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攻略中》小米粒一盒

4、 反馈 连日高强度

　　连日高强度排练耗光了他全部精力，肩背肌肉还残留着拉扯过后的酸痛。

　　他打算等到头脑清醒的白天，再整理完整的想法，不希望在疲惫状态下给出潦草的评价。

　　乌黑长发散落在后背。

　　他走进卧室，躺上床沉沉睡去。

　　而另一边，宋知言沿着夜晚空旷的街道慢慢走回出租屋。

　　脑子里依旧反复回放那份设计稿的画面。心里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惶恐，可理智不断提醒自己，对方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或许早就休息，催促是很失礼的行为。

　　出租房狭小阴冷，屋子里没有多少暖意。

　　他简单洗漱完毕躺到床上，翻来覆去许久，睡意才慢慢涌上来。

　　一夜悄然过去。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房间，宋知言醒得很早。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摸过枕边手机，点开微信对话框。页面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提示。

　　心口那股沉甸甸的忐忑又浮了上来。

　　他盯着屏幕看了片刻，强迫自己放下手机。不能催，不能急。

　　起床简单啃了两片面包当做早饭，他出门赶往工作室。

　　推开工作室大门的时候，同事林晓已经到了。

　　“宋哥，昨晚那边有回信吗？”林晓看见他眼底淡淡的青黑，便知道他多半又没有睡安稳。

　　宋知言摇了摇头，把背包放在椅子上。
　　“没有，程烬昨天排练结束很晚，应该是打算今天给答复。”

　　嘴上说得平静，可他指尖还是下意识反复刷新微信界面。

　　工作室的一天照常运转，其余员工处理手上剩余的小单子，整间屋子却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紧绷。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份和程烬的合作，关乎工作室能不能撑过这个寒冬。

　　时间一点点推移，上午的时光缓缓流逝。九点，十点，十一点。

　　手机始终安安静静。

　　宋知言坐在电脑前，没办法专心处理别的工作，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桌边的手机。

　　心底的不安一点点放大，忍不住胡思乱想。

　　是方案不合心意？还是有哪里做得完全不对，对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临近十一点半，桌面的手机终于轻轻震动。

　　宋知言几乎是瞬间就伸手拿了起来。

　　是程烬发来的消息，附带一份文档批注。

　　【程烬：整体的基调，抓住了这支舞想要表达的内核。大部分部分我很认可。有几处细节，我标注在文档里面，我们可以约时间当面聊一聊调整方向。】

　　看到开头那句认可，宋知言紧绷了一整晚一上午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压在胸口的大石终于落地。

　　他连忙点开附件，逐行阅读里面的批注。

　　程烬的意见专业冷静，句句落在关键点上，没有无理的否定，也没有敷衍的客套，把舞台灯光、色块过渡、舞蹈动作适配的问题全部清晰罗列出来。

　　宋知言指尖飞快敲击键盘回复。

　　【宋知言：谢谢您的肯定。您看什么时间方便，我过去找您。】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格外漫长。

　　没过多久，对话框弹出新的消息。
　　【程烬：下午三点，舞蹈排练厅。你可以过来。】

　　宋知言望着这行字，心跳缓慢降了下来。

　　“有消息了？”林晓凑过来，看见宋知言神色缓和，小声问道。

　　“嗯，大体是认可的，约了下午去排练厅当面沟通修改。”宋知言抬眼，浅浅勾了勾嘴角，连日以来第一次露出一点真切的笑意。

　　悬在在工作室所有人头顶的危机，暂时缓解。

　　但他心里明白，这只是中途一站。真正的考验，要等到下午见面才会开始。

　　他打开文档，提前把程烬标注出来的问题整理出笔记，把参考素材全部打包，做好出门的准备。

　　宋知言把笔记本、存储设计文件的U盘都装进帆布包里，又反复核对一遍，确认没有落下东西。

　　窗外天色已经微微偏斜，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一段时间。去往排练厅路程不算近，他不敢耽搁，和工作室的人简单交代两句，便起身出门。

　　深秋午后的风带着凉意，街道两旁的树木落了不少枯叶。

　　他坐上地铁，车厢里人来人往，可宋知言的心始终悬着。他不停回想文档里的批注，在脑海里推演修改方向，同时又忍不住去想象排练厅的模样。

　　程烬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私下排练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子。

　　地铁到站，他按照导航走到那座艺术中心。整栋建筑线条利落，来往大多是舞蹈演员和工作人员，空气中隐约飘着一股消毒水与地板橡胶混合的特殊气味。

　　前台核实过预约信息，给他指了排练厅的方位。

　　长长的走廊安静空旷，远处断断续续传来节拍器清脆的声响。宋知言放轻脚步往前走，隔着一道玻璃隔断，他看见了里面的人。

　　偌大的排练厅采光很好，落地玻璃窗投进大片柔和的日光。

　　程烬没有穿正式演出服，一身简单黑色练功服，长发束成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鬓角。

　　他正跟着音乐反复打磨一段动作，肢体舒展又有力量，每一次抬手、旋转，都带着极强的感染力。汗水浸透布料，贴在脊背，却丝毫不见倦怠。

　　旁边还有几位伴舞，跟着他一同练习。

　　宋知言站在门外，下意识停下脚步，没有贸然推门打扰。

　　他从前只见过舞台上灯光簇拥之下的程烬，此刻看见褪去华丽妆造、沉浸在排练里的人，又是另一番震撼。

　　一曲结束，音乐停下。

　　程烬微微喘息，抬手用毛巾擦去额角的汗珠，余光瞥见玻璃门外站着的身影。

　　他对身边的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几句话，示意大家先短暂休息，而后迈步走过来，拉开排练厅的门。

　　“你来了。”

　　刚结束排练，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运动过后的沙哑，眼神依旧清冷静定。

　　“不好意思，没有来晚吧。”宋知言微微握紧肩上的包带，心底生出几分局促。

　　“时间刚好。”程烬侧身，让开通路，“进来谈。”

　　宋知言跟着踏入排练厅。地板光洁，墙角堆放着道具和水杯，空气中浮动淡淡的汗水气息。其余的人分散在远处喝水休整，给他们留出了相对独立的空间。

　　两人走到靠窗的长凳边坐下。

　　宋知言拿出U盘和笔记本翻开，主动开口：“我仔细看过您写的批注，关于色块切换还有动作卡点的部分，我有些想法。”

　　他笔尖落在纸页上，一条条对应问题阐述自己的思路。聊起专业工作的时候，宋知言渐渐压下内心的紧张，逻辑变得清晰流畅。

　　程烬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会打断他，用简洁准确的语言说出舞蹈实际表演时会遇到的限制。

　　“这里大色块骤然转变，我腾空跳跃的那两秒，视觉会显得很乱。”程烬抬手，简单比划出那个舞蹈动作，“需要做过渡，不能切得太硬。”

　　阳光落在他侧脸，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淡的阴影。

　　宋知言低头飞快记录，把这些要点一一记在本子上。

　　他们谈得认真，不知不觉，周遭的嘈杂仿佛都隔离开来。

　　原本只是甲方和乙方公事公办的沟通，在关于艺术想法的交流之中，多了一层微妙的共鸣。

　　聊完大半内容，程烬短暂停顿，目光落在宋知言的脸上。

　　“你的理解，比我预想中要好。”

　　这句直白的肯定，来得猝不及防。

　　很少听到有人这么夸奖自己了。这种夸奖很纯粹。

　　被评为这么高的人，赞赏怎么不算是自己进步了？

　　宋知言笔尖一顿，心头轻轻一颤，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他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开心，笔尖在笔记本的纸页上轻轻顿出一个墨点。

　　“是您批注写得很清楚，点出了舞蹈现场实际会遇到的问题。”他克制着心绪，语气依旧保持着工作上的分寸，“不然我只盯着画面美观，很容易忽略舞台表演本身。”

　　程烬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望向落地窗外，午后的阳光铺洒进来，落在排练厅光洁的木地板上。

　　远处，伴舞的演员们低声说笑休整，节拍器断断续续的滴答声隔着一小段距离传过来。

　　“很多做视觉设计的人，只会看屏幕里的效果图。”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宋知言身上，“很少会去思考，画面要怎么跟随舞者的肢体呼吸一起流动。”

　　这句话，算是很高的评价。

　　宋知言把手里的笔记本合拢，指尖摩挲着纸质封皮。压在心底许久的那层自卑，仿佛被轻轻戳开一道缝隙。

　　工作室如今举步维艰，接下的大多是凑活了事的小单子，很少有人愿意认真读懂他藏在设计背后的想法，更不要说程烬这样站在行业顶端的人。

　　“我回去之后，就按照今天聊的方向调整一版。”宋知言重新摆正心态，回归工作，“色彩过渡，还有腾空段落的画面处理，全部改完，我再发给您。”

　　“嗯。”程烬颔首，抬手拿起搭在一旁的毛巾，擦了擦脖颈处还未干透的薄汗，“时间上不用赶得太紧，我接下来两天主要打磨中段的舞蹈，后天之前给到就可以。”

　　他说话的时候，高马尾下的长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练功服勾勒出清瘦却充满力量的肩背线条。刚刚结束高强度排练，他身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热意，清冷的气场柔和了少许。

　　宋知言把时间记在本子边角：“好，后天，我记住了。”

　　正事差不多谈完，短暂的沉默落下来。

　　不是尴尬的冷场，空气里漫开一层淡淡的松弛。

　　宋知言本来打算谈完就告辞起身，目光无意间扫过排练厅角落的保温杯，想起方才程烬不停喝水的模样，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排练强度这么大，会很累吧。”

　　问出口，他又有点后悔，这已经超出甲乙双方该有的对话边界。

　　程烬却没有觉得唐突，指尖搭在膝盖上，轻轻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

　　“习惯了。一支舞成型的背后，都是反复磨出来的。”他顿了顿，看向宋知言，“你熬通宵改设计，应该也懂这种感觉。”

　　宋知言一怔，没想到他会留意到这些。自己熬夜赶稿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在消息里提起过半分。

　　“还好，工作室现在处境艰难，不敢松懈。”他低声如实说道。

　　话音落下，他下意识避开对方的眼睛，不愿意过多展露自己的窘迫。

　　濒临倒闭的小工作室，和眼前万众瞩目的舞蹈家，中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程烬没有追问生意上的困境，也没有流露出同情，只是平静地听着。

　　“尽力就够。”他只淡淡说了四个字。

　　这时，远处工作人员朝这边喊了一声，提醒休息时间结束，要继续排练。

　　程烬闻声起身，身形挺拔。

　　“我要继续排练了。”

　　“那我就不打扰你。”宋知言也连忙站起来，把笔记本、U盘一一收进帆布包里，“我先走，修改好方案再联系。”

　　“好。”

　　程烬微微点头，目光看着他往排练厅大门走去。

　　宋知言推开玻璃门，走到长长的走廊上。身后排练厅里，音乐再一次缓缓响起，悠扬的旋律穿过门缝漫出来。

　　走出艺术中心大楼，外面的晚风迎面扑在脸上。

　　宋知言走在人行道上，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交谈的片段，那句“你的理解，比我预想中要好”，一遍一遍在心底回响。

　　黄昏已经降临，街边路灯次第亮起。

　　他掏出手机，给林晓发去一条消息。
　　【谈完了，沟通很顺利，后天交出修改版。】

　　消息发送出去，心底那块沉甸甸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真正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