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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荷香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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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梨花白,雪团儿似的立于枝头,莺莺燕燕清鸣着,在精巧的金笼里跳,阳光媚媚,丫头们捧着竹扁,盈盈走过长廊。
莲心站在院里,提着食盒,探头笑道:“宝琴姐姐好。”
宝琴回头,甩甩袖子,放下手中的梨花枝,疑惑问:“你怎么来了,可是五姑娘出了什么大事?”
表小姐、五姑娘。
相府上下,都这么唤荷香,虽还了薛字,却始终疏远。
洒扫丫头们竖起耳朵听着。
“自然不是,小姐差我来,是劳烦宝琴姐姐知会大小姐,姑娘身子不爽利,只怕是去不了普度寺了。”
莲心连忙摇头,说。
宝琴脸色有些不好看:“怎么这时候病了……”
大小姐巴巴地盼了这么些日子,说推就推了,叫大房的脸往哪搁?
宝琴定眼瞧着莲心,字字切切:“五姑娘,当真是去不了?”
普度寺在上京二十里外,作为皇家寺院,平日里,是多少达官显贵进不去的。
为着这一趟,薛玉宜在祖母和太太那求了好几次。
可上香不过表面由头,真正缘由,薛玉宜清楚,宝琴也晓得。
荷香不去,这出戏便少了半边台柱子,叫大小姐一个人怎么唱。
莲心被她看得红了脸。
宝琴是薛大小姐身边最得力的丫鬟,见人总带三分笑,说话温温软软的,可现在,比主子还像个主子。
“奴怎敢欺瞒大小姐?”莲心怯懦道,“姑娘一早就没下过床,喝了半盏温水,便又歇下了,实在是……”
“宝琴,你让她走吧。”
湘帘半卷,玉杖轻轻一挑,露出一张大气清美的脸蛋。
薛玉宜今日穿得是家常衣裳。
淡青对襟衫子,底下系着莹黄线裙,鬓边银钗剔透,红凤点珠,贵气亦然。
她大约也是刚起不久,面上未施脂粉,眉目慵懒。
“我随你,去瞧瞧荷香妹妹。”
大小姐说一不二,话音刚落,人已出了门槛。
宝琴亦步亦趋,替她系上小丫头递来的雪白斗篷,迟疑耳语:“小姐,您当真要亲自去?”
“都是相府里的姑娘,”薛玉宜不疾不徐,“哪有那么多规矩。”
主仆二人落于莲心,沿长廊,绕景石,一路向着西边的玲珑阁去。
相府的梨花正是盛时,雪压枝头,风过处,簌簌花雨。
玲珑阁在这番景色的最衰处,偏离主院,但也有几竿修竹,阶下葱葱兰草。
薛玉宜到时,廊下的小药炉咕噜咕噜滚着白雾。莲心抢先两步走进内室,隔着屏风禀道:“姑娘,大小姐来看您了。”
“请大姐姐进来。”
声音从珠帘后传来,沙哑低弱,听着倒真像是病得不轻。
屋内光线昏昏,窗子只支开半扇,苦药汤子弥漫在床榻间,香炉里点着茉莉香粉。
荷香倚在床头,乌发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只有巴掌大。
“妹妹。”薛玉宜伸手,就要去探额头,“怎么病成这般模样……大夫开的药,可吃了?”
荷香额间滚烫,只垂下眼,轻语:“劳大姐姐走这一趟,是荷香的罪过。莲心,给大小姐看茶。”
“不必忙。”薛玉宜收回手,搁在膝上,“我来,一是瞧瞧你的病,二来——”
“大姐姐,我当真去不了。”
荷香抬眼,二人于晨光中对视。
薛荷香的眼睛生得极好,长睫弯弯,月牙型的卧蚕,小狗样儿的亮晶晶眸光,叫人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可普度寺一事,玉宜当真不想让步。
她作为相府嫡长女,早早就到了能嫁人的年纪,可与太子私相授受,即便是将来做了太子妃,传出去也不好听的。
唯有姐妹二人同行,才好掩盖。
荷香虽表面性冷,对自己却也是极宽容的。
想到这,薛玉宜皱起眉头,嘟嘴佯装嗔怒道:“你这气色,可比莲心那小丫头说得好多了。莫不是厌了姐姐,好一个人孤零零缩在这小院儿里,当你的小神仙?”
荷香双手合捧,支起半个身子:“我对大姐姐的真心,这么多年,人尽可知。普度寺一行,大姐姐一个人,也是去得的。”
薛玉宜站起身来,暗暗攥了指头。
府中姐妹,唯有她一人出自大房,其余个姊妹,巴不得她名声扫地,若荷香不去,只怕自己,要惹太子心烦了。
她屏退二人贴身丫鬟,字字恳切:“好妹妹,就当是做姐姐的求个情。这一趟普度寺的祈福,是祖母恩准的,阖府都知你我同去。你若不去,是要让祖母难堪吗!”
“……”
荷香咳嗽两声。
自己投奔相府已有六年有余,府中,祖母和长姐是唯一的依靠。
她幼年失怙,母亲改嫁,因而早慧。无人交友,便自己一个人闷在玲珑阁读话本、史书与地方风志,盼求着早早及笄,拿家产,回江南。
前世,对于薛玉宜与邬晏的私情,她从一开始就明白。
“姐夫。”
她曾那么唤他。
可没想到,再次这般称呼,竟是在床榻之间,鱼水之欢。
最终,害得自己惨死东宫。
荷香敛了眸子,仿若幼犬伶仃:“若祖母怪罪,荷香自会领罚。”
“薛荷香!”
玉宜有些急了,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儿,还以为荷香是那个任她磋磨的表姑娘,一时间,不由得失了态。
“姐姐不明白,前日你就得了风寒,却应得好好的,眼见着就到了上香的日子,扭头便变了卦。你生在江南,难道还是容不了这上京的天气不成?”
“姐姐说再多,不过是想我挺着这病躯,掩盖情事。”
荷香裹了外衣,从床榻上下来,未着罗袜,乌黑滚圆的眼忧郁亦然。
“……不是吗?”
薛玉宜一下白了脸蛋,敏感不已:“荷香,你是我最好的姐妹,你不能告诉祖母……”
荷香赤足走近,轻嗓悦耳:“大姐姐不必担心,若我早有意揭穿,何必等到今日呢。”
“可姐姐何曾想过,若是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你的名声,和我的性命,哪一个会没得更快?”
薛玉宜是相府唯一的嫡女,且早早和安北侯府的世子定了婚约,私情暴露,名声是小,只恐惹了帝怒。
薛玉宜后退半步,侧过脸,不敢再看那双眼:“……多谢妹妹警醒,你既然不愿,我自不会强求。”
她转身走出屏风,回头细语:“你好生养病。”
宝琴打起帘子,主仆二人的身影越来越小。
荷香站在原地,良久,才似感非叹地呼出一口气。
莲心端了热水进来,见自家姑娘这般模样,吓了一大跳:“姑娘,地上凉!”
小丫鬟一边给穿上罗袜,一边不安开口:“小姐,可是和大姑娘吵架了?要是惹了玉宜小姐,咱们在这相府,恐怕会更难过……”
莲心松松眉头,继续说:“不过,只要有小姐在,奴去哪,都是开心的。”
荷香瞧着铜镜中青涩的自己,又听见这么一番话,泪花不由盈在眼中。
莲心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可误进东宫后,邬晏随心一说,就给赶了出去。
不过三月,便被夫婿给活活打死。
“好了……替我梳妆吧。”
荷香坐下,却见莲心又有要开口的意思。
“姑娘,老太太院里刚传了话,说今晚在花园西边的海棠坞摆宴赏花,让各房的姑娘们都去。”
“赏花?”
荷香摸了摸鬓发间的珠花。
海棠宴她记得,不过是老太太为了给姑娘们打点罢了。
可前世,陪着薛玉宜去了普度寺,回来时宴席早散了,自然也没有提及自己的婚事。
要是这次,老太太兀自给她这个表小姐做了主,岂不是,再也回不了江南了!
思及此,荷香也没了心思,任由莲心和另一个小丫头给梳妆打扮。
“不止赏花呢。”莲心凑近耳语,“奴听说,安北侯府的老太太带着谢世子来了。还有……还有御史中丞家的裴夫人!也递了帖子,晚间要带两位公子过来。”
荷香低眉思考。
安北侯府谢家,正是与薛玉宜自幼定亲的那一户。
谢世子单名一个珩字,前世荷香见过一面,是个温雅端方的少年。
只可惜,年纪轻轻便死于一场意外。
他死后,荷香误打误撞被太后指婚给邬晏。
薛玉宜与太子的私情才日渐大胆起来。
如今谢珩还活着,安北侯府的老太太亲自登门,这顿饭,绝不只是一顿便饭。
至于御史中丞裴家……
荷香蹙眉,那两兄弟,可是上京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怎么会好端端随裴夫人来赴宴?
“姑娘,您还病着,奴婢去回了老太太?”莲心问。
“不必。”
铜镜前,荷香端详着自己这张脸。
十六岁的豆蔻年纪,眉眼尚未完全长开。
她的长相随了母亲,是标准的江南闺秀。
脸盘小巧,鼻梁秀气,下颌尖尖,最出彩的是那双眼睛,圆润乌亮,笑不笑都有三分水光。
即便是前世眼高于顶的邬晏,也会在情动之时,吻了又吻,轻笑她是只珍珠鸟,长了副看谁都情深的模样。
“要那件水白色的。”荷香指着箱子底下。
“这件也太素了,老太太赏花,娇艳些不好吗?”
莲心疑惑,手脚却麻利取出那件交领长衫,配一条水蓝马面裙。
荷香在手腕上套了一只素银镯子,没再添别的首饰。
镜中人清丽有余,往人堆里一站,只觉得乖巧无趣。
上京的公子哥们,大多不喜这般规制的女子。
可这,偏偏是荷香期望的。
她不愿与任何一人有婚约。
她想,回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