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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京没有回信   我贪念 ...

  •   我贪念京城,也贪念你,最后只等来一场没有回信的旧梦。

      晚声钟/文

      -

      我十八岁那年,高考成绩还算不错,被北京的一所大学录取。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时候,母亲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其实不太懂那些专业名字,只知道那是北京。父亲那天也很高兴,晚饭时多喝了半杯酒,却没有说什么夸奖的话,只让我到了学校以后,凡事不要逞强。

      开学那天,父母送我去火车站。

      县城的火车站很小,候车厅里人很多。母亲站在我旁边,眼睛有些红,却还是把我的行李箱打开,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衣服、证件、银行卡、录取通知书,她一样一样点过去,像是多看一眼,就能多放心一点。

      临上车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到了北京,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钱不够了就给家里打电话,不要不好意思。”

      父亲站在旁边,也说:“该花的钱就花,别太省。”

      我点头,说知道。

      其实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要去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只知道北京很远,远到火车要开很久;也知道北京很大,大到我在地图上看它时,总觉得自己像是要被扔进一片陌生的海里。

      后来我真的到了北京,才发现它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高楼一栋接着一栋,地铁线路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我花了很久才弄清楚从学校到市中心要换几次线,也花了很久才习惯在早晚高峰的人群里站稳。

      刚来的时候,我常常坐反方向。出了站以后,看着陌生的街口,心里会忽然发慌。

      北京什么都大。路大,楼大,风也大。人站在里面,很容易觉得自己很小。

      大一上学期,辅导员说学校有勤工俭学的项目。我想也没想就报了名。

      家里没有催过我省钱,可我知道,北京花钱太快了。食堂一顿饭、校门口一杯奶茶、周末同学约着出去看展,每一样都不算太贵,可加在一起,就让我不太敢随便花。

      后来勤工俭学的一位老师看我做事还算认真,给我推荐了一个展会项目。

      他说:“时间不长,报酬还可以,你要是愿意,可以去试试。”

      我答应了。

      那个展会的名字很长,我后来一直没有记住。只记得它办在一个很大的会议中心,来的人很多,胸牌颜色也分好几种。我们这些学生过去,主要负责一些会务配合。核对流程,确认人员名单,整理资料,协助嘉宾入场,偶尔帮忙送几份临时调整过的文件。

      工作不难,只是不能出错。

      那天上午,我被安排在休息室外面。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来往的人说话声音都很低。我站在那里,连呼吸都不太敢重。

      也是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周行简。

      他来的时候,走廊里像是短暂地静了一下。

      不是所有人都停下来看他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工作人员的语速放慢了,原本坐着的人站起来了,几个正在交谈的人也自然地让开了一点位置。

      他穿着深色西装,没有太多装饰。身边跟着几个人,有人同他说话,他只是微微偏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我那时并不知道他是谁。

      只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很年轻,却又不像年轻人。他身上没有那种急着表现自己的劲儿,反而很稳。稳到他站在那里,周围的热闹都会自动降下来。

      有人让我把新改的议程送进去。

      我拿着纸走过去,在休息室门口遇到他。工作人员替他推开门,我把议程递过去,声音很低:“这是刚调整过的流程。”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

      “谢谢。”

      很普通的两个字。

      他没有多看我,也没有记住我。

      那时候,我只是许多学生助理中的一个,胸牌挂得有些歪,衬衫领口也因为忙了一上午起了褶。对他来说,那一天大概有太多人经过我这样的位置。

      可我记住了他。

      有些人,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知道不是自己原来生活里会遇到的人。

      我和周行简真正认识,是大一暑假。

      那年暑假,我没有回家,留在北京实习。公司在当地很有名,正在筹备上市。暑期进去的实习生不少,大家都很年轻,工作节奏却比我想象中快很多。

      那不是一份轻松的实习。

      每天都有新的项目推进,新的材料要看,新的会要准备。部门里的人说话很快,邮件来得也快。很多时候,一个上午开完会,下午就要根据新的方向重新梳理内容。

      我一开始跟得很吃力。

      那时候我才知道,学校里写作业和真正参与一个项目,是完全不一样的。学校里的题目有标准答案,可工作里的很多问题,没人会把边界划得清清楚楚。你要自己判断,自己理解,也要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得太满。

      我在那家公司认识了几个很好的朋友,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七月中旬,公司接到一个很重要的合作项目。

      部门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负责人连续几天开会,材料反复推敲,几个核心方案也一直在调整。听说对方那边会来几位重要的人,整个部门都很谨慎。

      我那时只是实习生,当然不可能负责核心内容。可因为我一直跟着看前期资料,也参与了一些基础梳理,所以会议那天,我也被叫过去旁听和配合后续工作。

      那天我第二次见到周行简。

      他进会议室的时候,我正低头翻手里的项目材料。有人叫了一声“周先生”,我抬头,便看见他从门口走进来。

      他没有认出我。

      我并不意外。

      大一那场展会,对我来说是第一次见世面;对他来说,大概只是无数场活动里很普通的一天。

      会议开了很久。

      他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在听。别人汇报时,他手里翻着材料,偶尔停下来问一两个问题。问题都不长,却问得很准。几次之后,汇报的人明显谨慎了许多。

      那天真正让他注意到我,是后面的一场饭局。

      饭局原本没我什么事。只是项目中间有一处前期调研内容需要补充,负责人临时让我跟过去。那种场合,我坐在最靠边的位置,心里一直绷着。

      桌上的人说话都很松弛,仿佛每一句都只是闲聊。可我知道,很多话并不只是闲聊。

      中间有人问起一个前期调研里提到的市场口径。部门负责人看了我一眼,我便把之前整理过的情况简单说了几句。说完以后,我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快,又停下来,没有再往下展开。

      那人笑了笑,说:“小姑娘反应挺快。”

      我有些不好意思,只说:“前面刚好看过。”

      饭局快结束时,有人半开玩笑地问我:“你们这些学生,是不是都想留北京?”

      这问题不难,却也不好答。

      我想了想,说:“想留的人很多,能不能留下,还得看自己能不能站得住。”

      桌上有人笑了笑,没有再问。

      我也低头继续喝水。

      那天晚上,周行简没有多说什么。

      饭局结束后,大家陆续往外走。我站在酒店门口等车,夏天的风从马路上吹过来,带着一点热气。

      周行简从里面出来,身边的人落后几步。他走到我旁边,停了一下。

      “后面这个项目,你还跟吗?”

      我愣了愣,点头:“应该会继续参与一部分。”

      他看了我一眼。

      “留个联系方式吧。后面有些事情,可能还要沟通。”

      我赶紧拿出手机。

      那时候我并没有多想,只觉得是工作需要。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联系也确实都和工作有关。

      只是那些联系并不琐碎。

      他不会因为一句话、一个表格来找我。更多时候,是项目推进到某个节点,他会很简短地提醒几句方向。比如一件事对外该怎么说,某个判断不该下得太满,哪些部分要留余地,哪些内容可以再往前推一步。

      他说得少,也不解释太多。

      我起初只觉得他看问题比别人远。后来才慢慢明白,很多事情在他眼里,从来不是单独的一件事。它背后牵着关系、位置、时机,还有许多我那时候看不见的东西。

      我那时候并不觉得那是教。

      可很多年后,我才发现,自己后来处理很多事情的方式,都是从那段时间慢慢学来的。

      周行简很少把道理摊开来讲。他不喜欢说教,也不喜欢把话说满。很多时候,他只是点到某个地方,剩下的让我自己想。

      我也确实慢慢变了。

      不再急着把每个答案都说完整,也不再一遇到问题就慌着解释。别人话说到一半停下来,我开始知道,那一半也要听。

      项目结束以后,我们没有立刻断了联系。

      起初还是工作上的事情多一些。后来,联系慢慢变得没有那么清楚了。有时候他会问我最近学校忙不忙,有时候我在北京城里看见一处好看的晚霞,也会拍给他。

      他回得不多。

      可只要回了,我就能高兴很久。

      有时候他会来学校附近找我。

      他的车一般不直接停在校门口,而是停在隔一条街的地方。我下课以后背着书包过去,远远看见那辆车,脚步就会不自觉慢下来。那时我还很年轻,心思藏不住,明明只是见一面,也会在宿舍里换好几次衣服。

      周行简不常有完整的周末。

      很多时候,他只能空出半天,或者一个傍晚。可就是那些零零碎碎的时间,后来反而在我记忆里留下得最深。

      他带我走过很多地方。

      有时是东城的胡同。秋天的槐树叶落下来,铺在灰色的砖缝里。胡同里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收音机里放着很旧的戏。我跟在他身边走,怕踩到别人门口晾着的菜,也怕自己说话声音太大。

      有时是什刹海。

      冬天水面结了薄冰,风从湖上吹过来,很冷。他走得不快,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我冻得把下巴缩进围巾里,他看我一眼,就把我的手拉过去,放进他口袋里。

      我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

      我们就那样沿着湖边走了很久。

      有时候他带我去后海。夜里灯亮起来,岸边有酒吧,有游客,也有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过去的人。那地方明明热闹,可和他走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四周的声音都远了一点。

      还有一次,他带我去北海。

      那天天气很好,天蓝得像洗过。湖面上有船,远处的白塔安静地立着。我从前只在课本和旅游宣传页上见过那样的地方,真正站在那里,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行简问我:“没来过?”

      我摇头。

      他笑了一下,没有说我没见识,只说:“那以后慢慢看。”

      我那时候听了这句话,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们也在夜里走过长安街边的人行道。车流从身边过去,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他走得不快,我偶尔落后半步,看着他的大衣衣角被风吹起来,会忽然觉得北京没有刚来时那么陌生了。

      从东城到西城,从胡同到湖边,从桥上到高架旁,从白天到夜里,北京城很多地方都留下过我们的影子。

      后来我才知道,一个人如果带你认识一座城,你会很难再把这座城和他分开。

      大二那年,我要准备一个英文面试。

      那个面试对我来说很重要。我自己练了很久,总觉得舌头打结。学校里大家说英语都带着一点考试味,句子背得很熟,可一开口还是发紧。

      周行简听过一次,没笑我。

      那天他带我去一家很安静的餐厅吃饭。地方在一条不太起眼的街里,门口没有醒目的招牌,进去以后却很安静。灯光低,桌子之间隔得远,说话不用刻意压低声音,也不会被旁边的人听见。

      吃完饭后,我拿出那份面试稿给他看。

      他坐在对面,手指压着纸页,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评价好坏,只让我读一遍。

      我读得磕磕绊绊。

      读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又觉得不好意思,便低下头。

      他没有笑。

      只是把其中一段圈出来,让我再读。

      他说得不多,只在我停顿太急、重音放错、或者把一句话读得太满的时候,提醒我重新来一遍。

      后来回去的路上,他在车里又帮我顺了一遍。

      车里很安静,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滑过去。我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稿子,跟着他的声音念。

      周行简说英文时,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不是那种刻意标准的腔调,尾音里还带着一点很淡的京腔,可偏偏很好听。

      很多年后我再听别人说英文,偶尔也会想起那时的他。

      想起他坐在车里,低头看稿子,语气平稳地把一整句话念完。

      那时我总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连纠正我的发音,都显得那么从容。

      我喜欢听他说英语。

      也喜欢他在我读错以后,抬头看我一眼的样子。那一眼不严厉,也不温柔,只是很安静。像是笃定我可以学会,所以并不着急。

      后来我真的通过了那个面试。

      我把消息告诉他的时候,他只回了两个字:不错。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心里高兴得不像样。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之间就是这样一点点靠近的。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开始,也没有谁把话说得很满。只是北京的路走得多了,车里安静坐过的时间多了,他看我读英文的次数多了,我就慢慢习惯了他的存在。

      习惯到有一天,他不回消息,我会隔几分钟看一次手机。

      习惯到周末下课以后,我会下意识去想,他今天有没有空。

      也习惯到后来他伸手过来时,我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僵住。

      谁都没有把话说破。

      可有些事情,到了某一步,好像本来就会往下走。

      那年秋天,北京下过一场雨。

      晚上他来接我。车没有往学校附近的餐厅开,而是一路开到了长安街附近的一家酒店。

      我以前路过那里很多次,只在车窗外看见过门口的灯。真正走进去,才知道里面安静得不像北京。大堂很高,地毯很厚,人走在上面,脚步声很快就没了。

      前台的人像是认识他,只低声叫了一声周先生,便有人过来引路。

      我跟在他身后,忽然觉得自己的鞋跟声有些响。

      电梯一路往上。

      数字一层一层跳,我没有问他要去哪里。他也没有解释。

      房间在很高的楼层。

      门打开以后,窗外是一整片北京。

      那天雨刚停,夜色很干净。长安街的灯从东铺到西,像一条安静的河。远处的楼群层层叠叠,亮着不同颜色的光。那些我平时只能仰头看的地方,那一晚都在窗外。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北京原来可以这样看。

      不是从拥挤的地铁里,不是从校门口的公交站边,也不是从人行道等红灯的人群里。它安静地铺在窗外,像一座离我很近、又很远的城。

      周行简站在我身后。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把我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我没有躲。

      房间里很安静,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窗外的灯那么亮,可窗内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光很低,照得人不太真实。

      他低头看我,问了一句:“怕不怕?”

      我摇了摇头。

      其实是怕的。

      可那种怕里,又有一点说不清的欢喜。

      后来发生的事,我一直记得,却很少再去细想。只记得他的手很凉,掌心却很稳。记得窗外的长安街一直亮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线。也记得自己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一种很轻的委屈。

      不是因为后悔。

      只是那一刻,我太清楚地知道,自己是真的喜欢他。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北京的早晨有一点灰,远处的车流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周行简已经醒了,靠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有出声。

      床边放着我的衣服,叠得很整齐。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光从缝隙里落进来,落在地毯上。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前一晚像是一场很长的梦。

      梦里北京很近,周行简也很近。

      可天亮以后,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他挂了电话,回头看见我醒了,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发。

      “再睡一会儿。”

      我点点头。

      其实已经睡不着了。

      从那以后,我和周行简之间,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他还是不常说什么。

      我也没有问过。

      只是后来他来找我,我会更自然地坐进他的车里;他伸手过来时,我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僵住。我们之间像是多了一层旁人看不见的关系,可那层关系没有名字,也没有被任何人承认过。

      那时候我还不懂。

      有些亲密,并不会带来身份。

      大三以后,周行简忙了起来。

      他来学校的次数少了,微信也回得不如从前及时。有时候我发过去一段话,他隔很久才回一个简单的字。我一开始会失落,后来慢慢也习惯了。

      我知道他家里出了些事。

      但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他不说,我也不问。

      那段时间,我也忙。课业、实习、各种证书和比赛,还有越来越近的毕业压力。我们各自被生活推着往前走,偶尔见一次面,反而显得格外珍贵。

      有一天,他突然说,要带我去吃饭,见几个朋友。

      我从下午就开始高兴。

      那段时间我已经很久没见他了。下课以后,我回宿舍换衣服,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裙子换了两条,口红擦了又抹掉。最后还是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米色大衣。

      他的车停在校外。

      我上车时,他正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车里没有开顶灯,外面的路灯照进来,在他眉眼间落下一层淡淡的影子。

      我忽然发现,他瘦了一点。

      也许不是瘦,只是疲惫。那种疲惫不明显,却藏不住。

      我坐到他身边,没有立刻说话。

      车开出去一段,他才睁开眼,看了看我。

      “等久了?”

      我摇头:“没有。”

      他没有再说什么,又闭上眼睛。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些心疼。那种心疼很轻,也很笨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反手把我的手握住。过了一会儿,又伸手把我拉近了一点。

      我靠在他怀里,听见车子平稳地往前开。

      他没有说话。

      可那一会儿,我觉得自己已经等了很久,也终于等到了。

      饭局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

      包间不大,坐着几个人,看起来都和周行简很熟。见他带我进去,有人笑着看了我一眼。

      “这就是之前那个小朋友?”

      我脸一下热了。

      周行简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替我拉开椅子,让我坐在他旁边。

      “别吓她。”

      他说得很淡,桌上几个人便笑起来。有人说:“行,知道你护着。”

      我低头喝茶,心里却有一种很小的欢喜。

      那时候,我还分不清维护和承认之间的差别。

      饭局上,他们说起很多人和事。

      有些称呼很轻,像是随口一提。老爷子身体最近怎么样,谁家的孩子去了哪里,哪个项目最近卡在哪一步。话说得都不明白,却没有人追问。每个人都懂,只有我不懂。

      我坐在周行简身边,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意识到,他原来的世界离我很远。

      远到不是我努力听,就能听懂。

      有人给我夹菜,也有人问我学校里的事。态度都很客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可那种温和里,有一种不需要说明的分寸。

      他们知道我是谁。

      也知道我不会是谁。

      那天饭局结束以后,我没有问周行简任何话。

      回去的路上,我靠着车窗,看外面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周行简握着我的手,问我是不是累了。

      我说:“有点。”

      其实不只是累。

      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后来,周行简越来越忙。

      我也到了大四,开始忙毕业论文和找工作。我们见面的次数更少了。很多时候,只是在微信上说几句话。

      他会问我论文写得怎么样,答辩准备得顺不顺,工作有没有合适的。

      我也会回他,说老师又改了我的题目,说简历投了几家,说北京的岗位竞争太大。

      有时候他会约我吃饭。

      有时候也会带我去长安街附近的那家酒店。

      窗外的北京还是很亮。可后来再站在那里,我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惊讶了。我甚至会装得很平静,好像自己也已经习惯了那样的夜色。

      只是每一次回学校,经过宿舍楼下昏黄的路灯,我都会忽然清醒一点。

      那才是我的生活。

      论文,简历,合租,地铁,招聘网站上永远投不完的岗位。

      而周行简的生活,在更高的楼层,在更安静的饭局里,在那些我听不懂的称呼和停顿之间。

      有一天,他问我:“能不能等我几年?”

      那天我们在车里。

      外面下着很小的雨,雨点落在车窗上,很快又被风吹散。我原本在低头看手机,听见这句话,手指停了一下。

      我抬头看他。

      周行简没有看我,只看着前面。

      他说:“这几年不太合适。家里事情多,很多安排还没定。”

      他说得很慢,也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我问:“几年?”

      他没有立刻回答。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其实应该再问一句的。问他等几年,等什么,等到后来会怎么样。

      可是我没有。

      那时候我太年轻,只听见他说等我,就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被他放进了某个以后。

      我点头,说:“可以。”

      周行简转头看我。

      他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乖。”

      我那时因为这一个字,心里酸得厉害,却又觉得甜。

      毕业前一个月,周行简突然告诉我,上海那边有一份工作。

      他说公司不错,岗位也合适,进去以后能学到东西。待遇很好,发展也稳。他还说,住的地方也安排好了,离公司很近,早上不用起太早,可以多睡一会儿。

      我起初没有听明白。

      直到他把资料递给我。

      公司介绍,入职安排,房子的地址,钥匙,联系人,全都放在一个文件袋里。房子在上海,离上班的地方很近。他说已经办好了,让我不用担心。

      我看着那个文件袋,半天没有说话。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他说的“等几年”,和我以为的不一样。

      我抬头问他:“你有没有问过我?”

      周行简没有说话。

      我又问:“你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去上海?”

      我的声音发抖。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说:“上海对你更好。”

      我忽然很生气。

      那种气来得很急,像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出口。我伸手打了他一下,力气不大,却带着委屈。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周行简没有躲。

      我又打了一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我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他抱得很紧,手掌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听话。”

      他说。

      声音很低。

      我在他怀里哭得很厉害。不是那种好看的哭,是停不下来的,像一个人终于知道自己留不住什么,却还想再抱紧一点。

      我没有再问他为什么。

      也没有问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些话太重,说出来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而我那时,连最后一点体面都舍不得弄丢。

      离开北京那天,周行简没有来。

      来送我的是他的助理。

      助理很客气,帮我把行李箱放好,说:“周先生今天上午有会,让我送您去机场。”

      我点点头,说:“麻烦你了。”

      车开上机场高速的时候,北京的天很灰。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路一点点往后退。那些我熟悉的、不熟悉的地方,都在同一个早晨变得很远。

      我想起十八岁那年,母亲送我到火车站。她一遍遍检查我的行李,怕我落下什么。

      可这一次,没有人检查我的行李。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落下了什么。

      到了机场,助理把行李递给我,又说:“周先生说,到了上海给他报个平安。”

      我说:“好。”

      进安检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人很多,行李箱的轮子滚过地面,广播声一遍一遍响起。没有周行简。

      我其实早就知道他不会来。

      可真的没有看见他时,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飞机起飞以后,北京在云层下面慢慢看不见了。

      我靠着窗,眼泪才掉下来。

      旁边的人在看杂志,空乘推着小车从过道经过。所有人都很平常。只有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又变回了十八岁刚来北京时的样子。

      很小,很慌,也很不知所措。

      只是那时候,我是去北京。

      现在,我是离开它。

      从北京到上海,飞行时间不算长。

      飞机落地时,天已经暗了。上海的机场很亮,人流往前涌。我拖着行李箱,跟着人群走出去。

      手机亮了一下。

      是周行简发来的消息。

      “到了吗?”

      我站在出口,看了很久。

      最后回他:“到了。”

      外面有人举着接机牌,车流声从远处传来。上海的风比北京潮,吹在脸上,有一点陌生的凉意。

      我拖着箱子往前走。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新的生活要开始了。

      工作,房子,通勤,会议,报表,新的同事,新的城市。

      周行简给我安排得很好。

      好到我不能说不好。

      只是后来很多年,我偶尔还是会想起北京。想起长安街夜里的灯,想起那家酒店很高的窗,想起车里他闭着眼靠在座椅上的样子,想起饭局上那些我听不懂的话。

      也想起那些年里,我们一起走过的北京城。

      东城的胡同,什刹海的风,后海夜里的灯,北海远处的白塔,还有冬天他把我的手放进口袋里的那个下午。

      我也想起他坐在车里,替我读英文稿的样子。

      那时他说得很好听。

      带着一点很淡的京腔。

      我曾经以为,自己会一直记得那样的声音。

      后来我确实记了很久。

      也想起他抱着我时,说的那句听话。

      那时候我听了。

      所以后来,我真的去了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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