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北望》渡隅

1、初见 首次见面啦

　　宣和四年，冬。
　　北地的雪已经下了整月，天地间只剩一片惨白。
　　硝烟混着寒气钻进甲缝，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铅灰色的天压得极低，碎雪被寒风卷着，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刮得人眼都睁不开。
　　放眼望去，满目皆是惨白，雪地里横七竖八躺着冻硬的尸首、折断的枪矛、被血浸黑又冻成硬块的泥土。
　　残破的旌旗冻得僵硬，在风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战场亡魂的低泣。
　　空气中没有硝烟，只剩刺骨的冷、淡淡的血腥，还有一种死一般的空寂。
　　连飞鸟都不肯落在此地，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被战火与冰雪一同埋葬的荒凉。
　　陆岍勒马立在高处，望着这片刚被战火碾过的土地。
　　战事暂歇，可他心里半点轻快也没有。耳边是喘息与低呼，眼前却是冻僵的躯体、染血的冻土与折断的兵器，天地间只剩一片刺骨的冷与沉滞的静。
　　那些拼杀、嘶吼、兵刃相撞的声响仿佛还在耳边震着，只让他觉得心口空荡荡的发闷，只剩一片钝重到说不出口的茫然与麻木。
　　胜也好，败也罢，底下躺着的，都是一条条冻硬的人命。
　　他本不欲多留，正要拨马归队，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下方一处雪窝。
　　那里缩着一道小小的身影，在一片狼藉里，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枯叶。
　　是个孩子。
　　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缩在雪地里，像一截快要冻僵的枯枝。
　　身上的布衫又薄又旧，多处磨得发毛，边角还沾着泥泞与暗红的血点，被雪水浸得半湿，紧紧贴在单薄的身上。
　　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角，脸上沾着灰与雪沫，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
　　嘴唇冻得泛青，微微发抖，死死咬着唇。
　　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在一片灰白惨淡的战场里，亮得惊人，黑沉沉的，像藏着两簇不肯熄灭的小火，又慌，又倔。
　　他沉默片刻，终是翻身下马。没有多余的话，只将人从雪地里扶起，塞了半块干粮，又指了个远离战场的方向。
　　孩子仰起冻得发紫的脸，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掉：“哥哥……您叫什么名字？”
　　陆岍脚步未停，只摆了摆手，翻身上马。
　　“不必问。”
　　风卷着碎雪漫天飞扬，天地间一片苍茫冷白。
　　他翻身上马，缰绳轻抖，马蹄踏碎薄雪，踏出一串沉稳的声响。少年士卒端坐在马上，脊背挺直如剑，即便披着半旧的战袄，那道身影在风雪里也依旧挺得笔直。
　　雪沫落在他肩头与发顶，渐渐模糊了衣甲轮廓。
　　远处残破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人声与马嘶渐渐远去，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孩子立在原地，一瞬不瞬地望着那道背影，从清晰，到渐远，再到彻底融进漫天飞雪之中。
　　直到那一点黑影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尽头，他也依旧没有挪开脚步。
　　这孩子不会知道他们能否再相遇，或许吧。

作者有话说

　　注：宣和四年，即公元1122年，北宋徽宗赵佶年号，为北宋末年乱世前夕。此时宋金缔结海上之盟共伐辽国，边境战事四起，朝局日渐动荡，距靖康之变仅五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