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人间一日 晨光从别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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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别墅破窗中斜照进来时，夏野第一次感受到了没有封印束缚的风吹在脸上的感觉。
她站在翠屏路的路口，看着面前那条铺着柏油的马路，看着远处高高低低的楼房，看着头顶交错纵横的电线和偶尔掠过的鸟——
一切都和一百年前不一样了。空气里有汽油味和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和某种她说不清来源的机械轰鸣。
一百年了。
夏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被汽车尾气呛得咳了两声。
陈念一在一旁笑出了声。
“走吧，第一件事——带你去吃饭。”
她们去了一家开在老城区巷子里的小饭馆，门面不大，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见陈念一来了熟络地打招呼：“小陈来了？好久不见！老位置给你留着。”
陈念一显然是常客。她把菜单推到夏野面前：“想吃什么随便点。”
夏野翻开菜单，然后沉默了。
菜单上花花绿绿的照片和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都看不懂。一百年前吃饭不用点菜，有什么吃什么。她合上菜单，面无表情地说：“你点。”
陈念一看她那副强装镇定的样子，嘴角压了压，没让自己笑得太明显。
她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盆酸菜鱼、一碟糯米藕、两碗米饭。菜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香味扑面而来，夏野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她已经一百年没有吃过真正的食物了。
封印期间她靠吸收妖气和人类的情绪能量维持存在，不需要进食。但不需要不代表不想念——她记得养母做的红烧肉，记得弟弟偷偷塞给她的烤红薯，记得冬天灶台边热气腾腾的那碗面。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整个人僵住了。
陈念一托着腮，看着她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饿了很久终于吃到肉的小豹子——不，大豹子。
“咳咳——”夏野噎住了。
陈念一赶紧把水杯推过去，一边忍笑一边拍她的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夏野灌了一大口水，缓过来之后瞪着陈念一：“你笑什么？”
“没什么。”陈念一把糖醋排骨转到她面前，“你继续，不够再点。”
夏野低头看了看满桌子的菜，又看了看陈念一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很小，但陈念一听到了。
她没有说”不客气”，只是把糯米藕也往夏野那边推了推。
等夏野终于吃饱喝足——她一个人扫掉了大半桌菜——陈念一才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夏野的动作顿了一下。
打算。她没有想过。一百年来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出去”，但出去之后要做什么，她没有计划过。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不认识路、不会用那些铁皮车（汽车）、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块会发光的板子（手机）。
她沉默了很久，说：“……不知道。”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迷茫。不是冷傲，不是戒备，是真的不知道——像一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兽，站在陌生的土地上，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陈念一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责任感。她把人从封印里带出来了，不能就把她扔在这个完全不熟悉的世界里不管。
“那你……”
陈念一犹豫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要不要做我的朋友？”
夏野愣住了。
朋友。
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她有养母，有弟弟，有想吞噬的人类，有想复仇的敌人——但从来没有过朋友。
“你……想跟我做朋友？”夏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迟疑，“你不怕我？我可是妖怪。”
“我知道啊。”陈念一说，“但我也知道你不会害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吃饭的样子，跟一只护食的猫没什么区别。”陈念一托着腮，笑眯眯的，“一只被人摸了一下头就愣住半天的猫。”
夏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说谁是猫？我是豹——！”
“好好好，豹。”陈念一举手投降，但眼里的笑意没收住，“那——豹子小姐，愿意交我这个人类朋友吗？”
夏野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和那天在副本里一样——摊开的掌心，干干净净的，没有武器，没有防备。像一道打开的门。
她把手放上去，握住了。
“……嗯。”
这是夏野这辈子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吃完饭，陈念一没有直接带夏野回家，而是带她去了一个地方——市中心最高的商业大厦，顶层是一个观景平台。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夏野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整座城市在她脚下铺展开来——高高低低的楼宇像钢铁森林，马路上车流如织，远处的山影在暮色中泛着黛青色。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大地上的星星。
她站在落地玻璃前，久久没有出声。
“这是……一百年后的世界。”陈念一站在她身边，“比一百年前亮很多吧？”
“……亮太多了。”夏野的声音很轻，“以前晚上只有油灯和月光。”
“还有更好看的。”
陈念一又带她去了夜市。
夏野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人挤在一起的地方。烧烤摊的烟火气、油炸小吃的滋滋声、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五颜六色的招牌灯光——她像一只误入人类世界的野兽，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耳朵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塞满。
她在一家卖糖葫芦的摊位前站了很久。
陈念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买了一串递给她。
夏野接过那串红艳艳的山楂糖葫芦，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糖衣碎裂的咔嚓声在嘴里响起，她被酸得眯起了眼，又被甜得舒展了眉。
陈念一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抖。
然后她们去了江边散步。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的气息。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地碎成一片。
夏野走在江边的步行道上，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觉得你值得。”陈念一没有回头，走在前面一步的位置，“你被关了那么久，出来之后没有报复社会，没有大开杀戒。你只是站在这里，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发呆。这样的你，值得有人对你好。”
夏野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她加快步子，跟了上去，走在陈念一身边。
“……你不要老说这种话。”她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
“什么话？”
“让我想说谢谢的话。”
陈念一偏过头，看到月光下夏野的耳尖泛着一层淡淡的红。
她没有戳破，只是笑着收回了目光。
“走吧，还有最后一个地方——带你去看看我的公司。”
站在一念设计公司楼下的时候，夏野仰头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楼，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是你的？”
“嗯，我开的。”陈念一掏出钥匙开门，“规模不大，五十个人。以后你没事可以来坐坐——对了，我还有个更正式的提议。”
她们走进办公室。陈念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卷轴——古旧的纸面，上面用朱砂写着古老的符文，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
夏野的目光微微一凝：“这是——”
“神妖契约。”陈念一展开卷轴，“签了它，你就是我的正式契约者。猎妖司不会再找你麻烦，神职事务所会把你当做‘合法的居留者’对待。你可以在这个世界里自由生活，不用躲、不用藏、不用担心被追杀。”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遵守人类世界的法律，不能滥杀无辜。”陈念一抬头看着她，“我相信你能做到。”
夏野看着那份卷轴，沉默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把一个妖怪绑在自己身边，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不是找了个保镖。”
“我知道啊。”陈念一笑了一下，“但我觉得这个麻烦，值得。”
夏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咬破指尖，在卷轴上按下了手印。
契约纹路从她的手心蔓延开来，像一圈淡金色的藤蔓缠绕在手腕上，然后隐入了皮肤深处。与此同时，陈念一的右手掌心也浮现出同样的纹路，一闪即逝。
契约成立。
夏野抬起头，看着陈念一。
“以后请多指教——搭档。”陈念一伸出手。
夏野握住了那只手。
这一次，她的嘴角是真的翘了起来。
“……请多指教。”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人间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