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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22岁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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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江南,梅雨季的湿闷还没完全散尽,春阳透过薄薄的云层,漫洒在温泉度假村的白墙黑瓦上,连空气里都飘着草木与温泉水汽混合的淡香,是一年里最宜出游的时节。可这份温润,半分都没渗进欧阳晟的心里,她坐在临湖的藤编躺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玻璃杯冰凉的壁沿,杯中的冰美式早已化去了冰块,只剩淡褐色的液体,泛着沉闷的光。
周遭的热闹是别人的,与她无关。
不远处的露天汤池氤氲着乳白色的水汽,集团的员工、合作方的家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女人们聊着新款的包包与护肤,男人们端着红酒杯,低声谈论着楼盘、股市与将要到来的项目,孩童的嬉闹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幅看似祥和的社交图景。欧阳晟远远看着,只觉得那层水汽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她与这片繁华,也隔开了她所有的情绪出口。
她今年二十二岁,刚从大学毕业半年,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自己期盼的自由,就被父亲欧阳雄拽进了这场名为“集团春季团建”的商业联姻相亲局里。
父亲欧阳雄,如今是本地商界响当当的人物,一手创办的建材集团占据了本地大半市场,出入豪车相伴,身边往来皆是名流商贾,在外人眼里,是白手起家的传奇企业家。可很少有人知道,欧阳雄年轻时,是从最底层的工地小工做起的,吃过没文化、没背景的苦,穷到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才慢慢攒下第一桶金,一步步走到今天。
而他能安稳熬过最苦的日子,全靠母亲苏晚。
母亲苏晚,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学老师,出身工薪家庭,一辈子温和内敛,守着三尺讲台,教书育人,与世无争。当年欧阳雄还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没房没车没存款,苏晚却不顾家人反对,执意嫁给了他,陪着他住出租屋、吃粗茶淡饭,靠着自己微薄的工资补贴家用,让欧阳雄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在外打拼。欧阳雄常说,没有苏晚,就没有现在的他,这份恩情他记一辈子,可这份感恩,最终也变成了他偏执的生存逻辑——婚姻从不是爱情的归宿,是安稳的后盾,是阶层的跳板,是人生最划算的投资。
他穷过、怕过,深知底层生活的艰难,所以拼了命要往上爬,更要让女儿牢牢守住阶层,绝不能跌回他曾经吃过苦的日子。在他的认知里,门当户对的联姻,是保住家族产业、稳固阶层最稳妥的方式,至于女儿的喜好、情绪、心意,在“生存”与“体面”面前,都显得无足轻重。
欧阳晟懂父亲的不易,也体谅母亲的隐忍,可她无法接受,自己的人生,要被当成一件商品,明码标价,用来换取家族的利益与父亲所谓的“安稳”。
“晟晟,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风大,别着凉了。”
温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母亲苏晚端着一碟桂花糕走过来,轻轻坐在她旁边的藤椅上,抬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苏晚穿着一身素色棉麻连衣裙,头发简单挽起,脸上没施粉黛,依旧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温婉,只是眼角的细纹,藏着岁月与生活的疲惫。
“妈,我不冷,就是有点吵,想安静会儿。”欧阳晟把头轻轻靠在母亲肩上,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在母亲面前,她才能卸下所有伪装,做回那个不用强装懂事的女儿。苏晚轻轻拍着她的手,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你爸他……也是太急了。他吃过穷的苦,就怕你以后受委屈,才想给你找个家境相当的人家,你别怨他。”
“我不怨他,可我不想嫁给陈宇。”欧阳晟的声音微微发颤,“我连喜欢都不喜欢他,怎么过一辈子?”
苏晚沉默了,她何尝不心疼女儿?可她太了解欧阳雄的强势与偏执,这个家里,欧阳雄说一不二,一旦做了决定,就没有更改的余地。她一辈子都在顺从丈夫,没有能力反抗,也只能劝女儿妥协,这份无力,让她满心愧疚,只能轻轻搂着女儿,无言地安慰。
母女俩的安静,很快被打破。
欧阳雄的声音从人群方向传来,洪亮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晟晟,过来!”
欧阳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委屈与柔软尽数褪去,换上了一副温和得体、无懈可击的微笑。她直起身,理了理身上浅杏色的连衣裙裙摆,那是父亲特意让她穿的,说显得端庄大方,适合见人。她一步步朝着人群走去,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又沉重,像踩在刀尖上。
人群中央,欧阳雄正和陈氏集团董事长陈景山相谈甚欢,两人脸上都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眼神交汇间,早已达成了默契。而站在陈景山身边的,就是陈宇。
陈宇比欧阳晟大两岁,穿着一身浅色休闲装,身形挺拔,长相算得上俊朗,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看上去阳光又绅士。可欧阳晟心里清楚,这副模样,全是装出来的。她早就在朋友口中听过,陈宇在外面有自己喜欢的女生,是和他一起长大、爱玩爱闹的姑娘,家境普通,却能陪他肆意玩乐,只是对陈家的生意毫无帮助,所以陈家人根本不认可。
陈宇接近她,讨好她,从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她是欧阳雄的女儿,是欧阳集团的大小姐,娶了她,就能促成两家的合作,让陈家的产业更上一层楼。他要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而是欧阳家的资源与家世,是这场联姻带来的利益与面子。
“陈叔叔好。”欧阳晟走到近前,微微颔首,礼貌又疏离。
“哎,晟晟真是越长越漂亮了,文静又有教养,不愧是苏老师教出来的孩子。”陈景山笑着打量她,眼神里满是满意,转头对着欧阳雄打趣,“老欧阳,你可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个懂事的女儿,我看啊,咱们两家的事,就这么定了!”
欧阳雄哈哈大笑,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语气里满是骄傲:“小孩子家家,还不懂事,还得多学学。陈宇这孩子我才看好,稳重能干,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这番对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欧阳晟心上,可她不能表现出丝毫不满,只能维持着微笑,指尖却在身后紧紧攥起,掐得掌心生疼。
“晟晟姐,我陪你去边上走走吧,这边人多,湖边风景好。”陈宇适时上前,语气温柔,伸手想挽她的胳膊,眼神里带着刻意的亲近,却藏着一丝敷衍。
欧阳晟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触碰,淡淡开口:“不用了,我答应了朵朵,要陪她玩。”
朵朵是陈景山朋友的小女儿,才五岁,粉雕玉琢,懵懂天真,每次这种应酬场合,陪朵朵玩,是欧阳晟唯一能躲开尴尬的借口。
陈宇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却也没强求,只是笑着点头:“好,那你去吧,有事随时叫我。”
欧阳晟没再说话,转身快步走向儿童戏水区,仿佛逃离一般。
朵朵正举着小水枪,在浅水区里跑来跑去,看到欧阳晟,立刻眼睛发亮,迈着小短腿飞奔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奶声奶气地喊:“晟晟姐姐!你终于来啦,陪我玩滑梯好不好?”
欧阳晟蹲下身,帮朵朵理了理被水打湿的头发,脸上的笑容终于多了几分真实:“好,姐姐陪你玩。”
只有对着这个孩子,她才能暂时忘记自己是欧阳家的大小姐,忘记那场迫在眉睫的联姻,忘记父亲的期许与母亲的愧疚,做一个简简单单的陪伴者。她陪着朵朵一遍又一遍滑水上滑梯,接住扑进怀里的小身子,帮她擦脸上的水珠,陪她打水仗,听她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趣事。
阳光渐渐升到头顶,晒得后背发烫,双腿酸胀得厉害,嗓子也因为长时间说话变得发干,可欧阳晟不敢停下。她怕一停下,就要重新面对那些虚伪的寒暄、父亲的催促、陈宇的刻意靠近,就要重新面对那个身不由己的自己。
她看着远处的湖面,波光粼粼,水鸟掠过,自由又自在,心里满是羡慕。她从小就向往这样的自由,想安安静静读书、写字,去想去的城市,过普通人的生活,不用被家世捆绑,不用被利益裹挟。可她是欧阳雄的女儿,从出生起,就注定要背负家族的体面与责任,她的人生,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晟晟姐姐,你怎么不笑呀?是不是累了?”朵朵仰着小脸,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小眉头皱起,一脸担心。
欧阳晟心头一软,蹲下来抱住朵朵,声音轻轻的:“姐姐没事,就是有点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呀?”
“想什么时候,能安安静静看一次风景。”
她小声呢喃,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可这份短暂的安宁,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晟晟!过来给陈总敬杯茶!”欧阳雄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片小小的美好。
欧阳晟缓缓松开朵朵,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那张名为“懂事”的面具,站起身,一步步朝着那群谈笑风生的大人走去。
她知道,这场名为游园,实为牢笼的戏,才刚刚开始,她逃不掉,也躲不开。
温泉度假村的午餐安排在临湖的餐厅,装修精致,落地窗将湖光山色尽收眼底,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品,红酒、果汁、点心一应俱全,一派奢华热闹的景象。
欧阳晟被父亲安排在陈宇身边,左边是母亲,右边是陈宇,对面是欧阳雄与陈景山,这场饭局的用意,昭然若揭。
席间,大人们推杯换盏,话题始终绕不开生意与两家的婚事,时不时就有人起哄,让欧阳晟和陈宇多喝一杯,说些“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客套话。欧阳雄满脸笑意,来者不拒,频频向陈景山敬酒,气氛热烈又虚伪。
陈宇时不时给她夹菜,语气温柔,照顾得无微不至,在外人看来,是对她满心在意,可欧阳晟看得清楚,他的眼神始终飘向别处,夹菜的动作也带着几分敷衍,不过是演给在场的人看,演给两位父亲看。
她低头扒着碗里的饭,食不知味,耳边的欢声笑语,在她听来全是刺耳的噪音。母亲坐在一旁,时不时悄悄给她递眼神,让她别摆脸色,配合一点,她懂母亲的意思,只能强忍着心底的不适,偶尔附和几句,全程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姿态。
“晟晟啊,以后跟陈宇在一起,可要好好相处,陈家条件好,陈宇也疼你,你这辈子就不用愁了。”一旁的老板太太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羡慕。
欧阳晟勉强笑了笑,没说话。她不愁吃穿,不愁生计,她愁的是没有自由,愁的是要和一个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愁的是自己的人生,永远被别人安排。
饭局过半,陈宇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离开,欧阳晟看着他的背影,松了口气,终于能暂时摆脱这份压抑。
没过多久,她也起身去洗手间,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到了陈宇的声音,正压低了和人打电话,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与温柔,和刚才在饭桌上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知道啦,这不是没办法吗?我爸非要让我来,应付一下就好了……嗯,我心里只有你,那个欧阳晟,我根本不喜欢,要不是为了家里的生意,我才懒得跟她演戏……你别生气,等这事过去了,我就陪你去旅游……”
后面的话,欧阳晟没再听下去,脚步轻轻后退,转身走回餐厅,心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凉的释然。
果然,和她听说的一模一样,陈宇心里从来没有她,这场联姻,对他来说也只是一场交易。两个互不喜欢的人,却要被捆绑在一起,只为了家族的利益,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她回到座位,脸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异样,母亲悄悄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经历了刚才的一幕,她反而彻底冷静下来,既然都是演戏,那她就陪他们演到底,只是这份妥协,终究藏着不甘。
饭局结束后,众人自由活动,欧阳晟依旧陪着朵朵在湖边散步,避开所有应酬。母亲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刚才你爸跟我说,陈家已经初步敲定了婚事的意向,等过段时间,就双方家长见面,把日子定下来。”
欧阳晟的脚步顿住,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喘不过气:“妈,我不同意,我不嫁。”
“晟晟,别任性。”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爸的脾气你知道,他决定的事,改不了。他也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你就当……就当体谅体谅他,好不好?”
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欧阳晟心里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她心疼母亲,不想让母亲为难,可她也不想委屈自己,这份两难,让她痛苦不已。
夕阳西下,温泉度假村被染上一层暖金色的余晖,景色美得像一幅画,可欧阳晟却觉得,这如画的风景,全是冰冷的枷锁。
她坐在湖边的石阶上,看着落日一点点沉入湖面,想起了大学时光,想起了那个安静的男生,想起了那段不用被家世捆绑、只靠文字交心的日子。
那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也是她现在,唯一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