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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遇袭 金兵袭城 ...

  •   天光缓缓漫过定安县衙的飞檐,晨雾尚未散尽,在青砖地上浮着一层薄白。
      韩浔抱着昨夜理过的文册,缓步走向户房。青衫下摆扫过微凉的石阶,步履轻缓,似是怕惊扰了这清晨的静。
      不远处,陆岍已处理完一早的军务,正自正堂转出。
      劲装裹着挺拔身形,眉目间尚带着晨起的清肃。
      他目光随意扫过廊下,不经意间,便
      落在那道青衫身影上。
      风掠过院中的老树,叶片轻响。
      陆岍风脚步微顿。他也说不清是何缘由,只觉这少年立在晨色里,干干净净的,无端让人心头松快几分。像是风沙里偶然撞见的一汪清泉,谈不上缘由,只看着顺眼,看着舒服。
      他缓步走近,声线是晨起的低沉,并无多余情绪。
      “倒是早。”
      韩浔身形微顿,垂首见礼,姿态恭谨分寸不失。
      “都监。” 这一声落进耳里,陆岍只觉那声音清和悦耳,与这北地粗粝风气截然不同。
      他目光在对方面上稍作停留,并未深思,只当是生得周正、气质清和,多看一眼也寻常。
      “此地事务冗杂,不比江南精细。”他语气平淡,只是寻常叮嘱。
      “若有不明白之处,不必硬撑。”
      话罢,便不再多言,侧身自他身旁走过。甲胄轻擦的声响极淡,转瞬便融入晨风中。
      风掠过耳畔,带着北地特有的干燥气息。
      韩浔没有抬头,只静静立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走远,才缓缓直起身。
      晨光渐亮,将廊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日头亮透,晴空万里,光白得晃眼。热风卷着沙砾,刮过裸露的肌肤,发疼。
      北麓哨卡遭小股敌兵突袭,求援急报送至县衙。陆岍当即点齐十名骑兵,策马赶往隘口。
      陆岍策马冲至北麓隘口时,眼前已是一片狼藉。
      哨卡土墙崩裂一角,旌旗歪斜倒地,守卒或死或伤,呻吟声混着敌兵的狂啸,在空旷山谷里炸开。
      那是一群越境劫掠的散兵,个个悍不畏死,见官军到来,非但不逃,反而持刀扑上。
      陆岍翻身下马,足尖落地的一瞬,尘土微扬。
      他未披重甲,只一身深青劲装裹身,身形挺拔如枪。腰间长刀呛啷出鞘,寒光劈开日光,刃口映出他冷锐如石的眉眼。
      “合围。”
      他只吐一字,人已率先冲入战团。刀风卷起沙尘,势如破竹。
      他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长刀,腕骨一转,刀刃自下而上斜撩,精准划开对方小臂。
      敌兵痛呼倒地,身后又有两人左右包抄而至。
      陆岍足尖点地,身形陡然旋出半圈,避开左侧横扫的刀锋,右臂发力,刀背重重砸在右侧敌兵颈侧。
      那人哼也未哼,直接软倒。
      不远处,一名守卒被人按在地上,刀锋即将落下。
      陆岍眸色一沉,足尖蹬地纵身掠前,长刀横挡,“当”的一声震开利刃。他手腕翻折,刀锋贴着对方咽喉一绕,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厮杀声震耳,尘土飞扬,血腥味在烈日下愈发浓重。劲装翻飞,肩背线条绷紧,日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身杀伐之气。
      激战正酣之际,一名早已倒地装死的敌兵突然暴起。短刃藏在袖中,借着尘土掩护,直扑陆岍左侧身后。
      彼时陆岍正替一名亲兵格开斜刺而来的长枪,左肩空门大开,回身已是不及。
      短刃狠狠扎进肩胛深。
      “嗤——”
      皮肉割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剧痛瞬间炸开,像烧红的铁楔狠狠钉入骨缝。
      陆岍身形猛地一震,左臂瞬间失力,长刀险些脱手。
      温热的血狂涌而出,瞬间浸透大片衣料,顺着肋下蜿蜒滴落,砸在尘土里。
      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却未退半步。
      左手死死扣住那人手腕,指节泛白,右臂聚力,一刀横斩,干脆利落结束了这亡命一击。
      直到最后一声痛呼消散在风里,四周彻底安静。
      陆岍缓缓收刀,左肩已麻木一片,稍一牵动,便是钻心刺骨的疼。整条左臂沉如灌铅,抬不起半分。
      鲜血还在不断渗出,掌心按上去,一片黏湿滚烫。
      他眉心紧锁,下颌线绷得发紧,却依旧挺直脊背。
      “收拾残局,回城。”
      声音沉冷微哑。翻身上马的瞬间,颠簸轻轻一扯伤口,他闭了闭眼,指尖攥得发白。
      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意识因失血微微发虚,脑海里却莫名掠过一道清浅影子——县衙廊下,那个立在日光里、眉目干净、看着格外顺眼的青衫主簿。
      亲兵护着重伤的陆峙风回到县衙时,日头已经偏了,显得有些荒凉。
      他左肩的血迹浸透了大半幅衣袖,深色的布料被血浸得发硬,整条左臂僵直地垂在身侧,不敢有半分晃动。
      明明脸色已经因失血泛出一层浅白,他却依旧硬撑着脊背,只是每走一步,下颌线便会不自觉地绷紧。
      一行人刚进衙内,便引来周遭士卒纷纷侧目。
      亲兵们急得满头大汗,围着他手足无
      措。
      “军医呢?军医去哪了?”
      “一早去邻村送伤药了,说要明日才回得来!”
      “这伤流这么多血,哪能等到那时候……”
      几人都是常年在战场上拼杀的武人,对付敌人刀刀利落,可处理这种深可见肉的伤口,却是个个粗手粗脚,谁也不敢轻易上前,生怕一个用力不当,反倒让伤势更重。
      韩浔听到动静,立刻从户房快步走出。一眼看见陆岍肩头那片刺目的暗红,他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沉稳,快步上前。
      “都监。”
      他先轻声唤了一句,随即转向几名焦躁的亲兵,语气平静清晰。
      “军医暂时无法赶回,伤势拖延不得。下官早年在家中随长辈学过清理包扎外伤的法子,虽不及军医精通,却也能暂时稳住伤口,防止失血过多。”
      说完,他才重新看向陆岍,目光安定,语气恭敬有礼。
      “若都监信得过下官,眼下不妨由下官先行处理,等军医归来,再做细致诊治。”
      陆峙风失血之下神思微沉,抬眼望向身前的少年。
      韩浔站得端正,神色沉静,举止分寸得当,比起一旁慌乱无措的亲兵,实在让人安心许多。
      他略一沉吟,轻轻点了下头,声音因疼痛微微发哑,却依旧沉稳。
      “好。那就有劳韩主簿。”
      亲兵们如释重负,立刻小心翼翼地将陆峙风扶进内室榻边躺下,又迅速取来清水、干净布条与金疮药,一一摆好,随后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房门。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两人。
      屋内静得只剩下日光缓缓移动的声响,连窗外的风都放轻了脚步。韩浔在榻边轻轻坐下,指尖悬在陆峙风黏着血渍的衣襟上方,迟疑了一瞬,才极轻、极缓地将衣料向外掀开。
      他生怕扯动伤口,每一寸动作都轻得像拂过柳絮,连呼吸都放得极浅。
      “伤口沾了尘土,我先替你清理,会有一点凉,你要是疼,一定要和我说。”
      他先将布巾在清水里浸过,又特意在自己手背上反复试了温度,觉得刚好不冷不烫,才小心翼翼落在陆峙风的肩颈处。
      布巾刚触到肌肤,榻上的人肩背便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韩浔立刻停住手,声音放得更柔。
      “是不是疼?我再轻一点,不急的。”陆岍闭了闭眼,气息微哑,只吐出两个字。
      “没事。”
      “不行,伤口深,疼就别硬撑。”
      韩浔一边细细擦去血污,一边轻声叮嘱。
      “我慢一点,你跟着呼吸放松就好……对,就这样。”
      他的声音清润温和,像春日里化冰的溪水,一点点抚平沙场带来的戾气与疼痛。
      陆岍原本紧抿的唇,竟不自觉地松了些许,连紧绷的肩线,都在这细碎的温柔里慢慢软了下来。
      待清理干净,韩云疏拿起金疮药,指尖微微一顿。
      “上药会有些刺,你忍一瞬,很快就好。”
      药粉撒下的刹那,陆峙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韩浔心头一紧,连忙放下药瓶,伸手想去扶,又怕逾矩,只悬在半空,轻声哄着:“马上就好了,再忍一下,马上就不疼了……”
      他说着,下意识抬手,用自己的袖口轻轻拭去陆岍额角的薄汗。动作轻得像一片云落下,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陆峙风眼睫猛地一颤,却没有躲开,只安静地任由他擦拭。
      那一点微凉的柔软,竟比金疮药更能压
      住疼痛。
      缠布条时,韩云疏一圈一圈绕得仔细,每绕一圈便轻声问一句:“这样紧吗?会不
      会勒得难受?”
      “要不要松一点?”
      “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陆峙风望着他低垂的发顶,望着那双稳而温柔的手,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很好。”
      最后打结时,他特意把结打在外侧,又用指腹轻轻抚平褶皱,生怕硌到皮肉。
      做完这一切,他依旧没有起身,只是垂着眼,细细检查了一圈,才稍稍放心。
      “包扎好了,这几日千万不能抬手,不能动武,也不能碰水。”
      “要是夜里疼,你随时叫我,我就在外间。”
      “药我会按时替你换,饮食我也会让人送清淡的来……”
      韩浔絮絮地叮嘱着,语气温柔得快要溢出来。陆岍静静听着,看着少年眉眼间的认真与担忧,原本冷硬的心口,像是被日光裹住,一点点漫开温热的软意。
      他没有多说,只轻轻抬了抬未受伤的右手,指尖极轻、极浅地,在韩浔的手腕上
      碰了一下。
      像安抚,又像无声的道谢。一触即分。
      韩浔快要出门时,又忍不住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榻上的人闭着眼,眉头微松,往日里满身凛冽的杀伐气,此刻都淡成了一片安静。
      他站在门边,无声看了片刻,才轻轻合上房门,将一室暖意,好好护在了屋内。
      日光慢慢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些悄悄滋生的情绪,落在安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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