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熬 你想把他从 ...

  •   冬天彻底过去的时候,院子里的樱花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朝气。

      义勇侧颈的纹路,颜色似乎比去年更深了一些。不仔细看察觉不出,但你是医者,你记得住每一处细微的变化。

      晨起为他整理衣襟时,或是亲热之后的深夜,你会借着昏暗的光线细细的看,那些水波般的暗影,正缓慢地向着心口的方向蔓延。

      每深一分,你心里就多一道痕。

      开春后的某个夜晚,春雨刚刚停歇,你煎好了入春以来的第五副药。

      父亲留下的手扎越来越厚,纸页被你翻的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失败的方子,无效的配伍,偶尔有一点点进展,你都会在那行字下面划一道线。

      这次的药煎了三个时辰。你守着炉火,看着陶罐里的清水从透明变成淡黄,再熬成深褐,最后凝结成一种近乎墨黑的稠厚。屋子里弥漫开一种复杂的苦味,苦底下藏着涩,涩里又透出一点一点微不可察的酸。

      火候到了,你拿起早就备好的小陶盏,舀出浅浅一底,吹了吹,送到唇边。

      苦从舌尖一路烧到喉管。你闭着眼,强迫自己含住,等那阵尖锐的涩意过去,感受它在舌根停留,久久不散,像墨汁滴在棉布上,慢慢洇开,浸透每一寸味蕾。

      你睁开眼睛,在摊开的素白册子上提笔,记录这一次方子的余味。

      每一次试药你都仔细记录,不单是医者的习惯。你是在用身体丈量每一味药的毒性,用知觉探测药力抵达的边界。你尝过令人作呕的涩,尝过让手脚麻痹的寒,尝过像火烧过喉咙的燥。

      你在用自己做那道筛子,滤掉所有可能伤他的险,只留下或许能救他的可能。

      这是医者的本分。

      也是妻子赌上性命的,笨拙的温柔。

      记录完后,你搁下笔,端起药碗走进主屋。

      义勇坐在廊下,看着庭院那株开始抽芽的樱树。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你手里的碗上,顿了顿,又移回你的脸上。

      你没说话,将碗递过去。

      他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你的,微凉的触感让你们同时怔了一下,接着他像以往那样,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你看着义勇微蹙的眉心喝吞咽时紧绷的下颚线,还有他放下碗时,唇上沾染上的一点褐色药渍。你伸出手,用袖口轻轻替他拭去。

      “……还好。”

      你点点头,接过空碗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你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着的短促咳嗽声。你的脚步顿了顿,拿着木碗的手指紧了一些,但没有回头。

      直到廊下的声音渐渐平息,你才走回东屋。

      月光从纸窗透进来,冷冷的铺了一地。你看着地上那片苍白的光,忽然觉得,这漫长的一年,才刚开始。

      春天彻底站稳脚跟时,义勇咳血的次数变多了。

      起初只是晨起时带一点血丝,他没有对你说,是你某天清晨路过时,看见他背对着你,匆匆将染了暗红的布巾塞进袖口。你就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拆穿。只是那天的方子里,你多加了两味凉血止血的药材。

      但似乎没有什么用。

      四月的某个黄昏,你从医馆回来,看见义勇蹲在院子角落,肩背微微耸动。你走过去,看见他面前的地面上,溅开几小滩深褐近黑的血迹。他手里攥着布巾,指节捏的发白。

      你在他身边蹲下,伸手去探他的脉。

      他躲了一下。

      动作很细微,但你还是察觉到了。你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坚定的抓住他的手腕。他的皮肤很烫,脉搏在你指下狂乱地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急于找到一个出口。

      你强迫自己冷静,数息,辨象。

      “今天做了什么?”
      “……劈柴。”

      他低声回应你,嗓子哑得厉害。

      “劈了多少?”
      “半垛。”

      你闭了闭眼,强忍心中酸涩。半垛柴,对从前的他来说不过是一炷香的事。但现在——

      “从明天起,不要再劈了。”你松开义勇的手腕,起身,“柴够烧到明年了。”

      你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不够了可以明年再劈。”

      他没有应声,只是慢慢地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你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嘴角没擦干净的一点暗红,忽然觉得喉头有点发紧。

      “回屋吧。”你转过身,在某种情绪决堤之前,先行走向了东侧的屋子,“我去煎药。”

      那天夜里,你翻遍了父亲所有关于“血证”的笔记。血热妄行,气虚不摄,瘀血阻络……一种种可能,一味味方药在你脑子里打转。你试着重配了一副方子,加重了凉血和收敛的药力。

      新药煎好,你自己先尝。

      这次的余味很怪。

      入口是铺天盖地的苦,苦到舌根都蜷缩起来。但苦意散去后,却泛起一种令人不安的麻木。像是舌头已经不是自己的,尝不出任何味道,也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你在记录簿上写:【余味,无】

      停笔的瞬间,你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余味,无。

      你试了这么多药,余味也厚厚的记录了一本,有过苦,有过涩,有过燥,有过麻。

      可无,是第一次。

      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药喝下去,身体不会给出任何反应。不温不凉,不升不降,就像一杯清水倒进干涸的裂缝,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可你还是将药端给了他。

      他喝下去的时候,你紧紧盯着他的脸。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平复。一碗药喝完,他放下碗,看向你,眼神平静无波。

      “怎么样?”你的声音发紧。

      “还好。”

      他平静的回复。

      还好。又是还好。

      你看着他平静的侧脸,会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好像生病的人是你,试药的人是他。

      你在用那些苦涩的汤汁,一遍遍试探他的底线,而他在用沉默的承受,告诉你:没关系,怎样都可以。

      这念头让你心口发堵,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透不过气。

      有一天清晨,你醒来时,发现他正在看你。

      天还没有亮透,屋子里灰蒙蒙的。富冈义勇侧躺着,静静看着你的脸,像是记忆某种即将逝去的光景。你睁开眼,对上了他的视线,他没有躲,只是很轻的眨了眨眼。

      “看什么?”你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他沉默了一会,“你瘦了。”

      你怔了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段时间你试了太多药,有些伤脾胃,吃不下东西,夜里也总是睡不踏实,总是做梦,梦见他咳血,那摊暗红的液体,你在梦里怎么也擦不干净。

      “还好。”你轻轻地扔出两个字,然后近乎仓皇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将脸埋进尚存余温的被褥里,声音闷闷的,“天还早,我再睡会儿。”

      义勇没说话,但你感觉到他的视线还落在你的背上,带着温度的,让你无法忽视,也无法动弹。

      你闭上眼假装睡着。

      过了一会,你听见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他起来了,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你。脚步声渐渐远去,是去灶间了。你知道,他又去温粥了。

      每天都是这样。他起得比你早,温好粥,有时还会煎个蛋,切一碟腌菜。等你起来时,粥正好是能入口的温度,不烫也不凉。

      你躺在被褥里,听着灶间传来的动静,忽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春天就这样过去了,盛夏的第一场暴雨,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午后,天色忽然暗下来,乌云沉甸甸地压着屋檐,空气闷热黏腻,让人喘不过气。义勇早上被不死川叫走了,说是有重要的东西要转交。你独自在家,赶在雨前将晒在后院的药材一筐筐收进来。

      连日来在药物和医馆间奔波,你已许久没有留意廊下那方小小的水池。当你抱着最后一筐艾叶匆匆经过,目光无意间扫过水面时,你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池水里,阿红的状态不对。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悠闲地摆尾与阿白追逐嬉戏,而是斜斜地浮在水面,尾巴无力地耷拉着。

      你放下竹筐,蹲下身,凑近了看。

      这一看,你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阿红的身上,那些原本鲜艳整齐的鳞片,此刻正一片片地炸开,像松果一样支棱着。鳞片下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暗红,有几处甚至开始溃烂,露出底下惨白的肉。

      它在水里艰难地张合着嘴,每一次呼吸都带动整个身体痛苦地抽搐。

      阿白焦急地围着它打转,用头去顶它,用尾鳍去拂它,可阿红只是无力地漂着,连躲开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鱼类常见的立鳞病。

      你清楚这病的来由——水质败腐,或是体弱积郁,邪毒内侵,发于体表。鳞片炸开,是因为皮下积液,脏器已然衰败。那翻卷溃烂的伤口,是内在腐朽在外部的显象。

      一旦病到这个程度,鳞片炸开,皮下积液,脏器已经开始衰竭。十尾里,能救回一尾都是运气。

      你站在原地,看着那尾濒死的鱼,只觉得手脚冰凉。

      下一刻,你疯了一样冲进屋里,翻出一个干净的木盆打满水,又冲回廊下,蹲在池边,伸出手将那尾无力游动的金鱼捞出与另一条健康的鱼隔离。

      但你的手停在了半空,指尖颤抖得不像话。

      阿红奄奄一息的被你捧在手心,离得这样近,你才看清了那些伤口的全貌。

      不仅是炸开的鳞片,鳞片之下那片皮肤上有一片蔓延开的狰狞纹路。纹路以溃烂处为中心,向四周散开,,颜色深一处浅一处,像污血渗进了肌理,又像有什么不祥的东西,正从它身体最深处,挣扎着浮上表面。

      像极了……

      像什么?

      你呼吸猛的一窒,手里的阿红从手心里滑落到木盆的水中。

      你死死盯着停滞在半空中的手掌。

      上面因为常年捣药、采药留下了薄茧和一些细小的伤口,忽然间,一股冰冷的疲惫感席卷了你。

      你是医者。

      你从小跟着父亲认药,背汤头,学针灸。你记得住上百种药材的性味归经,背得出一本本医书上的方歌。你治过咳嗽发热,治过跌打损伤,治过妇人产后体虚,治过小儿惊疾。

      你以为自己只是有一个不错的婚姻,一个沉默但温柔的丈夫。你们会像这世上许多夫妻一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生儿育女,白头到老。

      你知道你在乎富冈义勇。

      但你没料到,这份在乎好像早已深入骨髓,融进血脉,成了你呼吸的一部分。

      每当看到他咳血,你的心就像被人生生撕开一样疼。你愿意尝遍世间百苦,只求一味能救他的药方,哪怕只是一丝希望,你也想用双手拢住,想把他从那个注定的结局里拽回来。你看着他一天天消瘦,一天天苍白,却还要在他面前强装镇定,说“没事,总会好的”。

      话本子里说,痛他人之痛叫做爱。

      原来你对他的爱是这样的。

      是深入骨髓的疼,是无声溃烂的伤,是明知希望渺茫却还要伸手去抓的愚蠢和固执。

      你翻遍了父亲留下的所有医书,试过了你能想到的所有方子。你把自己当成试药的容器,一次次喝下那些不知道有没有毒,会不会伤身的药汁。你记录下每一次身体的反应,调整每一味药的剂量,增减每一分君臣佐使。

      没有用。

      他的脉搏还是那样快,咳血的次数还是越来越多,颈侧的纹路还是在一寸寸蔓延。

      就像……眼前这尾浑身溃烂的金鱼一样。

      雨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砸在地面上,噼里啪啦,震耳欲聋。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气里,什么也看不清。

      你蹲在廊边,雨水从屋檐成串地滚落,一瞬间就打湿了你的衣服,可你浑然不觉,只是看着盆里那尾奄奄一息的阿红。那些炸开的鳞片在浑浊的水里微微颤动,溃烂的伤口翻卷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动身体痛苦的痉挛。

      “得治啊……得治啊……”

      你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话,在滂沱的雨声里微不可闻。

      但你拿什么去治?

      你连眼前这片从伤口蔓延开的纹,都束手无策。

      一滴水珠落在你手背上。

      一滴。
      又一滴。

      你茫然地抬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满脸是雨水。你抬手抹了一把,可怎么也抹不干净。

      你就那样蹲在雨里,蹲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你的胳膊,用力将你从地上拉起来。

      “会生病。”

      义勇的声音响在耳边,带着罕见的急促和紧绷。他的头发和衣服也湿了大半,几缕黑发黏在苍白的脸颊边。他手里攥着一包用油纸匆忙包起来的东西,边缘已经被雨水浸得发软。但他看也没看那东西,只是紧紧抓着你,想把你往屋里带。

      你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义勇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你从未见过的慌乱和痛楚。

      你站在原地,任由他拉着,然后在他试图再次拽你时,猛地转过身扑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攥住他背后的衣料,将脸深深埋进他湿透的胸口。

      他整个人僵住了。

      雨声震耳欲聋,世界一片混沌。

      你紧紧抱着他,脸埋在他怀里,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你咬紧了牙,不想发出一点声音,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着冰凉的雨水,浸湿他胸前的衣料。

      滚烫的,冰凉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你感觉到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缓缓抬了手,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迟疑,轻轻按在了你的背上。

      然后,收紧。

      很用力,用力到几乎让你窒息。他将你死死按在怀里,下巴抵着你的头顶,手臂箍得那么紧,像是要把你揉碎了,嵌进骨头里。

      “别哭……”他嘶哑的声音在你耳边响起,在雨声里破碎不堪,“别哭……”

      可你停不下来。

      你就那样在他怀里,无声却又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怎么止也止不住。

      此刻,在这倾盆大雨中,在义勇几乎要将你揉进骨血的拥抱里,母亲那句未能听清的话,忽然有了最清晰的回响——

      “第三杯啊,是喝下未来。意思是……”
      “无论顺逆,贫富疾厄,我都与你同心并肩。”

      原来誓言,从来不是只在阳光下的神社前,用精美的漆杯饮下才算数。

      它也在无数个煎熬的深夜里,在一碗碗苦涩的药汁中,在一次次绝望的拥抱里,被你们用更沉默、更惨烈的方式,一口一口,吞咽下去,刻进骨血。

      你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雨渐渐小了,你在义勇怀里颤抖得没了力气,他才稍稍松开一些,却依旧圈着你。

      他的呼吸很近,很烫,拂在你脸上。

      “回屋,”义勇低声对你说,“你会着凉。”

      你点了点头,却站着没动。

      他又抱了你一会儿,然后紧紧牵着你手,一步一步走回屋里。

      屋子里很暗,只有窗纸透进的微弱天光。他让你坐在铺边,自己去找了干布巾,回来蹲在你面前,一点点擦干你的头发,你的脸,你的手。

      义勇的动作专注而温柔的动作,你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脸上未干的水痕。此时的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彼此未平的呼吸,和窗外渐渐转小的雨声。

      刚才在雨里的崩溃,像一场高热后的虚脱抽走了你所有的力气,也……冲垮了那堵你用“医者的冷静”和“妻子的坚强”垒了太久摇摇欲坠的墙。

      墙倒了,废墟露出来。

      是你这一年来眼睁睁看着希望一次次熄灭的冰冷,也是……刚才那一刻,看着阿红身上蔓延的纹路,仿佛亲眼看见他生命正在溃烂的恐惧。

      你一直不敢真正承认的恐惧。

      可现在,它被一场大雨浇透了,无所遁形。

      你的目光,缓缓移向他削瘦的肩骨,移向他静静望着你的湛蓝眼眸。

      然后,你深深地地吸了一口气,像要把肺里所有淤积的冰冷和恐惧都置换出去。再开口时,你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平稳得连你自己都有些陌生:

      “义勇。”

      他抬起头看你。

      “我不会放弃的。”你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用尽了此刻生命中全部的力量,“无论多难,无论要试多少药,无论要尝多少苦……我都不会放弃。”

      他擦着你头发的手,顿住了。

      “所以,”你向前倾了倾身,让自己的额头再次轻轻抵上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底,不允许他有丝毫闪躲,“你也不要放弃。”

      富冈义勇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拭去你的眼角的湿润,然后坚定的握住了你冰凉的手,他将你的手,连同你所有的恐惧与决心,一起紧紧包裹进他滚烫的掌心。

      “好。”

      指尖传来他清晰而用力的脉搏,一下,又一下,敲在你的掌心。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