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言说》厌怀

12、共振（2） 你比她重要

　　“这里，监控再倒一下。”

　　陈烨然整个人弓着腰凑在显示器前，屏幕上的楼道监控像是被时间泡发了的旧照片，灰绿色的底色里每一级台阶都泛着冷冰冰的塑料光泽。在他身旁，吴优已经快要把鼠标滚轮搓出火来，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回退，声控灯的频闪把楼梯扶手切成一截一截的断骨。

　　画面里楼道空荡荡的，墙角堆着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消防箱的玻璃门裂了一道蜘蛛网似的纹，而那个转弯平台上方的窗户——那种老式住宅楼常见的推拉窗，窗台上积着经年的灰和干透了的鸟粪——正对着镜头的是一个偏斜的角度，夜色从毛玻璃外面透进来，把整扇窗染成一块灰白色的薄片。就在画面时间码跳到02：17：33的瞬间，那块灰白色薄片的下沿，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看这里，像个人影。”陈烨然指着那一闪而过的黑影说。

　　“这层楼就这么一个监控，凌龄家刚好又是视野盲区，如果这真的是个人影，那他就是紧贴着墙壁走，刻意避开监控。”吴优表情严肃，“按照凌龄的体型，就算是一个人背着她走都会被监控拍到。陈队，会不会是个鸟影儿？”

　　“房间内外没有任何攀爬的痕迹，也找不到第三个人存在的证据，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陈烨然摇了摇头，“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凌龄是自己走出家门的。”

　　“陈队，你说该不会真像赵鹏说的那样，姐姐嫌妹妹麻烦，抛下她自己跑了？”吴优压低了声音，“你看，不仅手机不在家里，银行卡在她消失的那天也有大笔资金转出，转的还是个海外账户。而且她帮咱破案的费用不也是那天才到的账，我觉着她卷钱跑路的可能性很大呀！”

　　“凡事都要往最坏的层面想，万一她真被绑架了呢？”陈烨然提醒道，“你别忘了，沈振平的案子还没查清楚，如果是他背后的某个势力做的，那这其中的关系网，能把你我吃的连个渣都不剩。”

　　“那你还敢提级成刑侦主导？”吴优背后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所以才必须要提级成刑侦主导！”陈烨然瞥了吴优一眼道，“不然你来当警察干嘛？”

　　“我姐姐一定是被绑架的！”凌昔站在保安室门口，眼角泛着泪花，手里还拿着两瓶矿泉水，“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会放弃彼此！”

　　“我们会尽全力帮你找到你姐姐的，”陈烨然走上前来，微微弯下腰问道，“你仔细回想一下，你姐姐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凌昔摇摇头，“除了整天往你们那儿跑之外，其他的都和往常一样。哦对了，姐姐前两天跟我提过出国的事儿。”

　　“作为交换生？”

　　“不，是转学。姐姐说要给我提供更好的教育资源，她自己也想把路走的更宽些。”

　　“你现在是？”吴优给凌昔搬了把椅子，心里暗暗祈祷这小姑娘是个不记仇的主。

　　“科大少年班。生物科学方向。”

　　“再给我们描述一下你姐姐失踪那晚，你们都干了些什么。”陈烨然接过凌昔手里的水，往嘴里灌了一口。

　　“那天晚上是安黎的生日，我们去了安姨家吃晚饭，回到家时已经八点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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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你吵醒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个穿着旧白大褂的男人徐徐走近，他看起来三十五岁左右，脸型偏瘦长，面容清瘦，眉眼却柔和。深色的头发略微卷曲着，额前的碎发还带着一点潮气，没有刻意打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透着疲惫。

　　宋远将手中的水杯递到凌龄嘴边，“来，喝点水。”

　　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温柔，嗓音压得低沉而柔软，甚至带着一丝歉意。一举一动都透着亲和感，如果不是脑后传来的的冰凉触感提醒着凌龄，她很难将这么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和绑架犯联系在一起。

　　凌龄看了一眼插着吸管的水杯，没有张口。

　　宋远看出了凌龄心中的顾虑，从操作台拿来一个小纸杯，倒过一点水自己喝了一口，“放心，没毒。”

　　怕惹怒这个男人，凌龄象征性喝了两口。

　　“你个贱人！放开我！你他妈放我出去！！！”

　　秦海的吼叫引得众人观望。

　　宋远收回水杯，转身向操作台走去。

　　又要给他注射镇定剂吗？凌龄握紧了拳头，第一个人，以及在他前面的那些人，会不会就是这样疯掉的。

　　出乎意料的是，宋远从操作台拿了根棉签，走向2号——一个瘦小的姑娘，看上去和凌龄差不多大。宋远拿棉签沾了些水，轻轻润着她那干裂的嘴唇。动作轻柔，像在细心照料着一个瓷娃娃。这样的表情，凌龄只在安姨照顾安黎时看见过。

　　他们是什么关系？他该不会丧心病狂到……

　　“抱歉了，你们忍受一下。”宋远对着何雨檬和凌龄欠了欠身，从上衣口袋拿出个小本子记了些什么，随即就要离开这个简陋的实验室。

　　“等等，”凌龄出声打断宋远的脚步，“你把我绑过来，到底想做什么？”

　　“何小姐应该已经和你解释过一部分了，” 宋远收起本子，将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你在这里待几天，就可以回家了。”

　　“几天？” 凌龄冷笑了一声，“她可是待了一个月。”

　　宋远看了何雨檬一眼，又看向凌龄，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他没有解释，而是走近凌龄，微微俯下身。

　　“你和她不一样，”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能听到，“你比她重要得多。”

　　然后他直起身，恢复了那种温和无害的表情，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一下！” 凌龄叫住他，“你还没说清楚，到底要在我身上做什么实验？”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凌龄坐在椅子上，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宋远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脑子里——“你比她重要得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何雨檬只是一个普通的实验品，而她是……某种特例？

　　她把目光投向何雨檬。

　　那个女人正盯着宋远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凌龄说不清的，复杂的表情。

　　“他跟你说了什么？” 何雨檬望向凌龄，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语气，但眼睛里多了一丝锐利。

　　“没什么，” 凌龄说，“他只是让我等着。”

　　何雨檬沉默了一瞬，嘴角挤出一个微笑。

　　“也对，” 她说，“等着就对了。反正很快你就会明白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是希望那时候，你还记得自己是谁。”

　　凌龄的后背泛起一阵凉意。她把这句话拆解成两份：一份是情绪上的寒意——来自其中暗藏的威胁：她说的这些话，有几分伪装，几分试探？另一份是信息——何雨檬的用词是“记得自己是谁”，不是“你还活着”或“你还是正常人”。她选的这个词意味着，她担心的不仅仅是生理层面的损伤。

　　凌龄按捺住心底的疑惑，换了个问题，“2号，那个小姑娘，你了解多少？”

　　“不清楚。”何雨檬闭上眼睛，兴致缺缺，“问这么多，不如留着力气记住你今晚做的梦。”

　　“他真的只说了让我等着。”

　　“我真的不清楚，”何雨檬说，“我来的时候也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那时候唯一正常的是秦海。”

　　她再次看向那七把围成半环的椅子，看向那些或空洞或疯狂或麻木的面孔。秦海已经冷静下来了，其他人也如行尸走肉一般，不是嘴里念叨着奇奇怪怪的话语，就是双手上下挥舞翻飞。

　　六个人，形态各异地被固定在一个封闭空间里，没有统一的反应模式，没有可预测的行为周期。这不像监禁，更像某种混合生态观察箱。

　　而她，才刚被投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