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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022年-2024年,归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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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礼砚视角】
2022年3月21日,星期一。
司礼砚站在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的安检口外面,手里攥着一本护照。护照是新的,签证页上盖着蓝色的入境章,目的地一栏写着“中国·北京”。
他的头发已经长回来了。不是浓密,但至少不再是一眼就能看出病态的那种稀疏。体重从最低点回升了六公斤,脸上有了些轮廓,眼底的青黑色淡了很多。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背着一只旧书包。没有人来接他。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回国。
主治医生对他的决定并不赞成。“你的指标虽然在好转,但复发的风险仍然存在。按原计划你应该继续留在波士顿做巩固治疗。”司礼砚说谢谢,然后还是把出院手续签了字。他签得很快,没有犹豫。
他不是一个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的人。他只是有一个必须要回来的理由。
去年冬天,张铭在微信上说了很多以前的事——高中那些事,打球那些事,谁谁谁后来去了哪,谁谁谁结婚了。张铭没有直接提她的名字,但说了一句:“三班那个,姓陈的,当老师了。”司礼砚握着手机,沉默了很长时间。张铭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快了。
那个躺在病床上想了无数次的计划,终于在那一刻落定了。
他要回国。不是回去见什么故人叙什么旧,不是回到他早已不想承认的“家”。他只是想亲眼看看她过得怎么样。不需要她看见他,只需要远远看一眼。看她好不好,有没有人陪,笑得多不多。如果她过得好,他就放心了。如果她过得不好——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至少他得知道。
飞了十几个小时,在北京转机,抵达青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他从出站口走出来,空气里涌动着南方的潮湿和青草香。这个城市变了很多,机场高速两侧新起了好几个楼盘,有些老房子拆了,有些新楼还没有完工。但空气还是那股味道,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没有回原来的家。父亲已经再婚,搬去了外省,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房子被卖掉了。母亲搬回了外婆留下的老房子,在青城南门附近的一个老小区,六十多平米,两间卧室。他在飞机上给她打过电话,她说房间收拾好了。
推开门的时候,母亲站在玄关。她瘦了,头发白了一半,扎成一个矮髻。看见他站在门口,她没有哭也没有拥抱,只是点了点头,说“回来了”。他说“嗯”。然后她接过他的书包,说锅里还有粥。
那是一种属于成年人之间、劫后余生的沉默。两个人都从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活下来了。粥是小米粥,稠稠的,放了红枣。他坐在餐桌前喝着粥,母亲坐在对面,看了他很久,终于问了一个问题:“身体怎么样?”
“还好。”
“还走吗?”
“看情况。”
母亲没有再问。
几天后他去了青城一中。是周六,学校没人,铁栅栏门锁着。他站在门外,透过栏杆往里看。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换了新的,颜色比记忆中更红更亮。篮球架也换了,篮筐上挂着一张新网,在风里轻轻晃。教学楼外墙重新粉过,变成了淡黄色,他看了好几秒才确认那就是原来那栋楼。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当年坐的那扇窗户是关着的。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2022年夏天,他在青城租了一套小公寓,一室一厅,月租八百,离地铁站十分钟。他没有跟任何人解释他为什么不回“家”。母亲知道他不想见的人是谁。他找了一份远程的工作,给一家外贸公司做英文翻译,收入不高但够用。他每周去一次医院复查,化验单叠了一个抽屉。他没有告诉张铭他回来了,也没有告诉刘峙。他安静地在这座城市里活着,像一个刚刚从长梦里醒来的人,还没有适应白天的光线。
然后他做了那件他反复想了很久的事——他去了省城。
他不是一个跟踪狂。他只是想看看她。这个念头在波士顿的病房里发芽,在大洋彼岸的夜晚被他反复浇灌,现在终于长成了一棵他无法继续忽视的树。他只是想知道她好不好。他告诉自己只是看一眼,看完就走。
九月的一个星期三下午,他站在省城实验中学对面的街道上。这所学校是省重点,校门修得气派,门口挂着各种荣誉牌匾,保安穿着制服站在岗亭里,表情严肃。他查了很久才知道她在这里教书——语文组,初二。
他站在一棵法国梧桐下面,穿着最普通的白T恤和黑色长裤,戴着帽子和口罩。他怕被她认出来,又怕她认不出来。
下午五点二十,放学铃响了。校门打开,穿着校服的学生鱼贯而出,笑声和喧哗炸开了一条街。他站在人群里,目光越过无数的蓝白校服,寻找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女人。他没有看到扎低马尾的女生。他看到一个把头发盘起来的人。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抱着一摞作文本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在走廊上跟两个学生说了几句话,笑了一下,然后走向校门。
那是她。他认出了她。不需要确认,不需要任何辨认特征。眉骨、肩颈、走路的节奏,全都是十八岁时的那些轮廓。她比高中时胖了一点,脸色好了很多,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成一个他熟悉的弧度。她和一个同事边走边说话,在门口挥了挥手,然后沿着人行道一个人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他跟在后面,隔了很远。心跳震耳欲聋。
这些年他知道自己完了。从她给他七颗糖的那一刻,从她在台阶上被他捡起笔的那一秒,从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毕业晚会上的那个夜晚。但站在这里,隔了十几步,隔着七八年的空白,他重新看见她的脸,才发现之前的“完了”都不算什么。
他还喜欢她。或者说,他从没停止过。
但他没有上前。目送她走进地铁站,玻璃门合上,她刷卡进了闸机,背影消失在扶梯尽头。他转身离开。他没有让她看到他。他不敢上前一步。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
【陈今视角】
2022年10月14日,星期五。
陈今站在讲台上写板书的时候,粉笔忽然断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断掉的粉笔头,又看了一眼黑板上写满的诗——《再别康桥》。徐志摩。康桥是剑桥。剑桥在英国。波士顿是他曾经出没过的词。
她弯下腰把粉笔头捡起来扔进粉笔槽,继续写。学生不知道她为什么停顿了两秒,连她自己也不想承认,每当想起那座城市,她还是会在一瞬间走神。已经第七年了。七年,她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没有他的微信,没有他的照片,没有他的近况。他的微博最后一次更新停在2020年,从此再也没有动过。她曾经在教师节那天给他发了唯一一条私信:“祝你身体健康。”没有回复。
她的生活很安稳。安稳到她有时候觉得七年前那段暗恋是一个梦。她教初二语文,带两个班,一周十六节课。学生们叫她陈老师,在教师节送她贺卡,在她生日的时候全班起立唱生日歌。她在办公室里有一个靠窗的工位,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和一张班级合影。她租了一间单身公寓,月租一千二,自己做饭,偶尔和同事去聚餐。她过得不差。
只是周三下午,如果阳光很好,她还是会下意识往窗外看一眼。那个习惯改不掉。
三月份的时候有人给她介绍了对象。同事张姐说对方是银行上班的,三十岁,有房有车,家里条件不错。她去了,穿着一件灰色毛衣,坐在咖啡馆里,搅着一杯美式。对方是个好人,说话得体,没有抽烟,没有问太多问题。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只有一个弧度。她脑海里忽然闪过另一张脸,另一个少年,他不常笑,但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里藏着一点痞气,又痞又干净。她说不清什么是“痞”什么是“干净”,但她认得出来。
那场相亲没有后续。她跟张姐说不太合适,张姐叹了气,说她要求太高。她没有解释,她没办法解释。
九月份,周念生了一个女孩,发来照片,粉红色的襁褓里一张皱巴巴的小脸,丑萌丑萌的。陈今把那照片看了很久,放大又缩小,眼眶忽然红了。周念有了孩子,许畅去年已经领了证,林蔓去了外企,她最不熟悉的室友都成了谁的太太。而她还在原地。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
九月的教师节,她收到很多贺卡和礼物,办公桌上堆满了巧克力和润喉糖。学生走后,她翻了翻那一堆贺卡,看到其中有一张匿名贺卡,封面上只写着一个字:“陈。”
她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打印的,没有手写:“愿您一生平安喜乐。”
纸很普通,信封也很普通。没有班级,没有署名。她坐在椅子上看了很久。那笔迹不在纸上,但她知道是谁写的。他这辈子都没在她面前说过什么话,但她认识他。就像她能在一整层楼的脚步声里分辨出他的脚步声。就像她能从一堆模糊的虚影中勾勒出最贴合他脊椎的那一笔。
她把贺卡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和那把再也没能送出过的同学录放在一起。
2023年春天,她搬家了。从单身公寓搬到学校旁边的一个老小区,一室一厅,月租便宜了两百块,多了个阳台。阳台上可以晾衣服,也可以放一张椅子和一个小茶几。她春天的时候种了一盆薄荷,没几天就爆了盆。阳光好的傍晚她会坐在那里,对着薄荷随便看一会书。有时是批改作文,有时是看自己那些年写满了的那本旧书。
那本书的封皮已经彻底裂开了,书脊贴了四道胶带。但她还在写。最近一页是这样的:
“2023.4.21。今天去了青城大桥。桥重修过了,栏杆换了新的。站在那里想了一分钟,如果当年他不走,会不会不一样。然后自己笑了。没有如果。今天风很大。听说你在国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你真的在,不用来找我。你平平安安的就行。”
她把本子合上,抬头看窗外。
楼下有一只野猫,橘色的,蹲在单元门口舔爪子。她想起那天在巷子里他的脸上全是血,她蹲下来给了他七颗糖。他哭了,她也想哭。那晚他那个眼神,不知道是醉了还是痛了,还是单纯被糖硌到了牙。她走到楼下的时候,那只猫还在。但她不知道,此刻这只猫上午也曾从另一个人脚边绕了三圈——那个低头在小区外远远看了很久的人,那个眼眶红了却没有走进大门的人。
她没见过波士顿的雪。他只希望她不必知道那里曾有过多么寒冷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