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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晨 母亲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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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去村小代课的事,三天后便尘埃落定。
苏见山不清楚父亲私下和村支书谈了什么,也猜不透母亲是如何说服自己重新站上讲台的。他只记得周四晚饭桌上,母亲忽然放下碗筷,语气轻得像随口提起家常:“我明天去学校看看。”
父亲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叮嘱。
苏见山低头扒着米饭,余光落在桌沿母亲的手上。她的指尖微微蜷起,虚虚收拢着,像是攥着一团看不见的紧张与迟疑,藏得极轻,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周五清晨,天色未明。
窗外铺着一层清浅的灰蓝,薄雾浅浅笼着院子的柴垛,连院里的芦花鸡都还未啼鸣。苏见山摸出手机,五点四十分。
厨房亮着暖黄的灯光。他披了件外套走过去,看见母亲正站在灶台前煎蛋。她换上了一件平日极少穿的深蓝色外套,长发整齐挽起,眉眼利落,和在家闲散的模样截然不同。
“这么早?”苏见山出声。
“第一天上课,早点过去稳当些。”母亲没有回头。
油花在锅底滋滋轻响,鸡蛋边缘煎出均匀的焦黄色,火候刚好,不像从前要么煎糊、要么散碎不成形。她盛了两盘,一盘推到苏见山面前,一盘留给自己。
“你爸去镇上开早会了。”
苏见山坐下,戳破软嫩的蛋黄,金黄的蛋液缓缓漫开,浸透温热的白米饭。他抬眼问道:“你带几年级?”
“三年级。”母亲拿起筷子,语气平静,“总共九个孩子。”
九个。
苏见山在心里默数了一遍。他骤然想起市实验中学挤得满满当当的教室,五十多张课桌从讲台排到后墙,人声鼎沸,拥挤热闹。九个孩子的课堂,大抵连前三排都填不满,空旷得不像一间教室。
早饭过后,母亲准时出门。
苏见山站在院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慢慢拐过村道的弯道,渐渐被残余的晨雾吞没。她走得缓慢,脊背微微绷直,像是无声扛着一份时隔多年、重新拾起的责任。
他忽然想起,母亲从前在城里的补习班教过三年英语,后来为了家庭、为了照顾他,彻底放下了课本,多年不曾登台。如今重新站在简陋的村小讲台,心里定然藏着无人知晓的忐忑。
晨雾渐渐散尽,天光彻底亮开。
苏见山背上书包往学校走。村道两侧的稻田刚被翻过,湿润的泥土沉出深暗的色泽,混着清晨清新的草木气。田埂上一位老人扛着锄头缓步前行,看见他,温和地点了点头。
苏见山微怔,随即颔首回应。
他还记得初来那日,也是这位老人蹲在村口抽烟,沉默地望着陌生的外来车辆。不过半月光景,他不再是匆匆路过的外人,已然融进了这片安静的村落里。
教室大半同学都已到齐。
刘定坐在最后一排,埋着头飞快写着什么,笔尖落纸极快。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下意识合上手里的本子,动作带着明显的慌张。
“早。”苏见山轻声打招呼。
“早、早。”刘定飞快将本子塞进抽屉,不敢多对视。
苏见山没有追问,坦然落座。
前排的杨婉回过头,目光轻轻扫过他:“你今天来得很早。”
“醒得早。”
她微微歪头,打量了他两秒,直白开口:“你妈妈是不是去村小代课了?”
这次换苏见山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村里消息传得快。”杨婉语气坦然,只是陈述寻常琐事,“昨天村支书的阿姨来我家买豆腐,随口说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妈妈教英语对吧?村小一直缺正经的英语老师,之前都是别的老师顺带糊弄,孩子们好几年没好好学过。”
苏见山无言点头。杨婉见状,也不再多问,转身低头翻起了课本。
第一堂是数学课。
黄老师依旧习惯性望向窗外,讲课间夹杂着几句晦涩的本地土话。苏见山早已习惯,听不懂的便略过。课本上的公式定理亘古不变,不会因为换一座小镇、换一间教室,就更改分毫。
课间时分,教室里略显嘈杂,苏见山独自走出走廊透气。
走廊空空荡荡,杨朔那群人不见踪影,连总缩在角落的刘定也不在。他倚着栏杆,望向下方空旷的煤渣操场。那只缺气的旧篮球被踢在墙角,孤零零静卧在煤灰里,无人问津。
脚步声在身侧停下。
苏见山侧头,看见了杨朔。
今日的杨朔格外安静,没有成群的跟班簇拥,校服拉链随意敞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T恤。他脸上没有往日的戏谑挑衅,也没有上周落败后的不甘执拗,只是双手插兜,静静陪着他望着操场,气氛平和得反常。
长久的沉默后,杨朔率先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你那天的三分球,跟谁学的?”
苏见山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件事,如实回答:“市里体校的周教练。”
“体校。”杨朔低声重复一遍,像是终于解开了心里的疑惑,轻轻颔首,“难怪这么稳。”
风从操场吹上来,拂过栏杆。
苏见山主动打破寂静:“你呢?打法很熟练,专门练过?”
“没人教。”杨朔淡淡道,“放学有空就自己瞎打,打久了就熟了。”
他说话的语气褪去了往日的张扬刻意,平和又坦荡,像是在聊一件最普通的小事。苏见山抬眼,撞进他直白坦荡的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敌意,是真正平视的打量。
“你打得很好。”苏见山认真说,“就是球气不足,限制太多,有气的话会更准。”
杨朔微微一怔,眼底骤然亮了一瞬。
那不是敷衍的笑意,是被真诚认可后,发自心底的轻快。他抬手轻拍栏杆,没再多说,转身大步离开。
苏见山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悄然改观。
杨朔的张扬、挑衅、争强好胜,或许从来不是纯粹的恶意,只是少年笨拙的好胜心,是习惯用强势外壳护住自己的自尊。
中午食堂,饭菜依旧简单。
炒豆角火候稍过,色泽偏黄,西红柿炒蛋的蛋块却比往日多了不少。苏见山端着餐盘坐在角落,刘定已经早早落座。
“你妈妈今天去村小上课了?”刘定小声问,口齿比往日清晰许多。
“嗯,第一天。”
刘定点点头,慢慢扒着米饭,半晌才轻轻出声,语气轻得像叹息:“真好。”
苏见山看向他。
察觉到目光,刘定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划着细碎的纹路,低声慢道:“我爸常年在外地打工,很少回家……我妈妈,很早就走了。”
他说得极轻、极含糊,头埋得很低,刻意避开视线,没有丝毫博取同情的意味,只是平静地陈述自己的人生。
苏见山没有说无用的安慰话语。
他默默夹起餐盘里所有没动的鸡蛋,轻轻放进刘定碗里:“我不太饿,你吃。”
刘定抬眼看他,眼底微微一动,没有推辞,低头慢慢吃饭。原本急促的扒饭动作,悄然变得缓慢、认真。
下午最后一节依旧是体育课。
整队集合时,苏见山明显察觉到变化。杨朔没有再刻意瞟他、挑衅他,排队时和同学闲聊,神色松弛自然,再无半分针锋相对的刻意。
跑步两圈,苏见山试着用上郑老师教的呼吸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步伐平稳不累。
杨朔跑在他身前,步幅宽大,校服下摆随风晃动。第二圈中途,他忽然刻意放慢速度,渐渐和苏见山并肩。
两人无言并肩跑了半圈,没有对视,没有说话,只有整齐的脚步声落在煤渣跑道上。临近终点,杨朔再次加速,冲到队伍前方。
短暂的并肩,无声无息,却消解了此前所有的隔阂。
自由活动时间。
杨朔抱着那只旧篮球,径直走到苏见山面前。
“打一局?”
语气和上次如出一辙,却褪去了所有试探与挑衅,只剩纯粹的邀约。
苏见山起身:“好。”
这次不再是单人投篮较量。
杨朔主动召集众人分队,三对三,刻意把苏见山分到对手阵营。开球瞬间,杨朔运球突进,苏见山上前拦截,两人肩膀重重相撞。
力道均等,互不谦让。
杨朔被挡得后退半步,球险些脱手,他迅速稳住节奏,抬眼看向苏见山。眼底是少年之间直白的较量、较劲,却再无半分恶意,如同旗鼓相当的对手,坦然对峙。
二十分钟的球赛,闷热的风、沉闷的拍球声、少年急促的呼吸,填满了整片操场。
旧篮球气压不足,弹跳闷闷的,却每一次传递、抢断、投篮,都带着鲜活滚烫的少年气。
苏见山投三次,中一次。
杨朔投四次,中两次。
最终苏见山这边以一球之差落败,输得坦荡,赢得尽兴。
球赛结束,汗水浸透校服。
杨朔将球精准推到他怀里:“下次再打。”
“行。”苏见山接住球,随手拍去表面的煤灰。
掌心的球不算圆整,凹凸偏软,远不如体校光滑标准的比赛用球。可偏偏是这只破旧的球,让他第一次在这片陌生的操场里,摸到了真实、滚烫、落地生根的踏实感。
放学时分。
苏见山在校门口撞见了杨婉,她依旧站在铁栅栏旁,没有等人,只是安静站着吹风。看见他,她主动走了过来。
“你今天和我表哥打球了。”
苏见山微愣:“你表哥?”
“杨朔啊。”杨婉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像是早就熟知一切,“你不知道?”
苏见山摇头。
“他不爱主动提亲戚关系。”杨婉轻轻抬了抬书包肩带,语气轻快,“不熟的时候,他从来不肯好好说话,爱装得凶巴巴的。”
她顿了顿,如实说道:“他刚才跟二胖说,你三分球特别厉害,是真的强。估计不想让你听见,装得无所谓。”
苏见山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触动。
原来那个处处针对他、爱较真、爱较劲的少年,会在背后坦然认可对手的实力。
杨婉看了他两秒,轻声道:“你打篮球的时候,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安安静静的,打球的时候很亮。”
说完,她转身离开,背影轻快,很快消失在路口。
校门口的山风穿栏而过,呜呜作响。那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轻轻落在心底,久久不散。
回村的路上,途经村口的大樟树。
树下坐着几位乘凉的老人,其中就有清晨朝他点头的那位老者。老人手里捏着几片棕叶,粗糙干枯的指尖翻飞穿梭,寥寥几下,一片普通的棕叶便被编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蚂蚱,翅脉清晰,腿脚灵动,仿佛轻轻一碰就能跃起。
苏见山下意识驻足。
老人抬头,看见他,笑着将棕叶蚂蚱递过来。
口音浓重,却字字清晰:“给你的。”
“谢谢爷爷。”
苏见山小心接过,捧在掌心。薄韧的棕叶透光透亮,每一处纹路都细致精巧。他珍重地放进校服口袋,继续往家走。
推开院门,母亲已经回来了。
她静静坐在堂屋的板凳上,面前摆着一杯未动的凉白开。脸上没有大喜大悲,是一种卸下重担、尘埃落定后的松弛与空白。
苏见山在门口顿了顿,才轻声走进去落座。
“今天还好吗?”他问。
母亲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缓缓开口:“九个孩子,大半基础都弱,四个完全没接触过正规英语。”
她话音微顿,眼底漫开一丝极浅的温柔:“不过有个小姑娘很乖,叫曾苗苗。下课偷偷塞给我一张画纸,上面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旁边写了个认认真真的大写A。”
那笑意极淡,却真切温暖,是卸下忐忑、被纯粹童真治愈的柔软。
苏见山沉默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棕叶蚂蚱,轻轻放在木桌上。
晚风穿窗而入,吹动薄薄的棕叶翅膀,轻轻颤动,鲜活灵动。
母亲目光落在蚂蚱上,眼底终于漾开一抹完整、柔和的笑意。是苏见山幼时熟悉的温柔,干净又踏实。
“这里的人,”母亲轻声自语,语气轻得像晚风,“其实都很好相处。”
夜色渐沉,父亲依旧未归。
母子二人简单热了剩菜,安静吃完晚饭,屋里静谧安稳,没有陌生的疏离,只剩烟火暖意。
苏见山回到房间,将那只棕叶蚂蚱摆在窗台正中。
月光浅浅落下来,落在精巧的蚂蚱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来到这座山村的第四周。
他、母亲、这个家,终于不再是漂泊的过客。
风是软的,人是暖的,日子,也慢慢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