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鲁雅夕

1、一九二五姑苏桂落悄降生 姑苏桂落悄

　　民国十四年，公元一九二五年，暮秋姑苏

　　此时五卅风潮席卷全国，南北军阀依旧割据混战，时局动荡不安，江南水乡看似安稳平和，暗地里处处人心惶惶。沪上风波未平，往来商旅步履匆匆，城里时常传来罢工、游行、兵队调动的消息，寻常百姓度日如浮萍，小心翼翼在乱世里苟求安稳。

　　姑苏胥门外青石板街巷纵横交错，白墙黛瓦错落连绵，老旧屋檐覆着层层黑瓦，檐角雕刻着精致花纹，在微凉秋风里静静伫立。护城河水缓缓流淌，波光粼粼，乌篷船顺着水波轻轻摇摆，船夫低沉的摇橹声悠远绵长。岸边桂树成片盛放，细碎金黄的桂花簌簌飘落，铺满整条沿河小路，清甜淡雅的香气萦绕全城，风一吹，便漫过巷陌、越过石桥，飘满整座古城。

　　街上行人稀疏，大多穿着朴素长衫、粗布短褂，黄包车慢悠悠碾过温润光滑的石板路，车铃叮铃作响，清脆又孤寂。街边茶馆依旧开门营业，评弹琵琶声婉转轻柔，老茶客围坐闲谈，低声议论着上海局势、北方战事，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担忧。杂货铺、糕点铺、针线铺依次排开，烟火气息依旧，却少了往日热闹，人人行事低调，不敢高声言语，生怕招惹无端祸事。

　　城中西洋教会医院坐落于僻静巷尾，一栋两层青砖洋楼，拱形门窗古朴雅致，外墙爬满褪去翠绿的爬山虎。院内桂树丛生，落花满地，空气里一半是清冷淡淡的消毒药水气息，一半是沁人心脾的桂花甜香。深秋日光温柔淡薄，透过雕花窗棂斜斜照进病房，在地面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屋内安静清冷，与世隔绝一般。

　　就在这样风雨飘摇、桂香满城的一九二五年秋日，一个小女孩，悄悄地来到了世上。

　　母亲苏晚静静躺在铺着素锦被褥的病床上，一身素雅旗袍被薄汗浸湿，面色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鬓边柔软发丝黏在微凉的额角，秀眉紧紧蹙起，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隐忍压抑着产后所有痛楚。她指尖紧紧攥着柔软床单，指节泛出青白，浑身虚弱无力，连抬眼都觉得格外疲惫。

　　乱世岁月，婚嫁生育皆是难事。她心中万般感慨，山河动荡，世事难料，百姓颠沛流离，多少孩童刚降生便要承受战乱疾苦。怀胎十月，她日夜惶恐不安，既害怕生产凶险，又忧心孩子降生在纷争年代，一生不得安宁。直到孩子落地，那一声细弱无比的啼哭传来，她紧绷许久的心才缓缓落下，满心酸涩又柔软。

　　隔壁病房人声杂乱，往来家属步履匆忙，新生儿哭声响亮尖锐，此起彼伏，喧闹不休。同院里别的孩子落地便放声哭闹，嗓门洪亮，躁动不安，仿佛早早察觉世间纷乱。可她的孩子格外安静，只有一声极轻极柔的呜咽，微弱细腻，转瞬便消散在秋风桂香里。

　　护士轻柔抱着襁褓缓步走近，低声温柔道：“苏太太好福气，千金格外乖巧安静，这般温顺懂事的孩子，在乱世里实在少见。”

　　苏晚缓缓睁开眼眸，目光落在小小的婴儿身上，眉眼瞬间温柔柔软。她心里默默期盼，愿女儿不必卷入世事纷争，不必经受战乱流离，一生清淡安静，不惹世俗纷扰，悄悄安稳过完岁岁年年。

　　窗外秋风轻拂桂花瓣，悠悠飘落，姑苏城烟火依旧，时局依旧动荡。
　　一九二五年的深秋，岁月清冷，山河飘摇。
　　属于林悄悄漫长一生，就此悄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