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予我人间月》宁晨久

1、尘泥逢仙

　　永安十六年，秋。
　　北境大旱，绵延三月滴雨未降。
　　大地裂出道道狰狞沟壑，草木枯焦，荒原之上满目萧瑟。狂风卷着黄沙肆虐，掠过死寂的旷野，连一丝活气都寻不见。
　　逃荒的流民拖曳着残破步履，在干裂的土地上艰难挪行，饿殍卧倒路旁，无人收殓，空气中混杂着尘土、饥馑与淡淡的腥腐气息，俨然人间炼狱。
　　陆时衍缩在一截残破断墙之后，身形瘦小单薄，十二岁的年纪，却瘦得只剩一副骨架。
　　身上粗布麻衣破烂不堪，布满荆棘划伤的旧痕新伤，指尖死死攥着半块干硬发黑的饼，这是他仅剩的口粮。
　　不久前，爹娘熬不过荒年，在逃荒路上撒手而去。他草草掩埋亲人，跟着流民一路漂泊，不知前路何方，只知停下脚步，便是死路。
　　忽然，一阵低沉的妖兽嘶吼自远处传来，带着浓烈的腥风，划破旷野死寂。獠牙森然的妖兽冲破人群，利爪挥过，哭嚎惨叫此起彼伏，流民四散奔逃，乱作一团。
　　陆时衍浑身僵冷，死死捂住口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将身子尽量往墙根缩。沉重的兽蹄声步步逼近，浑浊凶戾的视线已然锁定了他这孤身一人的孩童。
　　绝望瞬间裹住四肢，他闭紧双眼，静静等待宿命降临。
　　就在妖兽利爪即将拍落的瞬间，天地间忽起一抹清冽白光。
　　柔光漫散，驱散燥热与腥气，一股绝尘清冷的仙气缓缓笼罩四方。一道白衣身影踏云而来，落于半空。
　　来人一袭月白仙袍，衣袂不染凡尘半点尘埃，墨发被一支羊脂玉簪束起，身姿如孤峰青竹，清冷挺拔。眉眼清隽淡漠，周身萦绕着一层疏离寒气，俯瞰凡尘，无悲无喜，自有仙尊超然物外的气度。
　　正是青云宗主峰掌座，谢清玄。
　　他手中长剑莹白蕴光，刻着流云暗纹，未诵法诀，未抬大势，仅指尖轻弹，一道凝练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
　　瞬息之间，凶戾妖兽无声湮灭，化作一缕黑烟消散风中，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陆时衍愕然睁眼，怔怔望着那道白衣身影，一时忘了恐惧，忘了动弹。他自小听乡野传言世间有仙，却从未当真，此刻亲眼得见，才知仙人风骨，当真遥不可及。
　　谢清玄垂眸，目光落在断墙后的少年身上。
　　他此番下山，本是暗中查探人间妖兽频发的根源，途经北境，顺手除妖。神识悄然探入少年体内，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此子天生仙骨，体内潜藏罕见混沌仙元，是万年难遇的修仙璞玉。
　　只是仙元尚未觉醒，孤身流落乱世，无依无靠，迟早会被妖兽所噬，或是被邪修盯上，招致杀身之祸。
　　谢清玄修行万载，潜心悟道，恪守仙门清规，向来远离红尘俗世，从不轻易沾染人间因果。
　　可望着少年满身狼狈、眼底藏着倔强求生的模样，终究动了一丝恻隐。
　　他缓步走近，清冷的气息温润不迫，压去了周遭残存的戾气。
　　陆时衍下意识低头，不敢仰视，指尖紧张地绞着破烂的衣摆。
　　“你叫什么名字？”
　　声线清泠如玉，平淡无波，不带半分情绪，却清晰落入耳中。
　　“陆……陆时衍。”少年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
　　“家中亲人？”
　　“都不在了。”
　　短短四字，轻却沉重，没有哽咽哭诉，只剩乱世磨出来的麻木与隐忍。
　　谢清玄静默片刻，语气依旧平直：“此地灾荒连年，妖兽横行，你孤身一人，留在这里终难活命。”
　　他平视着少年，字句分明：“愿随我回青云宗，拜我为师，修行问道，安身立命吗？”
　　陆时衍猛地抬头，眼中亮起一抹真切的光亮。
　　他不懂何为仙门大道，不知修行有多艰难，只清楚，跟着这位仙人，便能活下去，不用再挨饿受冻，不用再躲避妖兽追杀。
　　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他撑着发麻的双腿勉强站起，不顾尘土泥泞，直直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弟子陆时衍，愿拜师尊为师，恳请师尊收留。”
　　规矩礼数虽生涩，态度却格外虔诚端正。
　　“起来吧。”
　　谢清玄衣袖轻拂，一股柔和仙力将他稳稳扶起。
　　“既入我门下，便要恪守青云门规，心向正道，勤勉修持，不得怠惰，不得沾染邪途。”
　　他语气添了几分师尊的肃穆，“我传你修行法门，护你一时安稳，但仙路漫漫，磨难皆需自渡，你可记牢？”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绝不违逆。”陆时衍躬身应下，满心只有敬畏与感激，纯粹是绝境逢生对恩人、对仙长的恭顺，再无其他杂念。
　　谢清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随我走。”
　　话音落，他足尖点云，身形凌空而起。陆时衍正茫然无措，周身便被一层温和白光裹住，轻盈托着他乘风而起，紧随其后。
　　身下山河原野飞速后退，人间的荒芜苦难渐渐被云海隔绝。
　　行至天际，一座磅礴仙山映入眼帘，奇峰耸入云霄，山间云雾缭绕，琼楼隐于翠林，仙鹤盘空，灵兽巡山，仙气浩荡，与人间乱世判若两界。
　　这便是正道之首，青云宗。
　　二人落在主峰白玉广场，地面光洁如镜，不染尘埃。广场上诸多弟子正在打坐练剑，见谢清玄归来，齐齐垂首行礼：“见过清玄尊上。”
　　众人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后满身尘土的陆时衍身上，皆暗自诧异。
　　谁都知晓清玄尊上性情孤冷，独居清玄殿，素来不收门徒，今日却带回一名凡俗少年，实在出人意料。
　　陆时衍被一众目光注视，局促地垂着头，下意识往谢清玄身侧靠了靠，心底满是拘谨不安。
　　谢清玄并未理会周遭探究的视线，径直带着他穿过回廊石径，行至主峰深处的清玄殿。
　　殿内陈设极简，木架藏书，云床静几，清雅素净，一如主人清冷寡淡的性子。
　　“往后你便居于偏殿，安心住下。”谢清玄抬手一挥，一套崭新青色弟子服、洗漱用具整齐落于石桌，“先去整理仪容，换上衣衫，稍后我传你引气入体的基础心法。”
　　“是，弟子遵命。”陆时衍躬身行礼，接过衣物，跟着殿内等候的小仙童去往偏殿。
　　谢清玄立在殿中，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神色平静无澜。
　　收陆时衍为徒，一来怜他身世孤苦，无以为生；二来其体内混沌仙元太过特殊，流落世间必生祸端，留在自己身边亲自教养，方能稳住变数，规避后患。
　　于他而言，只是循本心行分内之事，尽一份师尊责，与红尘情愫、儿女情长毫无干系。
　　偏殿之内，陆时衍洗净满身尘泥，换上合身的弟子青衣，身形虽依旧瘦弱，却多了几分规整利落。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缭绕的云气与青松，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往后潜心修行，恪守门规，踏实苦练，不辜负师尊的收留与教导！

作者有话说

　　新人新文谢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