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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镜中王朝 一个爱江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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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榆是被一阵钟声吵醒的。不是寺庙里的钟声,不是教堂里的钟声,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经过土层过滤之后的、带着回音的钟声。钟声很慢,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拖得很长,长到像一根拉不断的糖丝,在空气中颤颤巍巍地延伸,延伸到极限,然后断掉。断掉之后没有声音,只有沉默。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钟不会再响了,然后又是一声——咚——比之前更沉,更远,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力地、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敲着一口巨大的、生锈的铜钟。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金色的天。不是太阳的金色,不是月亮的银白,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是把所有的黄金都熔化了、泼在天上、凝固成一层薄薄的金箔之后、在阳光下折射出的那种金色。天很低,低到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些金色的云絮,云絮是静止的,不翻涌,不流动,像一幅画,像一张照片,像一个被时间凝固了的、永远停留在某个瞬间的世界。
他躺在一张石床上。不是他之前见过的任何石床,不是湘西赶尸副本里的石棺,不是血色嫁衣副本里的红木床,而是一张很大很大的、用整块汉白玉雕成的、刻满了龙纹和凤纹的、像皇帝御用的龙床一样的石床。石床很凉,不是冰的凉,而是玉的凉,温润的、细腻的、让人想一直躺着的凉。他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被子是丝绸的,金黄色的,绣着龙的图案。龙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宝石,不是金线,而是墨。墨色的眼睛,像深渊,像夜空,像他玉扳指内壁上那些光点。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一件金色的龙袍。不是他在冥婚副本里穿过的那种红色长袍,不是湘西赶尸副本里穿过的那种粗布麻衣,而是一件全新的、从未见过的、像是用金线和银线和时间和权力织成的、金黄金黄的龙袍。龙袍上绣着九条龙,每条龙的姿态都不一样,有的在飞,有的在游,有的在盘,有的在卧。龙的眼睛是用黑色的玉石镶嵌的,在金色的布料上泛着幽暗的光,像九双在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他下了床,赤着脚踩在汉白玉的地面上。地面是凉的,很滑,像是踩在冰面上。他走了几步,发现自己没有穿鞋。他不知道他的鞋去哪了,不知道他需不需要鞋,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找到他的鞋。他不想找,因为他知道,他不会再需要鞋了。这个副本不需要鞋,这个副本需要的是脚。赤着的脚,踩在汉白玉的地面上,感受玉石的冰凉和坚硬。他要习惯这种感觉,因为他要在这里待很久,很久很久,久到他忘了自己曾经穿过鞋。
他走到窗前。窗很大,大到能容十个人并排站立,窗户是开着的,没有玻璃,没有窗纸,只有风。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檀香,不是消毒水,不是任何他之前闻过的气味,而是一种全新的、从未闻过的、像是把所有的花都碾碎了、混在一起、发酵了千百年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气味。甜得发腻,腻得让人想吐。
窗外是一座城。很大很大的城,大到看不到边。城的街道很宽,宽到能并排行驶八辆马车,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和住家,店铺的招牌还在,但字已经看不清了,被风雨侵蚀成了模糊的墨迹。街道上有行人,不是活人,不是亡魂,而是石像。石像穿着古代的服饰,有的在走路,有的在站着,有的在坐着,有的在躺着。他们的表情是凝固的,不是在笑,不是在哭,而是在恐惧。嘴巴张着,眼睛瞪大,手伸向前方,像是在求救,像是在呼救,像是在喊一个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喊谁,因为没有人能听到。他们是石头,石头不会说话。他们死了,死在很久很久以前,死在这个王朝灭亡的那一刻。他们的魂魄被封印在石像里,永远不能离开,永远不能投胎,永远不能转世。他们只能站在这里,站在街道上,站在店铺前,站在家门口,站在他们死去的那个位置,永远地、一动不动地、睁着眼睛、张着嘴、伸着手,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没有人会来。因为他们的王朝已经不存在了,他们的家人已经不存在了,他们的名字已经不存在了。他们只是石头,只是石像,只是这座空城里的摆设。
江榆转过身,走回石床边,坐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这个副本叫什么名字。但他知道,他是这个王朝的王。他穿着龙袍,睡在龙床上,住在这座空城最大的宫殿里。他是王,不是冥主,不是赶尸人,不是任何他曾经是过的人,而是王。一个亡国的王,一个被封印在石像里的王,一个永远不能离开这座空城的王。他不能走,因为他走了,这座城就真的空了。没有人守了,没有人看了,没有人记得了。他必须留在这里,守着这座城,看着这些石像,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不想,但他必须。
他坐在石床上,看着窗外的空城,看着那些石像,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金色的天变成了橘红色的天,橘红色的光照在石像上,石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条黑色的河流,从石像的脚下流向远方。影子在说:我们在这里,我们还在,我们还没有消失。你也在,你也没有消失。你记得我们吗?你不记得,因为你是王,王不需要记得臣民。臣民只需要记得王。我们记得你,记得你的脸,记得你的名字,记得你坐在龙床上的样子。你叫江榆,不是王,不是冥主,不是任何人,而是江榆。一个会忘记所有人的王。
江榆的眼泪落了下来。不是悲伤,不是感动,而是终于。终于知道他是谁了。不是王,不是冥主,不是任何人,而是江榆。一个会忘记所有人的普通人。他忘记了他们,忘记了这些石像,忘记了这座空城,忘记了这个王朝。他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不记得他们的脸,不记得他们曾经活过。他只知道,他们是他的臣民,他是他们的王。他应该记得他们,但他忘了。他想记起来,但他的脑海里只有空白。一张巨大的、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白纸。他在这张白纸上写下了很多名字——沈渡,方琳,陈虎,林知之,姜然,师父,阿九,阿九的妈妈,阿九的爸爸,棋盘将军,中山装男人,五岁的自己,师祖,哥哥,队长,将军,二十三岁的自己,妈妈。他没有写下他们的名字,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只是石像,只是石头,只是这座空城里的一部分。不需要名字,不需要故事,不需要被记住。只需要存在。存在,就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对着窗外的那座空城,对着那些石像,对着那片橘红色的天,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我记不住你们所有人,但我会记住这座城。城在,你们就在。城亡,你们就亡。我不走,我会留在这里,守着你们,守着这座城,守到我也变成石像的那一天。那一天会来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不是任何可以预期的时间,而是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变成石像,站在你们中间,和你们一起,永远地、一动不动地、睁着眼睛、张着嘴、伸着手,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那个人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我在等自己,等自己想起你们,等自己记住你们,等自己对自己说‘江榆,你做到了’。我等不到,因为我会忘记。但我还是等。等,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石像没有回答。风在吹,吹过街道,吹过店铺,吹过住家,吹过石像的身体。石像是凉的,风也是凉的。凉和凉碰在一起,不会变暖,只会更凉。但石像不在乎,风也不在乎。它们只是存在着,存在于这个被时间遗忘了的、被世界抛弃了的、被所有人遗忘了的角落里。没有人知道它们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它们是谁,没有人知道它们为什么在这里。只有他知道。他是王,是这座城的王,是这些石像的王。他记得它们,不是因为他还记得,而是因为他不想忘记。
他转过身,走回石床边,坐下来。他拿起床头上的一面铜镜,铜镜很小,只有巴掌大,镜面很暗,看不清自己的脸。他用袖子擦了擦镜面,镜面亮了,不是亮了,而是暗了。暗到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不知道镜子为什么会暗,不知道镜子里有什么,不知道镜子在告诉他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看这面镜子,因为镜子里有他不想看到的东西。他不想看到自己的脸,不想看到自己的眼睛,不想看到自己嘴角那抹淡淡的笑。他在笑,不是因为开心,而是因为他知道,他很快就会变成石像。变成石像之后,就不能笑了。石像不会笑,石像只会张着嘴,睁着眼,伸着手,保持着临死前的那一刻的表情。他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笑。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秋天最后一片落叶从枝头飘落时发出的那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
他把铜镜放在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钟声,不是风声,不是石像的叹息,而是一个人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他的耳边。
“哥哥,你不要变成石像。你变成石像了,我就摸不到你了。我想摸你,摸你的脸,摸你的手,摸你的头发。你是温的,不是凉的。你的手是温的,你的脸是温的,你的头发是温的。我喜欢你的温,不喜欢石像的凉。你不要变成石像,好不好?”
江榆的眼泪落了下来。不是悲伤,不是感动,而是终于。终于听到他的声音了。不是在梦里,不是在记忆里,不是在魂魄深处,不是在镜子里,不是在黑暗中,而是在这座空城里,在这个被时间遗忘了的角落里,在他在即将变成石像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沈渡在叫他,在喊他,在对他说“你不要变成石像”。他不想变成石像,但他必须变成石像。因为他是王,王要守着他的城,守着他的臣民,守到他也变成石像的那一天。那一天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不是任何可以预期的时间,而是现在。现在,他就要变成石像了。他的脚已经凉了,不是凉的,而是硬的。石头的硬,冰凉刺骨的硬。石化的感觉从脚底开始,向上蔓延,蔓延到脚踝,小腿,膝盖,大腿。他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变成石头,不是慢慢地变,而是很快地变,快到他想喊都来不及喊。他的腿已经不能动了,石化了,硬了,像两根石柱。石化蔓延到他的腰,他的肚子,他的胸口。他的心还在跳,跳得很快,很重,像是在对他说:你不能死,你不能变成石像,你要活着,活着才能见到沈渡。他不想死,但他不能活着。因为他是王,王要守着他的城,守着他的臣民,守到他也变成石像的那一天。那一天就是今天。
石化蔓延到他的脖子,他的下巴,他的嘴。他的嘴不能动了,张着,保持着临死前的那一刻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笑。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秋天最后一片落叶从枝头飘落时发出的那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他笑了,因为他知道,沈渡会来救他。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不是任何可以预期的时间,而是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沈渡会走进这座空城,走到这间宫殿,走到这张石床前,低下头,看着他,对他说“哥哥,我来了”。他会听到,但他不能回答。因为他是石像,石像不会说话。他只能用眼睛看着他,用嘴角的笑告诉他——我听到了,我在这里,我等了你很久了。
石化蔓延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不能动了,睁着,看着天花板,看着天花板上那些金色的云纹,看着云纹中隐藏着的龙。龙在看着他,九双黑色的眼睛在看着他,像九颗在黑暗中窥视的星星。他在看着龙,龙在看着他。他对龙说:谢谢你陪我。你陪了我很久了,从这座城还存在的时候,你就陪着我。你看着我从王变成石像,看着我的臣民从人变成石头,看着我的城从繁华变成空城。你没有走,因为你不能走。你是刻在石头上的,你只能在这里,永远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变成石像了,我也只能在这里,永远在这里。我们在一起,永远在一起,不会再分开了。
石化蔓延到他的额头,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变成了石头的,一根一根的,硬的,凉的,像针。他的额头变成了石头的,光滑的,凉的,像玉。他是石像了。从脚到头,从里到外,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头发,每一块骨头,都变成了石头。他躺在石床上,穿着金色的龙袍,睁着眼睛,张着嘴,伸着手,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他在等,等沈渡来救他。他知道沈渡会来,因为他能感觉到。沈渡在他心里,在他的每一次心跳中,在他的每一次“我爱你”没有说出口但心已经说了的瞬间。他活着,不是以人的形式,不是以鬼的形式,不是以任何超自然的形式,而是以心的形式。心不会消失,心只会找到它想去的地方。他的心,四百年前就想去了。想去江榆身边,想待在他身边,想永远待在他身边。
江榆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睁眼,而是意识层面的、比喻性的睁眼。他看到了自己,不是石像的自己,而是活着的自己。穿着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的,瘦削的,但眼睛是亮的。他站在石床边,看着石像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石像的脸。石像的脸是凉的,他的手指是温的。温与凉在指尖和脸庞之间交换,像两条逆向流动的河流,在交汇处激起细小的、看不见的浪花。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
石像没有回答,但它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而是知道了。它在说: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因为你是江榆,不是王,不是冥主,不是任何人,而是江榆。一个会救我的普通人。
江榆收回手,转过身,走出了宫殿。他走过汉白玉的地面,走过金色的柱子,走过红色的墙壁,走过空荡荡的走廊,走过一扇又一扇敞开的门。他走出了宫殿,走出了空城,走出了这个副本。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而是不敢。回头了,就会想留下来。留下来了,就再也走不了了。他必须走,因为他是江榆,不是王,不是冥主,不是任何人,而是江榆。一个会救所有人的普通人。他要救石像,救那些被封印在石头里的亡魂,救这座空城,救这个王朝。他救不了所有人,但他会救他能救的。一个,两个,三个。十个,百个,千个。他会救他们,一个一个地救,救到他也变成石像的那一天。那一天不会来的,因为他不会变成石像。他会活着,好好地活着,幸福地活着。因为他有沈渡的心。
他站在出租屋的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还没有转动。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回来的,不知道他走了多远的路,不知道他花了多少时间。他只知道,他回来了。他转动钥匙,开锁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响亮。他推开门,走进屋,关上门。三十平米的空间在晨光中安静地迎接他。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把冲锋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把马丁靴脱下来放在鞋柜下面,光着脚走进卫生间。他拧开水龙头,等水热。
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他感觉到后背的伤口在疼——不是新伤,是旧伤。在镜中王朝副本里他没有受伤,因为那里不需要战斗。那里需要的是眼泪,是等待,是变成石像。他流了眼泪,等了很久,变成了石像。他没有战斗,但他还是疼了。不是身体疼,是心疼。心在疼,因为他在镜中王朝副本里看到了太多——看到了一座空城,看到了无数石像,看到了一个变成了石像的自己。他把他们的疼痛都记住了,记在了心里。心里装不下了,就变成了身体的疼痛。后背的伤口裂开了,不是因为被什么东西打到了,而是因为心太疼了,疼到身体都扛不住了。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从药箱里翻出一卷纱布和一瓶碘伏。他对着镜子,反手给后背的伤口消毒、上药、包扎。动作很熟练,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了。在冥婚副本之后,在纸人巷副本之后,在镜中鬼域副本之后,在荒村病院副本之后,在血玉棋盘副本之后,在轮回之海副本之后,在黑色沙漠副本之后,在翡翠山副本之后,在黑色森林副本之后,在灰色荒原副本之后,在湘西赶尸副本之后,在血色嫁衣副本之后,在荒村病院副本之后,在镜中王朝副本之后,每一次他都是这样,一个人站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给自己包扎。没有人帮他,因为他不需要。他是冥主,冥主不需要别人帮忙。他一个人可以的。他一个人扛了很久了,从师父坐化的那一天起,从阿九替他挡刀的那一天起,从沈渡在副本夹缝中穿行的第一天起。他一个人扛着冥界,一个人扛着轮回,一个人扛着所有人的记忆和情感。他扛得住,因为他很坚强。但坚强不是不会疼,而是疼了也不说。
他把纱布缠好,用胶带固定,穿上那件旧T恤,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头柜上那杯水还在,水面已经落了一层灰,他没有喝,也没有倒。他需要一样东西提醒他时间在流逝,提醒他这个世界还在运转,提醒他不是所有东西都会等他。水不会等他,灰尘不会等他,时间不会等他。只有沈渡会。
他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枕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沈渡不在这里,他在心里,在他的每一次心跳中,在他的每一次“我爱你”没有说出口但心已经说了的瞬间。他活着,不是以人的形式,不是以鬼的形式,不是以任何超自然的形式,而是以心的形式。心不会消失,心只会找到它想去的地方。他的心,四百年前就想去了。想去江榆身边,想待在他身边,想永远待在他身边。不是作为小鬼,不是作为鬼王,不是作为boss,不是作为任何身份,而是作为沈渡。一个爱江榆的人。一个被江榆爱的人。一个和江榆互相爱的人。
江榆把左手伸到枕头边上,拇指上的玉扳指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他看着内壁上那些光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沈渡的眼泪,沈渡的头发,归人栈的金色光点,镜中王朝的白色光点,师父的黑色泥土,沈怀远的金色铃铛,阿九的红色痕迹,阿九妈妈的眼泪,阿九爸爸的眼泪,棋盘将军和中山装男人的透明棋子,他自己的黑色“卒”棋,轮回之海的银色光点,黑色沙漠的金色沙粒,翡翠山的翠绿草叶,荒村病院的灰色灰尘,黑色森林的黑色树叶,血玉棋盘的血红花朵,湘西赶尸的金色铠甲碎片,冥婚的白色光点,镜中王朝的金色光点。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手心里。不是真实的,而是意识层面的。一滴眼泪。不是他自己的眼泪,不是任何人的眼泪,而是沈渡的。沈渡在他心里流了一滴眼泪,不是悲伤,不是感动,而是开心。他终于等到了。等到了江榆活着走出那个副本,等到了江榆没有忘记他,等到了江榆把他的心放在胸腔里,和江榆的心脏一起跳动。你一下,我一下,你一下,我一下。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的。像两条河流,流了很久,流过了无数的山川和峡谷,终于在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标记的地方汇合了。
他翻了个身,把左手压在枕头下面,拇指上的玉扳指贴着枕头,温热的,像一颗永不停歇的心脏,像一句从未说出口的“我爱你”,像一个跨越了四百年的、安静的、永不消散的拥抱。他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沉入了睡眠的最深处。
他没有做梦。但在睡眠的最深处,在那个连梦都无法触及的、绝对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来了。不是鬼,不是妖,不是任何灵异之物。是一颗心。不是真实的心脏,而是一颗由光和温度和爱铸成的、透明的、像水晶一样的心。它在黑暗中跳动着,一下,两下,三下。不是为自己跳,而是为江榆跳。因为它是沈渡的心,沈渡的心只为江榆跳。江榆活着,它就跳。江榆死了,它就停。它不会停,因为江榆不会死。他会活着,好好地活着,幸福地活着。因为他有沈渡的心。沈渡的心在他胸腔里,和他的心脏一起跳动。你一下,我一下,你一下,我一下。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的。像两条河流,流了很久,流过了无数的山川和峡谷,终于在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标记的地方汇合了。河水和河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江榆,哪条是沈渡。它们只是流着,一起流向未知的、遥远的、但一定会有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