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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昭雪 大雪又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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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落满京城,又一次遮盖住了所有的痕迹。
自魏昭雪记事起,她就常去宫中,有时甚至一住就是十天半月。这都是因为她的姑母是当今皇后,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疼爱。
宫里的孩子很少,只有皇后所出的两位皇子。大皇子萧骤年长四岁,性子冷淡,不爱与人亲近。二皇子萧洵与她同龄,一来二去,两人便也成了玩伴。
起初魏昭雪是不太喜欢这个二皇子的。
她第一次见萧洵是在皇后宫中的暖阁里,那年她五岁,被姑母牵着走进去,看见榻上坐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正捧着一本书在看。
皇后笑着道:“昭雪,去和洵儿玩。”
魏昭雪走过去,歪着头看了他半天。萧洵抬起头来,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可魏昭雪并不领情。她觉得这个男孩子太安静了,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慢吞吞的,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跑的小猫。她更喜欢和府里的小丫鬟们满院子疯跑,爬树摘果子,下河摸鱼虾,那才叫好玩。
所以每次进宫,她都宁愿自己一个人去御花园里扑蝴蝶、堆雪人,也不想搭理那个看起来病怏怏的二皇子。
萧洵倒也不恼,只是远远地跟着她,她跑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不说话,也不打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像一条小尾巴。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半年,直到那天早晨。
魏夫人坐在妆台前给魏昭雪梳小辫子,一边梳一边问:“昨日在宫中可有什么趣事?”
魏昭雪掰着手指头数:“我去了御花园折花,还去姑母宫里画画了,姑母说我画的小兔子最好看。”
魏夫人笑着点头,又问:“和二皇子玩了吗?”
魏昭雪撇了撇嘴:“没有,我不想和他玩。”
“为什么?”
“他太没意思了,”魏昭雪晃着两条腿,“跑也跑不快,跳也跳不高,他一点也不好玩。“母亲,为什么萧洵看起来病怏怏的?他是不是总不好好吃饭?”
魏夫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惜,温声说道:“二皇子和你们不同。他比你们早出生了一个多月,生下来的时候小小的,还没有一只猫儿大。所以身子骨弱些,打小儿就不如别的孩子强壮。”
魏昭雪听得云里雾里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他比自己早出生一个月,也不知道一个多月有什么要紧,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话——萧洵身子弱。
魏夫人又替她正了正发间的珠花,语重心长地说:“昭雪,二皇子在宫里没有别的玩伴,你去了,就多陪陪他,对他好一些,知道吗?”
魏昭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她就变了个人似的。一进宫就主动去找萧洵,拉着他的手到处跑。御花园里放风筝,她要拉着他一起跑线;捉迷藏的时候,她非要萧洵跟她一组;就连去姑母宫里吃点心,她也要分一半给他。
萧洵受宠若惊。
他从小到大,身边的人不是恭恭敬敬的宫女太监,就是严厉苛刻的师傅,从来没有人这样热情地对待过他。魏昭雪像一团火,热烈、张扬、肆无忌惮地闯进了他安静的世界,把一切都搅得天翻地覆。
可他一点也不讨厌。
反而觉得,有她在的日子,宫里好像没那么冷清了。
——
七岁那年的春天,御花园里的桃花开得烂漫。
魏昭雪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条白色的丝带,兴冲冲地拉着萧洵要玩捉迷藏。她三下两下把丝带系在眼睛上,小手在空气中胡乱地摸索着,大声喊道:“萧洵你躲好了吗?我要来抓你了哦!”
萧洵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无奈地看着她。她明明可以直接把丝带扯下来看,可她偏不,非要装作什么都看不见的样子,东倒西歪地往前晃。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轻声道:“没有,魏昭雪你不许动。”
魏昭雪当然不会听他的话。她非但没停,反而加快了脚步,两只手张牙舞爪地往前扑,像一只没头没脑的小螃蟹。
她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墙。
那堵墙是温热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魏昭雪条件反射地一把抱住,把脸贴在那人的胸口,得意洋洋地喊道:“抓住你了!”
被她抱住的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魏昭雪一把扯下眼睛上的布,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又有些熟悉的面孔——少年比她高出许多,穿着一件玄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低垂着眸子望着她,眉目清隽,神情淡淡。
一旁的公公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上前:“哎呦喂,魏姑娘你这是在干嘛呢!快快快,快松手!”说着就要把魏昭雪抱着少年的手掰开。
魏昭雪眨了眨眼,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
她从前远远地见过他几次,但从来没有这样近过。少年的五官比萧洵更硬朗一些,下颌线条分明,眼睛狭长而深邃,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萧骤哥哥。”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萧骤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还没他胸口高的小姑娘,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的声音很轻很沉,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睛里,映着小姑娘懵懂茫然的脸,有什么东西悄悄地生了根,无声无息地开始生长。
魏昭雪松开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以为是萧洵呢。”
萧骤没有接话,只是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越过她的肩头,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某处。
魏昭雪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看见萧洵站在不远处的桃树下,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折了一枝桃花,正看着这边。
他的面色说不上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一种魏昭雪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而是更复杂、更幽深的东西。
魏昭雪朝他跑了过去:“萧洵你躲哪儿去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你。”
萧洵把手里的桃花枝递给她,声音闷闷的:“给你。”
魏昭雪接过桃花,低头闻了闻,甜甜的香气扑面而来,她高兴地笑了:“好香啊!你专门给我折的?”
萧洵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牵起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拉她走了。
走了几步,魏昭雪回头看了一眼,萧骤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离去。
她冲他挥了挥手:“萧骤哥哥再见!”
萧骤微微颔首,转身消失在了桃林深处。
萧洵攥紧了她的手,没有说话。
魏昭雪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她不知道萧洵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不知道萧洵为什么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更不知道萧洵回到宫里后把那枝桃花上最好看的一朵摘了下来,夹在了自己最喜欢的那本书里,像藏一个秘密。
——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像御花园里的流水,无声无息地淌过去。
魏昭雪八岁那年的秋天,宫中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庆贺邻国使臣来朝。整个皇宫张灯结彩,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宫赴宴,热闹非凡。
魏昭雪不爱凑这种热闹,她嫌那些大人说话假惺惺的,一句真心话都没有。她在宴席上坐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趁着母亲不注意,偷偷溜了出来。
她跑到回廊上,趴在栏杆边看月亮。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像一块白玉盘挂在天上,清辉洒了满地。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萧洵。
“你怎么也出来了?”魏昭雪回头看见他,有些意外。
萧洵在她旁边站定,手里还端着一碟桂花糕:“看你出来了,就跟着出来了。”
魏昭雪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眼睛一亮:“给我的?”
萧洵把碟子递过去,她就着碟子拿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还是你懂我,宴会上那些东西我吃不惯,又甜又腻的。”
萧洵看着她吃相,忍不住笑了:“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魏昭雪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舔了舔嘴角的碎屑,忽然指着大殿的方向说:“萧洵你看,姑母今天真好看。”
萧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皇后正坐在皇帝身侧,一袭华丽的凤袍,头戴凤冠,珠翠环绕,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整个人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魏昭雪托着腮,目光里满是羡慕和崇拜:“萧洵,姑母是不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啊?”
萧洵想了想,点了点头:“应该是吧。”
“那以后我也要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魏昭雪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天真和笃定,仿佛这件事只要她想了,就一定能做到。
萧洵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认真得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映得格外好看,她扬着下巴,眼里全是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句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很深很深的地方。
魏昭雪说完就忘了,转身又跑去追萤火虫了,留下萧洵一个人站在回廊上,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
从七岁到十四岁,七年的光阴足够让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也足够让那份懵懂的孩童情谊慢慢变了味道。
魏昭雪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萧洵的。
也许是八岁那年她在御花园里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好大一块皮,疼得她眼泪直掉。萧洵蹲下来,皱着眉头帮她擦药,动作轻得像是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一边擦一边说:“以后别爬那么高了。”
也许是九岁那年冬天的雪夜,她在皇后宫中闹脾气不肯吃饭,萧洵端着一碗热粥来找她,坐在她床边,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给她,嘴里还哄着:“听话,吃完带你去堆雪人。”
也许是十岁那年她生辰,萧洵送了她一个亲手雕的小木马,刻得歪歪扭扭的,一点都不像马,倒像一头胖乎乎的猪,可她收到的时候高兴得一蹦三尺高,抱着那个木马睡了一整晚。
也许是十一岁那年她生了场大病,烧得迷迷糊糊,萧洵翻墙跑到魏府来看她,一个人在她床边守了一夜,等她退烧了才悄悄离开,她醒来的时候只看见枕边放了一枝桃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又也许,更早更早的时候,早到她拉着萧洵的手在御花园里奔跑的那些下午,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回头看他,发现他在笑,笑得很好看,眼底有光。
感情这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从哪一刻开始的,等意识到的时候,心里已经住了那个人,赶也赶不走了。
萧洵对她也一样。
只是两个人都没有说破。
魏昭雪有时候想,萧洵是皇子,她是魏府的嫡女,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门当户对,青梅竹马,这世上再般配不过了。等她及笄了,萧洵一定会来提亲的。
她怀着这个笃定的念头,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以为未来就在不远处等着她,触手可及。
可她没有想过,命运从来不会按照任何人的心意去走。
——
上元节那天,京城里热闹非凡。
魏昭雪在府里坐不住了。她早就听萧洵说过,今日他会出宫看灯,两人约好了要在朱雀街口的石狮子前碰面。
她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裳,把头发梳成双环髻,插了两支珠花,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觉得自己今天格外好看,这才心满意足地出了门。
可她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是个路痴。
出了魏府的大门,走了没两条街,她就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上元节的街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花灯和叫卖声,她被挤来挤去,越走越偏,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目光所及之处全是陌生的街巷,没有一处是她认识的。
算了,她心想,先找个高处看看烟花再说。
正巧前方有一座酒楼,楼高四层,在周围的建筑中鹤立鸡群。魏昭雪提着裙摆走了进去,一路爬到最顶层,推开门的瞬间,却愣在了原地。
临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青年,月白色的长袍衬得他身形清隽,正执壶自饮。听见动静,他微微侧目,露出一张清冷疏离的脸。
是萧骤。
几年的光景,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已经长成了沉稳内敛的青年。他比萧洵要高半个头,肩膀宽阔,眉目间多了几分英气,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是淡淡的,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不出什么情绪。
魏昭雪有些尴尬地站在门口。她上一次和萧骤单独相处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之后虽然偶尔在宫宴上碰面,但都是一群人在一起,说不上几句话。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福了福身:“萧骤哥哥。”
萧骤放下酒壶,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随即道:“一个人?”
魏昭雪不好意思说自己迷了路,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含糊道:“出来看灯,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
萧骤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来坐。
魏昭雪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反正烟花还没放,坐一会儿也不碍事。
她刚坐下,窗外就炸开了第一朵烟花。
流光溢彩的火树银花在夜空中绽开,将半座城照得亮如白昼。一朵接一朵,红的、金的、紫的、绿的,层层叠叠,美不胜收。魏昭雪趴在窗沿上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感叹:“真好看。”
萧骤没有看烟花,他侧目看着她。烟花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把她那双眼睛衬得格外明亮,像是盛了一整条星河。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一朵悄悄绽开的桃花,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和雀跃。
他的目光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烟花放完了,夜空中只剩下零星的几点火星在慢慢消散。魏昭雪收回视线,转头对萧骤说:“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萧骤起身:“我送你。”
魏昭雪想说不用,可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街道,又想了想自己是为什么到这,最后还是乖乖跟在了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长街上,沿路的花灯将青石板路照得通明,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路过一个卖花灯的摊子时,魏昭雪停了一下脚步,目光落在摊上挂着的那一盏兔子灯上。
兔子灯扎得很精致,白纸糊的灯身画了几笔红纹做装饰,两只长耳朵竖得笔直,中间还画了一双红红的眼睛,憨态可掬。她想象着点亮之后的模样,一定很可爱,暖黄色的光照在白纸上,像一只真的小兔子蹲在眼前。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荷包,空的。
今日出门太急,什么也没带。
魏昭雪有些失落地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她没有注意到,萧骤在路过那个摊子时微微侧了侧头,朝身后的心腹使了个眼色。
到了魏府门前,魏昭雪转过身来,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多谢萧骤哥哥送我回来,昭雪告退了。”
萧骤没有说“去吧”,也没有点头。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从背后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盏兔子灯。
就是她在摊前停下来看的那一盏。
魏昭雪愣住了。
她看看兔子灯,又看看萧骤,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那盏灯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灯面上画的兔子好像在冲她笑。
“拿着。”萧骤说,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魏昭雪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指尖触到灯身的瞬间,灯芯的微光透过薄纸映在掌心,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点了两盏小灯笼。
她捧着兔子灯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嘴角翘得怎么也压不下去。那盏灯白纸红纹,长耳朵一晃一晃的,憨憨的模样像极了小时候母亲给她扎的那一盏,只是那一盏早就坏了,她难过了好久。
“真的是给我的吗?”她抬起头,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萧骤看着她这个样子,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轻轻嗯了一声。
“谢谢萧骤哥哥!”魏昭雪笑得眉眼弯弯,大约是真的很喜欢,声音都比平时甜了几分。她把兔子灯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又低头看了好几眼。
萧骤没有再说什么,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没入了夜色之中。
魏昭雪抱着兔子灯进了自己的院子,脚尖刚落地,就看见一个黑影坐在她窗下的石阶上。
她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后,又惊又喜:“萧洵?你怎么在这儿?”
萧洵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手里提着一盏六角宫灯。那盏灯扎得精巧,灯面上绘着梅花,一笔一划都很细致,一看就知道是精心挑选过的。
他先是一笑,那笑容温和而明亮,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兔子灯上时,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萧洵垂眸看着那盏兔子灯,声音很平:“你买的?”
魏昭雪心里咯噔了一下,莫名有些心虚。她本能地想把兔子灯往身后藏,可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了,只好抱在怀里,笑得有些不自然。
她本来今晚出门就是为了去找萧洵的,可迷了路,阴差阳错地跟萧骤看了烟花,还收了他一盏灯。这些话她应该如实告诉萧洵的,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秘密。
可她张了张嘴,不知怎么的,说了慌。
“嗯……路上看见好看,就买了。”她把兔子灯往身后藏了藏,笑得更灿烂了一些,试图用笑容盖过心虚,“我还想去找你呢,结果迷了路,瞎逛了好久才找到回来的路。”
萧洵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掩盖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手里的六角宫灯递了过去:“那正好,我也给你买了一盏。”
魏昭雪接过来,两盏灯都抱在怀里,一只是兔子,一只是梅花,挤挤挨挨的,沉甸甸的。她低头看着那盏梅花灯,灯面的梅花画得很精致,花瓣一层一层晕染开来,像真的开在枝头一样。
萧洵重新坐回石阶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魏昭雪在他旁边坐下,把两盏灯小心翼翼地放在脚边。
月光如水,洒了满院清辉。初春的风还带着几分凉意,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条轻轻摇晃。
“你今日什么时候出的宫?”魏昭雪先开了口。
“申时。”萧洵说。
“那不是很早?你一个人去的?”
“嗯。”
魏昭雪侧过头去看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有了几分青年的轮廓,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柔弱,多了几分英气。
“那你看到什么好玩的了吗?”魏昭雪又问。
萧洵想了想:“人很多,灯也很多,没什么特别的。”
“那你还出去?”
萧洵没有回答。他当然不会说,他出去是因为她说想去,她说了想去,他就想出宫陪她一起看。
但他没有等到她。
他在朱雀街口的石狮子前站了很久,从黄昏站到天黑,看烟花放完,看人群散去,她始终没有来。
他找了很久,每一条街每一家铺子都找遍了,最后在回宫的路上路过一个花灯摊子,看见这盏梅花灯,觉得她一定会喜欢,就买了。
然后他来了魏府,翻墙进了她的院子,坐在她的窗下等她回来。
这些话他都没有说。
魏昭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今天倒是看到了好多好玩的,有一家铺子捏的面人特别像,还有一个老爷爷在吹糖人,吹了一只蝴蝶,翅膀薄得能透光……”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说了一长串,萧洵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弯一下嘴角。
他们都避开了那盏兔子灯的话题,像约好了一样,谁也没有再提起。
聊到最后,魏昭雪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萧洵站起来,把她脚边的两盏灯提起来,送到她房门口,然后转身要走。
“萧洵。”魏昭雪在身后喊他。
他停下来,侧过身。
魏昭雪抱着那盏梅花灯,站在门槛里面,月光照了她半边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路上小心。”
萧洵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梅花灯,轻轻地嗯了一声,翻墙离开了。
魏昭雪回到屋里,把两盏灯都摆在桌上,左看右看。梅花灯精致典雅,兔子灯憨态可掬,两盏灯都很好看。
她拿起那盏梅花灯,放在床头。
又看了一眼兔子灯,犹豫了一下,放在了桌角。
吹熄了蜡烛,黑暗中只剩下两盏灯微弱的光晕,一明一暗地晃着,像两颗不一样的心。
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心里却怎么也不安宁。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告诉萧洵实话。她从来不对他说谎的。
可今晚不知怎么的,话到嘴边,就变了样。
她想起萧洵看到她怀里那盏兔子灯时,脸上一点一点冷下去的表情。那表情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可她注意到了,她的心揪了一下。
她怕他吃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魏昭雪把脸埋进了被子里,耳朵尖红了一片。
——
后来的日子,一切如常。
魏昭雪还是经常进宫,和萧洵一起读书写字,一起在御花园里散步。只是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些,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确实是变了。
萧洵看她的时候,目光比以前更深了,像藏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魏昭雪被他看得常常红了脸,然后扭过头去假装在看别处,心跳得像擂鼓。
他们像两颗靠得越来越近的星星,彼此吸引,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一捅就破的纸。
两个人都没有捅破。
魏昭雪想,等萧洵满了十六岁,姑母一定会为他们指婚的,到时候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嫁给他,余生都和他在一起。
她等得起。
可她不知道的是,萧洵等不起了。
萧洵十六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
皇帝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立储之事迫在眉睫。
朝堂之上分为两派,一派支持大皇子萧骤,一派支持二皇子萧洵。从前萧洵体弱多病,立储并无悬念,满朝文武都知道太子之位迟早是萧骤的。可如今萧洵日日习武,身子骨一日比一日强健,不仅不再是那个病恹恹的皇子,反而在骑射和兵法上展现出了过人的天赋。
皇帝犯了难。
两个儿子都是中宫嫡出,论出身不分伯仲。论才能,萧骤沉稳持重,有治国之才;萧洵聪慧果决,有明君之相。论品行,两个儿子都是好的,挑不出什么毛病。
手心手背都是肉,割哪一块都疼。
皇帝决定先从婚事入手。
他让皇后替萧骤物色正妃,挑来挑去,画像堆了满桌,皇后看中的世家贵女少说有十几个,每一个都家世显赫才貌双全。可萧骤一个也没看上。
皇后催了一次又一次,萧骤始终不松口。
皇帝终于坐不住了,将萧骤召入御书房。
“这个不满意,那个不满意,你到底想娶谁?”皇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案几。
萧骤跪在御前,脊背挺得笔直,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目光平静而坚定,没有一丝闪躲。
“儿臣想娶昭雪妹妹。”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连烛火都不敢摇晃。
皇帝看着这个长子,沉默了很久。魏家从前确实是显赫的世家大族,魏昭雪的祖父曾官拜尚书令,权倾朝野。可时移世易,魏家如今早已不复从前,魏昭雪的父亲不过是个从四品的闲官,在朝中毫无分量。
“你可想清楚了?”皇帝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地说,“魏家如今早已不复从前,若你娶了她,这皇位也怕是与你无缘了。”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是事实。
一个皇子的正妃,不仅仅是妻子,更是政治资本。萧骤若娶了魏昭雪,就等于放弃了朝中任何一方势力的支持。没有筹码的皇子,凭什么争储?
萧骤跪在原地,目光没有动摇半分。
“皇位我从来没想过,”他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儿臣只要昭雪。”
皇帝望着他看了许久,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着复杂的情绪——有遗憾,有心疼,有一点点的佩服,也有一点点的不解。
他知道这个儿子不是在说气话,也不是在赌气。萧骤从小到大,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不说没有分量的话。他是认真的。
“退下吧。”皇帝摆了摆手。
萧骤叩首,起身,退出了御书房。
他走在宫道上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雪。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想起了很多年前,御花园里,一个还没他胸口高的小姑娘一头撞进他怀里,抬起头来,脆生生地喊了他一声“萧骤哥哥”。
那一眼,就是一生。
翌日,皇帝将萧洵召入宫中。
萧洵到的时候,御书房里只有皇帝一个人。皇帝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盏凉透了的茶,像是在等他来想了很久。
“洵儿,过来坐。”皇帝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萧洵依言坐下,心里隐约知道今日叫他来是为了什么。
皇帝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若朕立你为太子,你可愿?”
萧洵愣了一瞬。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从前他身体不好,从来没有觊觎过太子之位,也从不觉得自己有这个资格。可这几年他的身体越来越好,读书习武都没有落下,朝中也有大臣开始注意到他,太子之位的可能性渐渐浮上了水面。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主动去争。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他对皇位没有太大的兴趣,从小就不是一个贪恋权势的人。他喜欢读书,喜欢习武,喜欢安静地过日子,不喜欢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可他刚要张嘴,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许多年前的一个秋夜,宫中大宴,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趴在栏杆上,托着腮,童言无忌地说:“那以后我也要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说完就忘了,可他一字不落地记了九年。
如果他是皇帝,那她就能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萧洵垂下眼,双手撑在膝上,缓缓跪了下去。
额头触地的那一刻,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儿臣愿意。”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次子,目光沉沉,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朕知道了,退下吧。”
萧洵叩首,起身,退出御书房。
他走在宫道上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雪花落在他肩上、发上,很快就被体温化成了水珠。他走到拐角处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
圣旨下得很快。
就在萧洵被召见的第三天,皇帝的旨意便传遍了朝野上下——立二皇子萧洵为太子,入主东宫。
同日,两道赐婚的旨意分别送到了两座府邸。
端王萧骤,迎娶魏府嫡女魏昭雪。
太子萧洵,迎娶丞相府嫡女林芊霜。
萧洵怎么也没有想到当太子的代价是不能娶她。
魏昭雪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浇花。
那是一盆萧洵送她的兰花,养了一年多了,今年有三个花苞,眼看着就要开了。她小心翼翼地浇着水,想着等花开了一定要告诉萧洵,让他也高兴高兴。
太监尖细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惊得她手中的水壶差点掉在地上。
她跪在接旨的人群中,耳畔是太监抑扬顿挫的念诵声,一字一句念着那道赐婚的旨意。每一个字她都听得很清楚,可每一个字她都觉得听不懂。
“魏府嫡女魏昭雪,温婉贤淑,端庄秀雅……赐婚端王萧骤……择吉日完婚……”
魏昭雪跪在原地,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放了一挂鞭炮。太监念完了圣旨,笑着说了声“恭喜魏姑娘”,她都没有反应,还是旁边的丫鬟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机械地伸出手,接过了那道明黄的圣旨。
圣旨很轻,可捧在手里,像有千斤重。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在床沿上,盯着那道圣旨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的。
她想哭,可眼泪怎么也不掉下来。
她想起小时候拉着萧洵的手在御花园里奔跑的那些日子,想起他蹲下来给她擦药时微微皱起的眉头,想起他翻墙来看她时手里捧着的那枝桃花,想起上元节那个夜晚他坐在她院中的石阶上,笑着递给她一盏梅花灯。
想起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那些藏在心底的期待,那些以为来日方长的等待。
原来从来没有什么来日方长。
她捧在手心里视若珍宝的那些年岁,那些点点滴滴的温柔和欢喜,那些以为会一直一直延续下去的日子,在这一刻,全都碎了。
像一面镜子摔在地上,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映着她的脸,每一片都割着她的心。
魏昭雪终于哭了出来。
她没有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圣旨明黄的绸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用手背去擦,可眼泪越擦越多,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一日流完。
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沉,院子里那盆兰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三个花苞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三颗不肯落下的泪。
——
东宫之中,萧洵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盏已经旧了的六角宫灯。
灯面上的梅花已经褪了色,那几笔红颜料变得很淡很淡,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纸面也泛了黄,边角有些起毛,一看就是被人反反复复摩挲过很多遍。
可他始终没有扔。
他把这盏灯从皇子府带到了东宫,放在书房最里面的格子里,不让人碰,不让人动。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想起上元节那天晚上,她抱着兔子灯回来,说迷了路,说她瞎逛的时候买的。
他当时就知道她在说谎。
他只是没有拆穿她。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太子府新派的管事太监来禀报,说林家的嫁妆单子送来了,请太子过目。
萧洵没有转身,只说了一声“放着吧”。
太监应声退下,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盏宫灯,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上那朵已经褪色了的梅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御花园。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什么都不懂。她拉着他的手到处跑,他在后面跟着,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觉得这世上最好看的东西就是她扎在头上的那两朵珠花,一晃一晃的,像蝴蝶。
后来他渐渐长大,渐渐明白了那种看不见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的东西,叫做喜欢。
再后来,喜欢变成了更深更重的东西,重到他想把全天下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重到他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可当他终于能够捧出这一切的时候,她已经被指给了别人。
他的兄长。
萧洵慢慢收紧了手指,指节泛白。
那盏旧宫灯被他攥得微微变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一个被掐住喉咙的人在无声地喊叫。
——
大婚那日,天气晴好。
魏昭雪穿着一身凤冠霞帔坐在花轿里,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见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和手心里攥着的一枝已经干枯了的桃花。
那是萧洵几年前折给她的那枝桃花的花瓣,她夹在书里压干了的,一直藏在自己的妆奁最深处,谁也不让知道。
今日她把它翻了出来,握在手心里,一路从魏府到端王府,始终没有松开过。
花轿外面的锣鼓声喧天,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到处都是恭喜道贺的声音,热闹得像过年一样。可这一切的热闹都和她没有关系,她坐在花轿的正中央,像一个被人摆上去的木偶,漂亮却没有灵魂。
眼泪无声地滑过了胭脂。
她抬起手,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怕弄花了妆。不是因为在意好不好看,是因为不想让任何人看出她哭过。
从今以后,她是端王妃了。
花轿在端王府门前落下,有人掀开轿帘,伸出一只手来扶她。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掌心干燥而温暖。
是萧骤的手。
魏昭雪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了上去。
萧骤握紧了她的手,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像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做得恰如其分,不多不少。
他牵着她跨过火盆,走过长长的红毯,迈进正堂,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个步骤她都做得很好,很标准,挑不出任何毛病。
没有人知道她那颗心在胸腔里碎成了什么样。
礼成,送入洞房。
新房很大,红烛高烧,满室都是龙凤喜烛的香味。魏昭雪被丫鬟扶着在床沿上坐下,红盖头还蒙在头上,她垂着眼睛,安静得像一尊瓷娃娃。
房门被推开又关上,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骤挑开了她的红盖头。
烛光猛地涌进来,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等视线清晰之后,她看见萧骤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大红喜袍,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和。
他低眸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要看进她心里去。
“昭雪。”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像是在喊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魏昭雪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萧骤看见了。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伸手替她摘下沉重的凤冠,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拆一件稀世珍宝。凤冠拿下来的那一刻,魏昭雪觉得脖子一轻,可心里却更重了。
“累不累?”萧骤问。
魏昭雪摇了摇头。
萧骤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只是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端了一杯递给她。
魏昭雪接过酒杯,两个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像两个纠缠的命运,绕不开也解不脱。
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她眼眶泛红,可她忍住了,一滴泪都没有掉。
萧骤也饮尽了杯中酒,放下酒杯,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顿了一下,说:“我不会勉强你。”
魏昭雪抬眼看他。
萧骤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很久的事情:“这里是你的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会干涉你。至于其它的……不急。”
他说完便起身,拿了一床被子铺在了窗下的长榻上。
那晚萧骤睡在榻上,魏昭雪睡在床上,两个人隔着一间新房,中间燃着龙凤喜烛,火光摇曳,照得一室通明。
魏昭雪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流了很久的泪。
她不知道的是,萧骤一夜没有合眼。
他躺在榻上,听着她隐忍的、几乎听不见的哭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色发白。
红烛燃了一整夜,照得新房通明如昼。
那晚东宫之中,萧洵也一夜未眠。
他站在窗前,手中握着那盏褪了色的梅花灯。
今夜全城都在庆贺,到处张灯结彩,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可东宫没有一点声音,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他把那盏梅花灯举到眼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开灯面的小门,取出里面那截早已燃尽的蜡烛残根,换上了一根新的,用火折子点燃了。
暖黄色的光从纸面透出来,映亮了梅花上最后一抹残红。
萧洵看着那朵梅花,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太多的东西——有苦涩,有遗憾,有不甘,有心疼,有一点点的不舍,也有一点的释然。
他把灯挂在窗前,退后两步,看了看。
灯亮了,像很多年前上元节的那个夜晚一样。
只是她不在身边了。
——
婚后的日子,比魏昭雪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萧骤说到做到,从不勉强她。他待她极好,好到挑不出任何毛病。
每日早晨他会让厨房备好她爱吃的早膳,她起床的时候饭菜还是热的。她喜欢兰花,他让人在院子里种了满满一院子的兰草,春兰、蕙兰、建兰,四季都有花开。她怕冷,冬天的时候他总会提前让人把炭火烧好,她走进屋的时候,满室都是融融的暖意。
他记得她所有的喜好,也记得她所有的习惯。
可他从来不问她为什么偶尔会发呆,从来不问她为什么有时候会对着窗外发愣,从来不去触碰那些他心知肚明却不能问的问题。
他只是在每一个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安静地、妥帖地、恰如其分地对她好。
像一场绵绵的春雨,润物细无声。
魏昭雪不是铁石心肠。
日复一日,那些好像水滴石穿一样,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心里。她开始习惯身边有萧骤的存在,开始习惯每天早晨看到他那张清冷的脸,开始习惯他在她耳边轻声喊“昭雪”时心头那一瞬间的悸动。
不是不爱萧洵了。
只是有些东西,放下了就是放下了。
她把那枝干枯的桃花拿了出来,放进了抽屉里,不再日日去看。她把那盏梅花灯收进了箱底,不再夜夜去望。
不是忘了,只是不再回头了。
来年春天,院中的兰花开了满院。
魏昭雪蹲在花圃边浇水,萧骤从身后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伸手拨开一丛兰草,露出一株刚冒头的小苗。
“这是什么?”魏昭雪好奇地问。
萧骤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是兔耳兰,叶子长得像兔子的耳朵,和你很像。”
魏昭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从前的都真,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像很多年前她抱着那盏兔子灯时的模样。
萧骤看着她的笑容,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可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帮她拔草。
那年秋天,魏昭雪有孕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东宫之中,萧洵正在批阅奏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笔尖的朱砂滴落在奏折上,洇开了一小片红,像一滴血,也像一朵花。
管事太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萧洵沉默了片刻,放下笔,拿起那本被朱砂污了的奏折,放在一旁,重新拿了一本。
“知道了,退下吧。”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太监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关上之后,萧洵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拉着他的手在御花园里奔跑,笑着回头对他说:“萧洵你快一点呀!”
他想起了她七岁那年撞进萧骤怀里,抬起头喊“萧骤哥哥”时懵懂茫然的脸。
想起了她八岁那年趴在栏杆上说要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眼睛里全是光。
想起了上元节那个夜晚,她抱着兔子灯回来,笑得眉眼弯弯,像一朵盛开的桃花。
想起了赐婚那日,他没有去找她,她也没有来找他。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整座宫城,各安天命。
萧洵睁开眼睛,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折。
他今年二十岁,登基为帝已经一年有余。
皇后林芊霜是个很好的皇后,贤良淑德,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待他恭敬有加,从不逾矩,也从不越界。两个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像两个搭伙过日子的人,合作得天衣无缝,却始终隔着那么一点点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知道林芊霜是好的,是这世上最适合做皇后的人。她也知道他心里有别人,从不追问,从不计较,像个聪明人一样过着自己的日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不紧不慢,不好不坏。
直到那年冬天,端王府传来消息——魏昭雪生了一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萧洵正在批折子,听完这个消息,放下朱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房最里面那个上了锁的柜子前,打开锁,取出一样东西。
是那盏旧了的六角宫灯。
灯面上的梅花已经完全褪了色,只剩下一片泛黄的纸和淡淡的水痕。纸面比从前更脆了,边角卷曲着,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他提着这盏灯,走到了御花园。
冬天的御花园很冷,草木凋零,只有几株梅花还开着。红梅白梅交相辉映,在雪中格外好看。
他站在梅树下,把那盏旧宫灯挂在枝头,退后两步,看了看。
风很大,吹得灯摇摇晃晃,像一只迷了路不知道该往哪里飞的蝴蝶。
萧洵在梅树下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肩上落满了雪,久到手脚都冻得没了知觉。
他看着那盏灯,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祝福,有一点点的酸涩,也有一丝丝的温暖。
他想,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属于自己的家,有了会好好待她的人。
这样就够了。
他来时桃花灼灼,她去时大雪满城。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彼此走一段路。
那一段路走完了,就该各自安好,各生欢喜了。
萧洵最后看了一眼那盏挂在梅树上的旧宫灯,转身离开了御花园。
他走出去很远之后,一阵大风吹来,梅枝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那盏旧宫灯从枝头坠落,摔在地上。
纸面碎了,灯骨散了,那朵早已褪色的梅花被风吹起来,飘飘荡荡地飞上了天。
像一只蝴蝶。
飞过宫墙,飞过街巷,飞过端王府的院墙,落在一株正在开花的兰草旁边。
第二天早晨,魏昭雪抱着刚满月的小婴儿坐在廊下晒太阳,低头看见兰草旁边飘着一片泛黄的碎纸。
她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
碎纸的一面是空白的,另一面残留着一缕极淡极淡的红色,像是一朵褪了色的梅花。
魏昭雪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把那片碎纸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攥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怀里的小婴儿忽然哇地哭了起来,声音响亮,惊飞了院子里的几只麻雀。
魏昭雪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她用指尖轻轻蹭了蹭儿子嫩嫩的脸颊,小婴儿止住了哭声,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她,忽然咧开嘴笑了。
她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心里那些沉重的、纠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忽然间就轻了。
像一片雪落在掌心,化成了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她把那片碎纸轻轻放在花盆里,用土埋了。
然后抱着孩子站起身,走进了屋。
阳光很好,照在院中的兰草上,叶子绿得发亮,刚刚冒头的兔耳兰小苗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两只小小的兔耳朵,憨态可掬。
萧骤从书房里走出来,看见她抱着孩子站在廊下,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在她身边站定,看了看她怀中的孩子,又看了看她。
“昭雪。”他喊了一声。
魏昭雪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眉眼弯弯地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的笑像是隔了一层纱,透过去看什么都朦朦胧胧的。今天的笑却干干净净,像雨后的天空,万里无云。
萧骤看着那个笑容,怔了一瞬,然后也笑了。
他不常笑,笑起来却很好看,眉眼舒展,像冰面下藏了很久的春水终于破冰而出,温暖而明亮。
那一年,魏昭雪十九岁。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很长,长到可以把所有的遗憾都磨成粉末,随风散了。
有些人住在她心里,住了很久,后来搬走了。
有些人一直住在那里,安静地、妥帖地,不曾离开过。
御花园里的桃花年年都开,一年比一年灿烂。
只是再没有人会折下一枝桃花,红着耳朵尖,别扭地塞进她手里了。
那枝桃花落在地上,被风吹进了泥土里,化成了养料,滋养着新一年的花。
花开花落,周而复始。
岁岁年年,人不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