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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照片 闭馆之后的 ...

  •   闭馆之后的美术馆褪去白日的喧嚣。

      大部分展厅已经断电,只留下舞蹈影像这一片区域维持照明。

      暖白色的射灯打在展板与大屏上,循环播放的舞蹈影像无声流转,偌大空间空旷辽远,只有设备微弱的嗡鸣轻轻回荡。

      程烬拎着一只简单的黑色帆布包走回来,里面装着他手写整理的座谈提纲。

      褪去白天配合拍摄的拘谨,整个人松弛了不少,长发散下来一小半,落在肩侧。

      “人都走干净了。”他开口,声音在空旷展厅里带一点淡淡的回响。

      宋知言把平板摊开在展区一旁的长条休息台上,屏幕上是自己整理好的分享要点。

      “嗯,团队的人已经先走了。我们抓紧过一遍。”

      两人隔着一张长桌分别站定。

      程烬翻开手里的纸质提纲,纸上有不少手写批注,字迹清瘦利落。

      “开场主持人简单引入之后,我先讲。大概八分钟,聊这支舞创作初衷,肢体情绪的表达,还有留白对于舞者的意义。”他指尖点过纸上的文字,“讲到舞台落地那一段,就交给你,衔接舞剧还有本次联展的视觉案例。”

      宋知言低头看着平板,顺着他的逻辑快速梳理自己的部分。
      “我会从色彩取舍讲起,为什么刻意压低饱和度,为什么大量做留白。对比两套项目,讲视觉如何做‘退让式设计’,不去抢夺表演者的重心。大概七分钟。之后我们留几分钟,共同回答现场观众提问。”

      “时间分配刚好。”程烬微微颔首。

      思路几乎不用拉扯磨合,一人起头,另一人立刻就能接上逻辑链条。

      大屏上还在循环播放独舞片段,舞者腾空、旋转、沉落的影子,浅浅投落在墙面。

      两人一边对照影像,一边微调座谈里的细节。

      程烬偶尔会停下来,指出某一段舞蹈里最内敛的情绪节点。

      “这里,舞者情绪是向内收的,不是爆发。很多舞美会在这里加重光影渲染,反而破坏氛围。”

      宋知言看着屏幕里那一帧画面,深有同感:“所以当时两套方案,我都选择压暗背景,把所有张力留给肢体本身。”

      短短几句,又是一次理念相撞后的契合。

      偶尔停顿的间隙,展厅只剩下影像流动的声音。

      程烬抬眼,看向整片自己身处其中的展区。
      “说实话,当初舞剧项目,我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接纳外部团队。见过太多设计师,很难达到我的要求”

      这算是他很少提起的内心感受。

      宋知言指尖轻轻摩挲平板边缘:“我也很少见,能接受我们工作室的风格。”

      提纲顺到后半段,遇到观众问答环节的预设问题。

      “有可能会问到我们双方合作磨合的过程。”程烬说道,“你打算怎么说。”

      “如实讲。”宋知言语气平静,“从最初大量修改磨合,到慢慢对齐审美,尊重彼此专业上的坚持。”

      “可以。”程烬点头。

      三十分钟很快过去。

      整场座谈的流程、话术衔接、时间节点全部捋顺完毕,没有冲突,没有分歧。

      程烬合上纸质提纲,将纸张折好收进帆布包。

      “差不多就到这里。后天座谈,现场见。”

      宋知言收起平板:“好,现场见。”

      事情谈完,却没有立刻分开。

      “很晚了。”程烬侧过头,打破这片安静,“我开车过来,可以顺路送你一段。”

      这是他第一次提出工作以外的邀约。

      宋知言略一停顿,没有直接拒绝。

      “麻烦你。”

      展馆工作人员开始逐区检查断电锁门。

      两人简单收拾好东西,一同朝着美术馆出口走去。

      空旷长廊,脚步声轻轻叠在一起。

      走出美术馆大门,夜晚的秋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停车场就在美术馆侧院,几盏路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烬的车停在停车场靠内侧的位置,一台色调素净的轿车,内饰简单,没有多余装饰。

      他拉开副驾车门,侧身示意宋知言上车。

      两人坐进车内,车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晚风。

      车厢里安安静静,只余下很低的车载空调送风声响。

      程烬发动车子,车辆平稳驶出美术馆的院落,汇入夜晚城市的车流。

      窗外街灯连绵不断,流光一片片掠过车窗,交替落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一开始一路沉默,并不尴尬,两个习惯安静的人,都不刻意找话填补空隙。

      车子开出两个路口,程烬目视前方路面,才缓缓开口。

      “陆舟很看重这次座谈。”

      “能有这个机会,对我们工作室也是难得的锻炼。”宋知言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声音平和,“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同台。”

      “我也没有想到。”程烬淡淡应声,“当初舞剧合作,只当是一次项目交集。”

      他顿了顿。

      “看见这一次联展的展区,还是觉得你是真的很厉害。”

      这句评价很重,但说得很平静。

      宋知言垂了垂眼,指尖轻放在膝盖上。

      “只是做设计的时候,愿意多花时间沉入作品而已。”

      “愿意沉下心的人不多。”程烬说道。

      车流缓缓前行,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

      车厢短暂陷入安静。

      窗外街边的便利店灯火通明,行人零星走过。

      “工作室之前,处境很难?”程烬忽然问。

      他不是打探隐私的口吻,只是客观的好奇。

      舞剧那套方案反复修改、交付节奏紧绷,后来听张姐随口提过一两句,知道那时候知言工作室正处在难关。

      宋知言没有回避,坦然承认。

      “是,最难的时候,房租、人员薪资都压在头上。舞剧项目算是把我们从困境里拉出来的契机。”

      “那套成品,值得。”程烬说,“压力之下,依旧守住审美底线,不容易。”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起步。

      宋知言侧过头,飞快扫了一眼开车的人。

      路灯的光勾勒出程烬清瘦的侧脸轮廓,神情专注地看着前路。

      一路聊的依旧大多围绕作品、行业现状,聊现在市面上很多舞台。

      明明是第一次同乘一车,却没有陌生的局促感。

      车子慢慢靠近宋知言居住的街区。

      楼房林立,街边的小店大多已经打烊。

      “就在前面路口靠边停就可以。”宋知言开口。

      程烬应声,缓缓打转向灯,把车稳妥停靠在路边。

      外面夜色深沉。

      “到这里就可以,今天多谢送我。”宋知言伸手准备解开安全带。

      “后天座谈。”程烬转头看向他,目光沉静,

      “不用紧张,流程我们已经全部顺完。”

      “嗯。”宋知言颔首。

      他推开车门,夜晚的冷风立刻涌进来。

      “路上开车小心。”

      “好。”

      宋知言下车,合上副驾车门。

      站在人行道上,他看着那台轿车缓缓的车灯一点点融进远处的夜色,渐渐远去。

      街道冷清,只有路灯落在地面铺出一圈圈暖黄。

      他慢慢往小区里面走。

      回到租住的公寓,屋子里安安静静。

      宋知言的公寓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利落,几乎看不到多余摆件。

      这是他毕业后独自租了三年的小窝。

      父母在老家小城,一辈子安稳普通,不懂设计行业,也不懂他熬夜撑起来的工作室到底难在哪里。

      每次打电话,父母永远只有两句叮嘱。

      “别太累,赚多少都无所谓。”

      “实在撑不住就回家,家里不愁你一口饭。”

      温柔、朴素,却也遥远。

      他们不懂他的执念。

      不懂他为什么不肯回老家安稳上班,非要在大城市死磕一间小小的工作室,不懂他一次次改稿熬到凌晨。

      刚刚站稳脚跟的这半年,他很少和家里诉苦。

      最难熬、快要倒闭、发不出工资的那段日子,他每次接家里电话,都是轻描淡写一句

      “都挺好、不忙、很顺利”。

      他习惯自己扛。

      洗漱完的宋知言擦着湿发坐在窗边。

      手机弹出母亲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是一句普通的叮嘱:降温了,记得加衣。

      他指尖顿了顿,回复一句:知道了,放心。

      没有多余的倾诉。

      他的人生,一直是这样安静、自持、靠自己一点点走出来。

      而另一边。

      程烬回到自己独居的大平层公寓,落地窗外是城市整片夜景,开阔冷清。

      房子极简黑白灰,空旷整洁,和他的人一样,几乎没有生活烟火气。

      他的私人生活,比舞台更安静。

      程烬出身舞蹈世家,父母都是老一辈国家级舞者,严苛、正统、追求极致。

      从小到大,他的人生没有松弛可言,只有练功、打磨、登台、拿成绩。

      他骨子里的偏执、克制、对作品近乎苛刻的完美主义,全部来自原生家庭的严格规训。

      手机亮起,是母亲的来电。

      电话那头声音端庄清冷,习惯性的问询:
      “下周汇演彩排全部排好了?没有松懈吧。”

      程烬换着居家外套,语气平淡应答:“都安排好了。”

      “艺术联展我看了预告,你那支舞的影像展出,外界评价不错。”母亲的声音没有太多温情,只有专业评判,“保持状态,不要因为一点认可就放松。”

      “我知道。”

      从小到大,他得到的夸奖极少,提点、要求、审视永远最多。

      他习惯了不骄不躁,习惯了所有光鲜背后必须是千万次重复打磨,也习惯了无人真正看见他的疲惫。

      挂断电话,偌大屋子重新归于寂静。

      没人问他累不累。

      所有人记住的,永远是舞台上无懈可击的程烬。

      他走到客厅吧台,倒了一杯温水,静静站在落地窗前。

      片刻后,抬手解锁手机。

      屏幕干净,没有繁杂消息,桌面是纯色黑底,一如他极简克制的生活。

      他点开相册。

      经年累月的相册里,大半是舞台剧照、排练素材、舞蹈底稿截图,寥寥无几的生活随拍,干净得近乎单调。

      唯独一个隐藏相册,静静躺在列表最深处。

      程烬指尖轻点,输入密码,页面跳转。

      里面只有寥寥几张照片。

      最置顶的一张,是很多年前的大学秋日午后。

      校园梧桐道,阳光碎碎透过枝叶落下来,铺了满地光斑。

      年轻几岁的宋知言站在镜头前,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眉眼干净柔和,唇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设计画册。

      而照片的侧边,是少年时期的程烬,半侧着脸,眉眼尚没有如今的冷冽疏离,清浅温柔,两人并肩站在树荫下,镜头定格得随意又自然。

      是大学时期,偶然拍下的一张合照。

      时隔数年,画面依旧清晰。

      那是他们很早很早以前的交集。

      只是毕业后各自奔赴人生,一个深耕舞蹈,一个撑起工作室,人海分散,再也没有遇见过。

      直到这一次项目合作,是他主动的。

      一算都很多年了,他的风格和人好像都没变。

      程烬的目光静静落在照片里少年人的眉眼上,视线停留了很久。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人,追捧他的舞台,客套地攀谈,功利地合作,唯独宋知言不一样。

      但时隔太久,久到重逢时,只剩熟悉感,却不敢轻易确认。

      良久,程烬看着照片里干净温柔的侧脸。

      素来清淡无波的眉眼,极其轻微地松弛下来,唇角扬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没想过,隔了这么多年。

      还能再遇见。

      能和当年那个人,并肩站在同一场作品里。

      虽然他好像不记得自己了。

      笑意很浅,藏得极深,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成惯有的清冷平静。

      他没有多余动作。

      只是静静看了几秒,缓缓退出相册,锁上屏幕。

      玻璃杯里的温水微凉。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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