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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林等从 ...

  •   林等从写字楼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着电动车拐进了城南的一条老街。这条街两边全是卖五金配件和建材的小铺面,地面坑坑洼洼,前两天下过雨,积水还没干透,电动车碾过去的时候溅起一小片泥水。
      她在街尾的一家早餐店门口停下来,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
      早餐店是一对老夫妻开的,老头炸油条,老太太舀豆浆,两个人加在一起快一百五十岁了,动作慢得像树懒,但油条炸得酥脆,豆浆磨得浓郁,林等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
      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把油条掰成段泡进豆浆里,等油条吸饱了豆浆变软了再捞出来吃,这个吃法是林有教她的,说是这样吃不容易上火。林等觉得这个理论毫无科学依据,但确实好吃,所以她就不追究了。
      吃油条的时候她脑子里还在想秦月的事。那个报价确实诱人,诱人到她一边嚼油条一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如果接了这单,她存给林有的那笔钱就能翻倍,剩下的还够她自己逍遥好一阵子。但她也清楚,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通常都有坑,而且坑往往大得离谱。
      一个市长,一个Alpha,为什么要花这么高的价钱请一个Omega猎人当专属?林有说是为了接近她以获取情报,但林等心里隐隐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她把最后一根油条吃完,把碗里的豆浆也喝干净,起身扫码付了钱,骑着电动车往回走。
      时间刚过上午九点,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林等的电动车在东城的一条巷子里穿行,这条巷子她走了不下两百次,哪块地砖松了、哪个拐角有凹坑她都一清二楚。所以她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身后大约三十米的位置,有一辆黑色的轿车,速度和她差不多,既不超车也不落后,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跟着。林等扫了一眼后视镜,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坐了什么人。她拐进右边的一条小巷,黑色轿车也跟着拐了进来。她又拐了一个弯,黑色轿车还在后面。
      不是巧合。
      林等的神经立刻绷紧了,但面上没什么变化。她继续以正常速度往前骑,脑子里开始快速盘算。对方跟着她,说明已经盯上了她,但现在还没动手,说明要么是在等时机,要么是在等指令。不管是哪种情况,她都不能把人往住处带。
      她在前面一个路口猛地左转,电动车加速冲进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这片居民区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楼房密集,巷子窄得只够一辆车通过,地上到处是坑,黑色轿车在这里开起来会很吃力。林等对这片地形很熟,她在这里追过两个目标,也甩掉过三个跟踪者。
      但今天的情况不太一样。
      她穿过两条窄巷之后回头看,黑色轿车果然被甩掉了,但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前面巷口忽然闪出一个人影。那是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身材壮实,面无表情,正堵在巷子中间,像一堵墙一样拦住了她的去路。
      林等的反应极快,电动车龙头一转,拐进了左手边的一条更窄的过道。这条过道只有一米宽,电动车勉强能通过,两边的墙壁几乎要擦到她的膝盖。她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至少三个。
      过道的尽头是一条小马路,林等冲出去的时候差点撞上一辆快递三轮车,她猛地一拧车把,从三轮车和电线杆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过去,快递小哥在后面骂了一句脏话。林等没空理会,她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迅速判断出自己目前的位置——东城老街区,离她的住处大约三公里,离最近的派出所大约一公里半。
      她没往派出所的方向骑。不是因为她不想报警,而是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些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跟踪她,就不怕她去派出所。再说她的职业本身就在灰色地带,和警察打交道的风险太大了。
      电动车骑到一条稍微宽阔的街道上时,林等发现前面的路已经被堵死了。一辆白色面包车横在路中间,车门大开着,从车里下来了两个人。加上后面追上来的,一共五个人,全是男性,穿着统一的深色外套,看起来训练有素,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
      林等把电动车往路边一扔,摆出了防御的姿势。她一个人打五个不是没打过,虽然会吃点亏,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她的格斗技术是林有手把手教的,后来又跟着林有的几个老部下系统训练过几年,对付一般的打手不成问题。这五个人看起来确实比普通人能打,但林等有信心至少能放倒三个再跑。
      最前面的那个男人朝她走过来,嘴里说了一句什么,林等没听清,也没打算听。她直接一个箭步冲上去,右手握拳直击对方面门,左手同时探出去扣他的手腕。这一招她练了不下五千次,速度极快,一般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但这个男人反应过来了。
      他偏头躲过了她的拳头,同时用手臂格开了她的左手,动作干脆利落,明显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林等心里咯噔了一下,立刻变招,右腿扫向他的膝盖,同时身体后撤拉开距离,想给自己争取一个喘息的空当。
      就是这个时候她犯了一个错误。
      她太专注于眼前这个对手了,忘了数清人数。五个人,她面前站着一个,身后追上来三个,还有一个呢?
      一股尖锐的气味钻进了鼻腔,紧接着后颈传来一阵刺痛。林等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手本能地伸向脖子后面,摸到了一个冰冷的针管,里面的液体已经被推注完毕,正顺着针头往外渗出一滴透明的液体。
      麻醉剂。
      林等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手猛地往下拽,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变形、褪色。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含混不清。她想转身看清那个从背后偷袭她的人,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四肢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地面栽了下去。
      在她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她脑子里想的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句非常朴实的话:妈的,这单活该加钱。
      林等是被一阵淡淡的香气弄醒的。
      不是那种廉价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而是更高级、更复杂的东西。她闻到木头和柑橘混合的气息,底下还压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花香,像是某种昂贵的香水在空气中挥发后留下的余韵。这种气味让她的大脑在苏醒的第一时间就判断出了一个信息:这个地方不便宜。
      她的眼睛还没睁开,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一步启动了。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发现双手被绑在身后,手腕上缠着某种柔软但坚韧的材质,不是绳子,更宽更厚,像是皮带之类的东西。她坐在一张椅子上,椅子是真皮的,坐垫柔软有弹性,靠背的高度刚好托住她的腰,这种椅子的价格至少五位数起步。
      林等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所在的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应该很软,墙面上贴着浅米色的壁纸,天花板上的灯带发出柔和的暖光,既不刺眼也不昏暗,刚好能看清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正对面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帘半拉着,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已经天黑了,城市的天际线上零星亮着几盏灯。
      这不是一个地下室,也不是一个仓库。这是一个办公室。
      林等的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办公桌后面那个人的身上。
      那个人正坐在一张宽大的黑色真皮转椅里,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慵懒得像是躺在自家沙发上追剧。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白皙得几乎透明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条细细的红绳,上面串着一颗极小的金色珠子。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锁骨下面的肌肤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蓝色的长卷发披散在肩上,额前的刘海齐眉,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是绿色的,正看着林等,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到手的、还算满意的商品。
      秦月。
      林等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绑在身后,面前坐着的这个人,是她今天早上还在林有办公室看到的那个“目标”。那个在新闻里对着镜头温柔微笑的市长,那个给山区儿童捐款、给流浪动物送温暖的公众人物,那个林有口中可能操控着整个地下暗区的神秘女人,此刻正坐在距离她不到三米的地方,用一种近乎悠闲的姿态看着她。
      秦月先开口了。
      “醒了?”她的声音比林等在新闻视频里听到的要低一些,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尾音微微上扬,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等没有说话。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把今天从早餐店出来到被麻醉之间的每一个细节都重新过了一遍。跟踪、围堵、麻醉,这一整套流程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说明这些人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计划好的。问题是她是什么时候被盯上的?昨天?今天早上?还是更早?
      秦月似乎并不在意林等的沉默。她从转椅里站起来,绕过了办公桌,向林等走过来。她穿着一双黑色的高跟鞋,鞋跟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林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双鞋吸引了——红底,黑色的鞋面,鞋跟又细又高,走路的时候脚踝的线条被拉得又直又漂亮。
      秦月走到林等面前,微微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将林等整个人笼在了她的影子里。这个距离太近了,林等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木质和柑橘的底调,混着一种极淡的、属于Alpha的信息素气息,不浓烈,甚至可以说很克制,但就是让人无法忽视。
      秦月就这样看了她几秒钟,目光从她的脸慢慢滑到脖子,再滑到锁骨,再往下,像是检查一件物品的成色。林等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抵触和不适。她是Omega,对面是一个Alpha,这种距离和这种目光,在任何文明社会的定义里都是一种冒犯。
      但秦月没有做任何越界的事。她只是看了看,然后直起身,后退了一步,重新变回了那个温和得体的市长形象。
      “林等,二十五岁,腺体猎人,从业十年,完成猎杀任务一百四十三次,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秦月念这些数据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读菜单,“养父林有,腺体猎人总指挥官。五岁时父母因车祸去世,被林有收养。没有伴侣,没有子女,独居,养了一只猫,但猫最近生病了,住在宠物医院。”
      林等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连猫的事都知道。
      “你不用紧张,”秦月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又合上,“我请你来,不是要伤害你。”
      林等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麻醉剂的副作用还没完全退去:“你请人的方式挺特别的。雇五个人跟踪我、围堵我、用麻醉针扎我脖子,这叫请?”
      秦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新闻里的一模一样,嘴角微微上扬,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是经过千百次练习才能达到的标准微笑。但林等注意到,她的眼睛没有笑,那双绿色的瞳孔深处始终沉着一种冰冷的东西,像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似平静,底下的暗流谁也不知道有多深。
      “如果你知道我的身份,你就应该理解我为什么不能用正常的方式约你见面,”秦月说,“一个市长约见一个腺体猎人,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林等的语气不卑不亢。她的手虽然被绑着,但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红色的眼珠直直地盯着秦月,没有丝毫退缩。
      秦月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文件夹打开,推到办公桌的边沿,让林等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我想聘请你,”秦月说,“做我的专属腺体猎人。”
      林等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她今天早上刚刚在林有办公室看到了关于秦月的资料,知道这个女人可能是她的下一个目标。而现在,这个女人主动找上了她,说要聘请她。这意味着秦月不知道林等的真实意图,至少目前还不知道。这对于林等来说是一个巨大的信息优势。
      她压下心中的波动,面上不动声色地问道:“专属腺体猎人?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在这一年里,你只为我一个人工作,”秦月说,“我让你猎杀谁,你就猎杀谁。目标会经过筛选,不会让你去做超出你能力范围的事。报酬是你平时接单的两倍,底薪加提成,底薪按月支付,提成按任务结算。”
      林等的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计算了。两倍,她平时的收入已经相当可观了,两倍的话,一年下来的数字大到她需要按好几次计算器才能算清楚。但她没有立刻表现出兴趣,而是继续问:“还有呢?”
      秦月的嘴角弯了弯,似乎在说“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还有一件事,”她的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像是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是Omega,我是Alpha。我们都有发情期。虽然抑制剂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但长期使用抑制剂对身体不好,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所以我的提议是,在发情期期间,我们互帮互助。”
      林等终于变了脸色。
      她的眉毛拧在一起,红色的眼睛眯了起来,用一种审视的、近乎敌意的目光看着秦月。她不是不知道Alpha和Omega之间的“互帮互助”是什么意思,那种所谓的互助本质上就是没有标记的性关系,用身体来解决发情期的生理需求。
      这在Alpha和Omega之间并不罕见,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常见的临时解决方案,但通常是熟人之间,或者有固定伴侣关系的人之间才会这样做。
      一个市长向一个腺体猎人提出这种建议,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极其不合常理。
      “你在开玩笑?”林等说。
      “我从不开玩笑,”秦月说,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演戏,“当然,这件事完全取决于你。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只谈工作上的合作。但如果你愿意,我会在原有的报酬基础上再增加一笔额外的补偿。”
      她报了一个数字。
      林等的耳朵竖了起来。
      那个数字大到她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但秦月显然已经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秦月的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几乎可以算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了。
      “协议期限一年,”秦月继续说,“如果没什么问题,就签字。只要签字,你立马可以拿到五百万的预付款。这笔钱不管你之后做不做任务、能不能做满一年,都不需要退还。”
      五百万。
      林等的呼吸停滞了一秒钟。
      五百万是什么概念?她做腺体猎人六年,拼死拼活,风里来雨里去,差点死了两次,攒下来的钱还不到这个数的一半。而现在,只需要签一个字,五百万就能直接打到她的账户上。她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这笔钱后面一定跟着一个巨大的代价,但那个数字实在太有诱惑力了,就像一根鱼钩上挂着的肥美的饵,明知道下面藏着钩子,还是忍不住想咬一口。
      她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利弊。第一,她本来就打算接近秦月,这是林有给她的任务,现在秦月主动送上门来,省了她很多功夫。第二,这笔钱确实是天价,她不拿白不拿。第三,所谓的“发情期互帮互助”,她可以拒绝,协议上应该不会写强制条款。第四,她是个猎人,不是猎物,她有的是办法保护自己。
      思来想去,她觉得自己不亏。
      “协议给我看看,”林等说。
      秦月笑了一下,把文件夹推到她面前,同时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放在文件夹上面。林等低头看协议,双手被绑着不方便,但她没有要求解开,而是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一页一页地翻看。协议写得很规范,条款清晰,没有藏什么法律陷阱,至少在字面上是公平的。工作内容、报酬标准、保密条款、违约责任,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关于发情期的那一条,写的是“双方在自愿的前提下可协商解决”,措辞谨慎而模糊,既不是强制义务,也没有给出具体定义,留了很大的解释空间。
      林等觉得这份协议写得挺高明的。表面上看起来对双方都公平,但真正掌握主动权的永远是出钱的那个人。
      她在翻协议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秦月在看什么。
      秦月已经退回到了转椅里,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林等身上,像是在看一幅画。她的视线从林等的粉色长发开始,像春天刚开的樱花,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刘海齐眉,下面的眉毛没有修过,是天然的弧度,眉毛下面是一双红色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盯着协议的内容,眼睫毛又长又翘,偶尔眨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秦月的目光继续往下移。林等的脖子很细很长,线条优美,锁骨在卫衣的领口下面若隐若现。卫衣是灰色的,宽松版型,但因为她身体前倾在看协议,衣服的布料贴在了身上,勾勒出腰部的弧线和胸部的轮廓。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像十颗小贝壳。
      秦月在看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个温和得体的微笑,金丝眼镜后面的绿色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死水。但她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像猫科动物在黑暗中锁定猎物时的那种光。
      她已经看过林等的照片了。在那份猎人的档案里,林等的证件照拍得很随意,表情冷淡,眼神疏离,像是不太情愿配合摄影师。那张照片已经足够让秦月产生兴趣了,但真正见到本人的时候,她发现照片根本没有拍出这个人的十分之一。
      照片里的林等是静态的,而眼前的林等是活的。她会皱眉,会咬嘴唇,会在看到不喜欢的条款时微微撇嘴,会在一段文字上停留很久然后忽然恍然大悟般地点一下头。这些小动作让秦月觉得很有意思,像是拆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发现里面的东西比盒子上的图片更好看。
      秦月想,这笔钱花得不亏。
      “看完了,”林等抬起头,红色的眼睛对上绿色的眼睛,“我有几个问题。”
      “你说。”
      “第一,住的地方。我现在住的房子在东城,离你这里——”
      “你要搬过来,”秦月打断了她,“我会安排住处。协议第十一条写了,为保障响应速度和安全性,乙方需按甲方要求入住指定住所。你没看到吗?”
      林等低头翻到第十一条,确实有这一条。她刚才跳过了这一页,没仔细看。
      “第二,我的猫——”
      “你的猫可以一起搬过来,”秦月说,“宠物医院那边我已经安排人过几天没问题就把猫接出来了。你放心,它很好,吃了睡睡了吃,比之前胖了二两。”
      林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个女人连她的猫都安排好了,说明今天这场“请”她过来的行动早就计划得天衣无缝。她甚至开始怀疑,昨天那个目标的线索是不是林有从秦月这里拿到的,目的就是让她完成一个任务之后再顺理成章地被“请”过来。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微微发凉。如果秦月真的连林有都能影响或者操控,那这个女人的能量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第三个问题,”林等深吸了一口气,“发情期那个条款,是必须的吗?”
      秦月歪了一下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她想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说:“不是必须的。我说了,取决于你。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就只谈工作。”
      林等盯着她看了五秒钟,试图从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找到撒谎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找到。秦月的表情真诚得不像是一个被怀疑有暗区背景的人,倒像是一个真心实意想谈合作的商人。
      “最后一个问题,”林等说,“你为什么选我?”
      秦月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的标准微笑不一样,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眼睛里的冰冷也退去了几分,看起来竟然有几分真心的意味。
      “因为你是最好的,”她说,“我只用最好的。”
      林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把我的手解开,我签字。”
      秦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走过来剪断了林等手腕上的束缚带。那是两条黑色的皮质束缚带,内衬有一层软垫,所以绑了这么久也没有勒出痕迹。林等活动了一下手腕,拿起钢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秦月看着她签字,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侧脸,再移到她的后颈。Omega的后颈是腺体所在的位置,通常会用阻隔贴覆盖,防止信息素泄露。林等今天没有贴阻隔贴,大概是因为刚做完任务还没来得及处理。她的后颈皮肤白皙细腻,在灯光的照射下能看到一层细小的绒毛,腺体的位置微微隆起,像一枚藏在皮肤下面的小小的种子。
      秦月收回了目光,在林等抬头之前,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温和而得体的微笑。
      “合作愉快,”秦月伸出手。
      林等握住了她的手。秦月的手比她的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手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林等感觉到她的手心是凉的,像一块温润的玉石。
      “合作愉快,”林等说。
      秦月松开手,按了一下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几秒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女人,身材高挑,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装,头发梳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块行走的冰。她的五官很精致,但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而是那种看久了会觉得越来越顺眼的耐看型。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又大又黑,看人的时候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照进去了,什么都看不透。
      “这是阿七,我的助理,”秦月介绍道,“她会送你过去住的地方。有什么需要,你跟她说就行。”
      阿七朝林等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转身就往外走了,一个字都没说。
      林等愣了一下,看了秦月一眼,秦月朝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你习惯就好”的意味。
      林等跟着阿七出了办公室,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坐电梯下到地下一层的停车场。一路上阿七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鞋跟踩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林等跟在她后面,试图搭话。
      “你是秦月的助理?”林等问。
      “嗯。”一个字。
      “你跟了她多久了?”
      “三年。”三个字。
      “她人怎么样?好相处吗?”
      阿七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大概过了一秒钟,她说:“挺专业。”
      林等琢磨了一下这个词的意思。专业,可以是褒义,也可以是中性,但绝对不算是热情洋溢的赞美。她还想再问点什么,但阿七已经在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前停了下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面无表情地看着林等,那个表情翻译成人话就是:请上车,闭嘴。
      林等上了车。
      阿七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停车场。车内的空间很宽敞,座椅是真皮的,空调温度刚好,音响里放着一首林等没听过的纯音乐,旋律舒缓得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林等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夜景,霓虹灯的光影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车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林等忍不住了。
      她是一个话痨。这不是一个性格缺陷,这是她的出厂设置。她可以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连续几个小时不说话,但那是因为任务需要她闭嘴。一旦任务结束,回到安全的环境里,她的话匣子就会自动打开,像拧开了的水龙头,关都关不上。她以前的搭档曾经给她取过一个外号叫“小广播”,因为她能从早饭吃了什么一直说到昨晚做了一个什么梦,中间不带喘气的。
      “你叫阿七,这个名字挺有意思的,”林等开口了,“是排行第七的意思吗?还是有什么特别的寓意?”
      “没有。”
      “那你平时工作忙吗?秦月的事情多不多?”
      “多。”
      “你都负责什么工作啊?除了当助理之外,还要做别的吗?”
      “各种。”
      林等觉得自己在对着一堵墙说话。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阿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眼睛直视前方,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正在开车请不要和我说话”的强烈气场。
      但林等不是那种会被气场吓退的人。
      “我跟你说,我今天真的太惨了,”她开始倾诉了,“早上刚做完一个任务,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在通风管道里趴了四十分钟,膝盖都跪麻了,出来之后又被五个人跟踪,最后还被麻醉针扎了脖子。麻醉针啊!那个东西扎在脖子上疼死了,我现在后颈还有一个针眼,你回去帮我找个创可贴行不行?”
      阿七没有回答,但林等注意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而且你知道吗,那五个人里面有一个特别能打,我第一拳他居然躲过去了,你知道我出拳的速度有多快吗?我测过的,每秒——”
      “不知道。”阿七终于开口了,但语气依然冷淡得像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
      林等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换一个话题。
      “那个,我们这是去哪?秦月说的住的地方,是什么地方?别墅?公寓?还是什么秘密基地?”
      “别墅。”
      “谁的别墅?”
      “秦总的。”
      “秦总的?她自己住的地方吗?”
      “是。”
      “那我也住进去?跟她一起住?”
      “是。”
      林等沉默了两秒钟,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她要跟秦月住在一起。一个Alpha,一个Omega,住在一起。虽然协议里写了“互帮互助”是自愿的,但住在一个屋檐下,这种事情说不清道不明的风险太大了。
      “那她的别墅大吗?”林等问。
      “大。”
      “多大?”
      “很大。但……秦总平时可能不回去”
      “为啥?”
      “不知道”
      林等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人的惜字如金逼疯了。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动画片,里面有一个角色每次说话只说一个词,当时她觉得很好笑,现在她觉得那个动画片的编剧一定在现实生活中有原型,而这个原型此刻正在给她当司机。
      “阿七,”林等决定直接摊牌,“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说话?”
      阿七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难形容,不是冷漠,不是不耐烦,更像是一种“你终于发现了”的无奈。
      “不喜欢。”阿七说。
      “那你喜欢什么?”
      阿七想了大概三秒钟,说:“安静。”
      林等终于闭嘴了。
      不是因为被冒犯了,而是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她继续说话,这个人可能会把她扔在路边。她有一种直觉,阿七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
      车子在城市的高架路上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两侧种满法国梧桐的林荫道。这条路上的车辆很少,路灯的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道路的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铁艺大门,阿七从车窗伸出手在门禁上刷了一下卡,大门无声地打开了。
      车子驶进去之后,林等的眼睛亮了。
      眼前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整体是现代简约风格,外墙是大面积的落地玻璃和灰色的石材,线条干净利落。别墅前面有一个不小的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桂花树,树下铺着白色的碎石,一条石板小径从门口蜿蜒通向车库。花园的一角有一个小型的喷水池,水声潺潺,在夜晚听起来格外悦耳。
      阿七把车停在别墅门口,熄了火,下了车。林等也下了车,站在车旁边仰头看着这栋别墅,心里算了一笔账。这个地段、这个面积、这个装修档次,这栋别墅的价值至少在八位数以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签的那个五百万的协议好像也没那么多了。
      “进去吧,”阿七说,难得地说了三个字。
      林等跟着阿七走进了别墅。
      门口是一个玄关,地面上铺着深灰色的大理石,左手边是一个嵌入式的鞋柜,右手边挂着一面巨大的穿衣镜。阿七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棉拖鞋放在林等脚边,然后自己换上了另一双。林等脱了作战靴,踩上棉拖鞋,脚底板立刻感受到了地毯的柔软——玄关到客厅之间铺着一整块手工编织的羊毛地毯,踩上去像踩在云朵上。
      客厅的落地灯亮着,发出暖黄色的光。阿七带着林等穿过客厅,经过一个开放式厨房,上到二楼,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你的房间,”阿七说。
      林等走进去,差点发出了一声惊叹。
      这间房间比她整个出租屋都大。靠墙是一张巨大的双人床,床品是浅灰色的,看起来柔软得像棉花糖。床对面是一整面墙的衣柜,柜门是玻璃的,能隐约看到里面已经挂了一些衣服。窗户旁边放着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盏台灯和一小盆绿植。书桌对面是一个独立的衣帽间,衣帽间再往里走是卫生间,干湿分离,浴缸大得能躺下两个人。
      “这些衣服——”林等指着衣柜里那些衣服。
      “秦总准备的,”阿七说,“不知道你的尺码,先买了一些,不合适可以换。”
      林等拉开衣柜的玻璃门,随手翻了翻里面挂着的衣服。卫衣、T恤、牛仔裤、工装裤、运动内衣,全是她平时会穿的风格,尺码也刚好,像是有人量过她的身材一样。她忽然想起在秦月办公室签协议的时候,秦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当时她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打量,现在她开始怀疑秦月是在目测她的三围。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楼下厨房有吃的,”阿七说,“冰箱里有饮料和水果。明天早上八点,秦总会过来。早点休息。”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步伐干脆,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林等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十二个小时前,她还在城南的老街吃豆浆油条,被五个人跟踪,被麻醉针扎脖子。几十分钟前,她在秦月的办公室里签了一份价值五百万的协议。
      而现在,她站在一栋豪华别墅的客房里,衣柜里挂满了为她准备的新衣服,冰箱里塞满了为她准备的食物。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快得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梦。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外面是别墅的后花园,夜色中能看到花园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金灿灿的光。银杏树下面是一个小型的游泳池,池水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蓝色,像一块镶嵌在花园里的宝石。
      林等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起了林有的话:不值得信的人,才最值得你去了解。
      现在她不仅要去了解秦月,还要住进秦月的家,睡在秦月准备的床上,穿秦月买的衣服,吃秦月冰箱里的食物。她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通向哪里,但她知道,至少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她在床边坐下来,掏出手机,给林有发了一条消息。
      “接触上了。协议签了。住进去了。”
      三秒钟后,林有回了消息。
      “注意安全。随时联系。”
      林等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仰面躺倒在柔软的大床上。床垫的软硬度刚好,枕头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被子盖在身上像被一团云朵包裹着。
      她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这栋别墅的监控室里,一个人正坐在一排屏幕前,屏幕上的画面覆盖了别墅的每一个角落——客厅、厨房、走廊、花园、游泳池,以及,林等的房间。
      那个人的目光落在林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的画面上,绿色的眼睛在屏幕的光线中微微发亮,嘴角缓缓上扬,弯出一个危险而愉悦的弧度。
      她将画面放大,林等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她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的光线在她的金丝眼镜上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冰冷的光。
      然后她伸出手指,隔着屏幕,轻轻描摹了一下林等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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