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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舞姬 何安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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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安略一躬身:“回殿下,韩盈如今被关在濮阳老宅的后院里。韩崇将她身边服侍的丫鬟全换了,如今除了一个送饭的哑婆子,谁也见不着她。”
邬君雪抹去残余灰烬。
韩崇这个女儿。
有胆子在行宫跪着说出那番话,却没料到,自己的父亲会把她当废物一样锁起来。
进宫,许是想逃离自己父亲的走投无路之举罢了。
如今,却连濮阳都逃不出去。
“韩崇转移家产的事,太子知不知情?”
何安想了想:“想来是知情的。那些当铺与谢家、薛家走得近,薛家又与东宫有往来。即便,太子殿下不知道细节,也应当闻着味儿了。”
邬晏不傻。
韩崇要投靠,他不会不接着。
濮阳是北地重镇,韩崇在濮阳经营了十几年,手里攥着漕运的关卡。
太子需要地方上的实权派,韩崇需要朝中的保护伞。
这是一笔两厢情愿的买卖。
“濮阳的事不必打草惊蛇,韩崇要转移家产,便让他转。转了多少,转到哪里,每一笔都记清楚。”邬君雪重新拿起朱笔,“时候到了,朕会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何安恭声应是。
旋即,退出内室,转身往库房走。
可这行宫里的东西,大多是给随行的官员备的,笔墨纸砚、桌椅板凳。
哪有姑娘家用的衣裳首饰?
还是得去濮阳城里的铺子挑。
次日一早,何安换了身寻常便服,带了两个小内侍,骑马进了城南。
濮阳最热闹的一条街,叫金琉街。
街面铺着石板,被经年的车轮碾得锃亮。
两边店铺一家挨一家:绸缎庄、首饰铺、茶楼、酒肆。
街口有个卖糕点的姑娘,花与点心的甜香顺着街口,混进绸缎庄里飘出的檀香,甜美而令人沉醉。
何安先去了东头的老字号锦绣坊。
掌柜的认得他是宫里的人,不敢怠慢,将压箱底的好料子全搬了出来。
蜀锦、云锦、妆花缎,一匹一匹铺开,满堂生辉。
何安伸手摸了摸料子。
殿下给荷香取名叫丹若,既是石榴花,那便挑水红色。
何安点点头,指着那几匹料子:“水红、月白、鹅黄,这三匹先裁了。照知府里小姐的份例做,腰身放些余量,再要几匹细棉布,做家常穿的。”
掌柜的连声应是。
何安付了银子,让内侍把料子先送回行宫,自己往街中间的珍宝斋去了。
珍宝斋是濮阳首饰铺里的头一份。
三间门面打通,紫檀木的货架从地顶到梁,上头摆着各色珠翠。
掌柜姓周,五十来岁,留着一把山羊胡,眼睛毒得很。
一眼就认出何安不是寻常主顾,亲自迎上来,将他请到里间雅座。
何安落了座,接过小徒弟奉上的茶,抿了一口:“近日可有新到的样式?”
周掌柜连声道有,亲自去后头捧了几个锦盒出来。
锦盒打开,绒布上躺着几支簪子。
羊脂玉的通体温润,雕的是如意云头,碧玉的翠绿盈盈,簪头镶了颗东珠,煞是清贵。
除此之外,还有一支做工极细,金丝盘缠,成石榴花的纹样。
何安拿起那支石榴花金簪,仔细端详了一番。
这支最衬她。
他将三支簪子都让周掌柜包好,又挑了一对白玉耳坠、一串南珠手串、几只素银簪子日常换着戴,一并付了银子。
周掌柜亲自送他到门口,殷勤道:“何总管,可要再来瞧瞧!过两日,还有一批从扬州来的新货。”
何安点了头,正要跨出门槛,面前忽有人问——
“可是何总管?”
何安住脚,一瞧。
面前站着个约莫二十五六的男人,一身紫色云缎,腰悬玉佩。
眉眼倒是端正,只是嘴角天然往下撇,一股子说不出的阴郁和小家子气。
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仆,手里提着鸟笼和几包点心,像是刚从茶楼里出来。
何安心念一转,面上已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韩公子。”
韩昭快步上前,拱了拱手:“何总管安好。方才在街口看见您,没敢认,走近了才看清。您这是来给行宫采买?怎么不让底下人跑腿,还亲自来。”
何安笑道:“主子的事,下人哪里敢代劳。韩公子来逛街?”
“随便走走,顺路给家母挑些布料。”韩昭打量着何总管提着的锦盒,欲言又止道,“何总管买了首饰?”
“不过是些小玩意儿。”
何安将锦盒往袖中拢了拢,说。
韩昭眸中精光一闪,却没有追问,反而侧身让开路,半是殷勤、半是试探道。
“何总管难得进城,可巧今日遇上了。不如我做东,在前头德兴楼摆一桌,也算尽尽地主之谊。我父亲常说起何总管,说您在陛下身边伺候这么多年,半点差错没出过,是真正的心腹。濮阳这边要是有什么地方需要打点的,还望何总管指点一二。”
何安看了他一眼。
韩崇在濮阳私吞了八万两河堤银子,转移家产的勾当已经被陛下盯上了。
他儿子却光明正大请他吃饭,话里话外,都在打探陛下对濮阳的态度。
这就好比偷了主家的米,还跑到厨房门口,问厨子今晚做什么菜。
可笑至极。
何安心底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和气生财的模样:“韩公子太客气了。不过今日不巧,殿下那边还等着我回去复命,实在不敢耽搁。改日得了闲,我一定登门叨扰。”
韩昭见他推辞,也不勉强,话锋一转:“何总管没空吃饭,我倒有另一桩事想请您帮忙斟酌斟酌。”
他说着,走近半步:“我知道,殿下这段时日在行宫静养,诸事繁杂,难免乏累。濮阳那边,新来了一班舞姬,里头有个叫云枝的,跳得一手好绿腰。我前几日看了一回,确实比上京教坊里那些新颖得多。不知殿下可有兴致赏一赏?若殿下赏脸,我便让人在城西的园子里安排。”
何安垂下眼皮,沉默两息。
韩昭打听到殿下在行宫,不算稀奇。
行宫虽隐蔽,却也瞒不住地方官的眼线。
可他们打的主意,是先把舞姬送进来讨殿下欢心,再借机递濮阳的事。
如今,韩家急着攀上陛下这艘船,只怕是太子那条线还没搭稳。
亦或是搭上了,老油条们心里没底,还想再多押一注。
但做墙头草的,哪能活得那么舒坦?
思及此,何安敷衍道:“韩公子有心了。不过殿下的脾性,公子也知道,一向不喜这些热闹。若是为此专门摆个场子,殿下多半不去。”
他瞧见韩昭急切的模样,留了话余:“不过……话也不能说死。殿下偶尔在园子里散心,恰好听见谁弹个曲、跳个舞,倒也无妨。只是这日子……可不好定。”
韩昭眼睛一亮:“那便暂定隔日?何总管放心,我不对外张扬,只当是园子里寻常的家宴。殿下若来便来,若政务繁忙脱不开身,我改日再请。”
何安微微欠了欠身:“韩公子办事妥帖,我自然放心。隔日的事,我回去向殿下禀报。殿下若得空,那便最好。若不得空,只好辜负韩公子一番美意了。”
韩昭连忙拱手:“自然自然。一切以殿下的方便为准。”
何安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内侍告辞了。
直到转过街角,他才收起笑容,将袖中的锦盒递给身后的内侍,低声吩咐:“今日发生的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们应当是知晓的。这些首饰,回去先放我屋里,我亲自给丹若小姐送过去。”
两个内侍齐声应是。
何安骑上马,望着前头隐隐可见的行宫飞檐。
濮阳那八万两河堤银子的窟窿,韩家竟想用女人的裙摆来堵!
……
回到行宫,何安径直去了书房。
他将采买的单据一一呈上,又把在珍宝斋遇见韩昭的经过说了一遍。
邬君雪听完,将朱笔搁下:“他倒是殷勤。”
“韩公子请得恳切。臣没有应他,也没有回绝。只说殿下近日政务繁忙,未必有空。若殿下觉得濮阳这条线该收了,隔日便不去。若殿下觉得还不到时候,臣便去敷衍他一回。”
邬君雪沉默。
何安这个人,从潜邸起就跟着他。
能做到总管的位子,靠的是分寸。不该多听的一句不听,不该多嘴的一字不多。
遇到该拿主意的事,他会替主子把路铺好,却从不替主子做决定。
“簪子挑了什么?”
话题转得太快,何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回殿下,挑了四支。羊脂玉的雕如意云头,碧玉的镶东珠,赤金绞丝的盘石榴花,还有一支素银的日常换着戴。”
“衣裳呢?”
“水红的做了交领褙子,月白的做对襟衫子,鹅黄的做家常穿的宽袖衫。细棉布的也裁了几身,能在种药材时穿,不怕脏。”
听完,邬君雪目光重新落回折子上,说:“隔日去。”
何安抬起头。
邬君雪翻过一页折子,继续说:“告诉韩昭,不必大办。”
何安躬身应下,退到门口时,陛下的声音由远及近。
“那支石榴花的簪子,先给她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