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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际关系网 我们讲讲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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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依坐在沙地上,手撑着下巴,望着远处残破的村庄轮廓,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
“一百多年前,这里不叫戈阳村,叫戈阳县。”
江楠也坐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然后呢?”
“那时候还没这么多沙子,”余依说,手指在沙面上划出一道线,“整片绿洲,水草丰茂,骆驼队从西域过来,走了一个月的沙漠,看到这片绿色,跟看到天堂一样。有人在这里设驿站,有人安家,商人、旅人、官员,来来往往,热闹得很。”
他画了一个正方形。
“县城的格局是方的。最中间是官衙,围着官衙的是富商大贾,宅子又高又阔,门口常停着马匹和驼队。再往外一圈是普通商户,卖布的、卖粮的、开客栈的。四个角落——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住的是最穷的人。”
江楠凑过去看:“贫民窟?”
“嗯。土坯房,屋顶压着稻草,刮风的时候沙子能从墙缝里灌进来。住在那儿的人,多半是逃荒来的,或者父母双亡的孤儿。”
余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阿盈就住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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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盈没有大名。
街坊邻居只知道她姓什么,没人问过,她自己也不记得了。爹娘走的时候她太小,小到连他们的脸都记不清,只记得娘身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还有爹最后一次出门时摸了摸她的头。
她说她喜欢粉色。
“穿的漂漂亮亮的,心里就会高兴一点。”她跟老鸨这么说。老鸨嗤笑一声:“你一个窑姐儿,穿给谁看?”
但阿盈还是攒钱买粉色的衣裳。旧了也穿,洗得发白了还穿,袖口磨出毛边了也不舍得扔。妓院里的姐妹都说她傻,说粉色不经脏,说你去接客穿那么素干什么,客人喜欢红,喜欢艳。
阿盈只是笑,不说话。
她十四岁那年,老鸨说:“你也该接客了。”
阿盈没哭,也没闹。她见过其他姑娘刚来的时候哭得天昏地暗,后来被关了三天黑屋子,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还是接了。她不想挨那三天,就点了点头。
第一个客人是个屠户,酒气熏天,进门就解腰带。阿盈攥着被角,指甲嵌进掌心里,没出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她渐渐学会了笑,学会了说“爷您慢点”,学会了在客人睡着之后悄无声息地坐起来,抱着膝盖坐到天亮。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那个书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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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房间的时候,没有像别的客人那样急吼吼地扑过来。
他先在门口站了一下,扫了一眼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盏油灯,窗户糊着旧纸,风一吹就簌簌响。然后他看向阿盈。
阿盈那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已经接过那么多客了。
“你叫什么名字?”书生问。
阿盈愣了一下。从来没人问过她叫什么。
“……阿盈。”
书生笑了笑,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阿盈,我叫叶周。我不是来……那个的。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阿盈没信。她觉得男人都是骗子,嘴上说说话,说着说着手就不老实了。她见过太多次了。
但叶周真的只是说话。
他问她今年多大了,问她记不记得爹娘,问她想没想过离开这里。阿盈一开始还警惕着,回答得很短,后来说着说着,话匣子就开了。她跟他说贫民窟的土坯房漏风,冬天冻得睡不着;说老鸨骂人特别难听,但不打人,已经算好的了;说她攒了一小罐铜钱,藏在床板底下,谁都不知道。
叶周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阿盈觉得那比油灯还亮。
“你说话真好听。”阿盈说。
“哪里好听?”
“就是……好听。跟别人不一样。”
那晚他们聊到很晚。叶周走的时候,阿盈送他到门口,他转身说:“我明天还来。”
第二天他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十天也来了。
他教阿盈认字,用手指蘸着水在桌面上写,一笔一划,慢慢悠悠。阿盈笨,一个字要学半天,他也不急,就一遍一遍写给她看。
“这个字读盈,就是你的名字。”
阿盈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原来我的名字这么写。”
半个月后,叶周说:“阿盈,我心悦你。”
阿盈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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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一起了。
妓院的姑娘们都说阿盈傻。“你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你连他家在哪儿都不知道,你就这么把心交出去了?”
阿盈说:“我知道他叫叶周。”
“那是名字,家世呢?爹娘呢?做什么营生的?你全不知道。”
阿盈不说话,但她心里想的是:那又怎么样呢。他对她好,他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光,他教她认字的时候手会避开她的手指。这比什么都重要。
叶周要什么,阿盈就给什么。
他说想吃城南的枣糕,阿盈天不亮就去排队。他说夜里冷,阿盈把自己唯一一件好一点的褥子给他铺上。他说想看看萤火虫,阿盈托去外地进货的商人带了一瓶回来,夜里送到他客栈,叶周看着瓶子里星星点点的光,看了很久。
“阿盈,”他说,“你怎么这么好。”
阿盈低下头,耳朵发烫。
日子过得很快。叶周叫她“卿卿”,她一开始不知道什么意思,只觉得从他嘴里叫出来,比什么都好听。后来小怡跟她说,“卿卿”是夫妻之间才用的称呼,阿盈脸红了三天。
“他……他想娶我?”
“那不然呢!笨蛋!”
阿盈捂着发烫的脸,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她跑到客栈去找叶周,想问他,什么时候娶她。
但叶周不在。
掌柜的翻了账本,说:“那个书生啊?今早走的。”
阿盈愣住了。
“他说他去参加科举考试了。留了封信,还有这个——他说他欠的房钱,让你帮忙还一下。”
阿盈接过信,手在抖。
信很短。叶周说,他去赶考了,等他中了榜,就回来娶她,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让她等他,一定要等他。
阿盈把那封信叠了又叠,塞进怀里最贴着肉的地方。她把账单揣进兜里,看了一眼上面的数目,默默地算了算自己要接多少客才能还清,然后对自己说,没关系,可以的。
他回来就好了。他回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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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更拼命地赚钱。
白天给客栈洗衣裳,晚上接客,间隙里还替隔壁大娘纳鞋底。手粗了,眼圈黑了,腰也细了一圈,但她每天睡前都要把那封信从枕头底下掏出来,借着油灯再看一遍,然后心满意足地放回去。
“等他回来就好了。”她对着黑暗说。
半个月后,她在巷口干呕。
老鸨眼睛尖,一看就知道出了事。老郎中被请来,挨个给姑娘们把脉。到阿盈的时候,老郎中搭上她的脉,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老鸨凑过来。
老郎中没说话,给老鸨递了个眼色。
老鸨的脸瞬间变了。
“来人——把她绑了!”
阿盈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被人拧到了背后。麻绳勒进肉里,她疼得叫了一声。
“你怀了一个多月的身孕!”老鸨的脸铁青,“你一个窑姐儿,肚子里揣了种,你还想在这儿呆着?给我送到县衙去!让县令处置!这种伤风败俗的东西,浸猪笼都是轻的!”
阿盈被拖出妓院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平坦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那里有一个孩子。他的孩子。
她突然想起了叶周信里写的话——“等我回来,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她张开嘴,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风沙灌进来,呛得她眼泪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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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依讲得有些口渴,顿了顿。
戈阳村的沙地上只剩下风声。
江楠沉默了很长时间。
“……后来呢?”他问。
余依看着他,俏皮地冲他眨眨眼。
“后来……”他说,“我还没讲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