛发酸,“对,对你来说,什么都是游戏。谈恋爱是游戏,分手是游戏,现在这破事儿也是游戏。尤乜,你他妈有没有心?”
尤乜表情裂开一道缝。下颌线绷紧,眼神沉下,像结冰的湖面。
“我没心?”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很低,每个字像从牙缝挤出,“那当初谁说走就走,连个解释都不给?谁三年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像人间蒸发?景闻,到底谁在玩游戏?”
景闻被问住。他想说“是你先不爱我的”,但话到嘴边,咽回去。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那只是借口。尤乜没不爱他,只是……尤乜表达爱的方式,从来不是他想要的那种。他要甜言蜜语,要热烈回应,要时时刻刻确认。尤乜给的,是沉默陪伴,是实际行动,是深夜里一碗热粥,是生病时握紧的手。
“我不想跟你吵。”景闻疲惫揉太阳穴,宿醉头更痛,“行,做任务是吧?做完就能出去是吧?”
他抢过平板,深吸气,像要上刑场,用毫无感情、背诵课文般的语调快速说:“我喜欢你。”
说完,抬头看尤乜,用眼神催促:该你了。
尤乜看他,看了很久。久到景闻以为时间静止。然后,尤乜开口,声音很淡,淡得像白开水:“我也喜欢你。”
平板提示音响起。屏幕跳出绿色对勾,刷新:
【任务一完成】
【任务二解锁中……】
“看,”尤乜说,“简单。”
但景闻一点不高兴。那句冰冷、毫无波澜的“我也喜欢你”,像细针扎进心里最软的地方。是啊,对尤乜来说,这只是任务。说出口的话不需要真心,只要完成指令。
就像当年,他说“我爱你”时,尤乜也只是“嗯”一声,或揉揉他头发,就算回应。
“我去洗脸。”景闻扔平板,转身冲进浴室,用力关上门。
他需要冷水,需要清醒,需要把不该有的情绪全冲进下水道。
浴室有大镜子。景闻看镜中的自己:头发乱,眼睛因宿醉和情绪激动布满血丝,嘴唇肿,脖子上……有几个可疑红痕。
他闭眼,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拍打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