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香凝》厌怀

2、第 2 章 “竟

　　“竟是朵双生并蒂莲！”

　　殿中不知是谁一声轻呼，引得众人观望。

　　只见皇后右手边一女子案前，有一奇卉。碧叶翻风，孤茎傲挺，擎住两朵并蒂芙蕖。粉瓣相依，风过时，双花微微同摇，格外清奇。

　　王韫心神一震，眸中闪过讶异和一丝慌乱。传闻宫中年年栽蓬，数十年也未必能出一枝并蒂莲，乃是祥瑞罕物，多少宗室贵眷求而不得。今日皇后将其赏赐与她，怕是今后再难逃这深宫高墙了。

　　皇后望着席下的灵动少女，含笑说道，“方才咏句赋诗，本宫见王娘子辞采风骨皆佳，不独辞藻华美，胸中更有丘壑。此花并蒂同根，难得一见，物稀而贵，今日便将它赏你，既赏你的才思，亦寄一份并蒂同心的美意。”

　　王韫忙起身行礼，双手稳稳捧住花枝，深深屈膝，既惶恐又荣宠加身，声音微微压着，“臣女谢皇后娘娘厚恩……”

　　话音未落，便听见荷枝花叶摔落在青石板上的哗啦脆响，紧接着是人骨重重磕撞石面沉闷声响。

　　众人纷纷抬头看去，只见一传赏宫女骤然倒地，耳目口鼻，皆有鲜血汩汩流出。

　　离得近的贵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席位，有人低低抽了口冷气，手中茶盏险些倾翻。

　　内侍急趋上前，不敢轻易翻动躯体，只屈身探向她的鼻息。片刻，惶急低沉的声音穿过寂静，送至主位。

　　“娘娘，没气了。”

　　晚风拂过荷叶，沙沙作响，聂柠在阑干处便都觉有些冷，殿中凉意更盛。

　　皇后微微抬手，丝竹之声戛然而止，席间奉茶宫人尽数退下。

　　“横祸骤起，荷宴罢了。只是案件未明，诸位娘子且在此间别殿歇息，待宫正司勘明原委，依次询问后便可归家。”皇后说道，声音平稳，只是没了方才的柔和，眼下寒意尽显。

　　内侍即刻上前，将这宫婢尸体小心抬走。原本的雅宴，瞬间变成待勘之所。

　　聂柠抬眼微觑，周边娘子早已面色惨白。聂柠颤抖着抬手端起案前茶盏，一手抚着胸口，慢慢为自己顺气，似是受了天大的惊吓。

　　她可还记着呢，自己是个病秧子。

　　应无……

　　“聂娘子，皇后娘娘唤您前去。”一旁的宫人弯身请道。

　　果然，人不该抱有侥幸心理。

　　正起身时，聂柠忽见案前的荷花盘中似有什么东西漂着……

　　聂柠由宫人引着，还未皇后跟前，便见到另一明艳美妇人，梳着高耸凌云髻，金质花叉参差插于髻间，眉眼飘扬，似与皇后正争论着什么，皇后神色依旧温雅含笑，眼里却隐有锋芒。

　　王韫在一旁恭敬坐着，案前还摆着皇后刚刚赏赐的荷花，略显局促。聂柠不着痕迹看了一眼，自幼习武，聂柠一眼便瞧出这并蒂莲靠左的一朵有枯萎之向。

　　并蒂同心？怕是难了。

　　“旁边那位是封贵妃。”宫人小声提醒道。

　　“多谢。”

　　见聂柠来了，皇后便不再理会封贵妃，轻声唤聂柠上前来。

　　“聂娘子方才离那宫婢最近，想来是受了惊吓，听闻聂娘子自小身子弱，可有不适之处？”

　　“多谢皇后娘娘挂念，臣女并无大碍。”聂柠向二人见了礼，乖巧答道。

　　封贵妃看见聂柠就是一顿夸赞，“方才那般猝然祸事，满座心神皆乱，聂小娘子小小年纪却能泰然自持，这番才情胆识实在难得，若得机会入宫陪侍公主，倒也不失为美事一桩。”

　　听到这，聂柠便明白了。

　　封贵妃这是来抢人的。

　　也不怪皇后对王韫和聂柠这般关切，陛下虽立储多年，可身体还康健，太子最后还是不是那个太子，没人敢妄下定论。

　　如今朝堂之上，明面上支持太子的只有户部，皇帝对太子放权又打压，虽说户部尚书钱思量是太子岳丈，但户部那群人终究是个见钱眼开的。

　　二皇子前阵子赈灾有功，朝中的清流勋贵无不称赞。八皇子背后是礼部，平日里虽不显山落水，可终究是个隐患。

　　皇位只有一个，这么多人虎视眈眈，如何叫她不忧心。

　　王韫便是皇后此次宴会的目标，王韫的父亲王言彬是刑部尚书，王言彬是只老狐狸，处事圆滑，哪边都不帮。皇后思来想去，还是从姻亲下手更为妥当，不求短期内将刑部变为自己这方，只希望能慢慢拉近关系。

　　其兄弟衙门大理寺，且不说太子，宫中没几个皇子敢将主意打在大理寺上。聂柠的阿兄聂幕，五年前以一桩极漂亮的国公府惨案获擢，官拜大理寺少卿。大理寺卿周砚尘已是花甲之年，除了重大决断，查案断案一应交与聂幕，而聂幕也继承了周砚尘的衣钵，心细如丝，断案如神。

　　可朝中人人皆知，聂幕只听从皇帝调遣，也只为皇帝办事。

　　聂幕在聂家是名庶子，不受聂父重视，聂母对他也多有磋磨。为求得一线生机，聂幕十岁便入宫做皇子伴读，后得皇帝赏识，才一步步走到今天这般地位。

　　只是聂柠常常想，聂幕无权无势，在这宫中并不比聂府好过多少，聂幕一路走来，怕也是吃尽了苦头。

　　聂柠看着眼前三人，皇后欲为太子铺路，对这番亲事多有看重聂柠能理解。可封贵妃儿子早夭，现膝下只一个女儿，如此与皇后争抢，又是为谁做打算呢？

　　“我倒是看出来了，姊姊与我都想王娘子做公主伴读，王娘子年纪尚幼，哪经得住姊姊这般威逼利诱，你若选了王娘子，我便将聂娘子讨去了。但王娘子是否愿意与七公主一同也不见得，毕竟七公主年长王娘子三岁，与我家老十倒是同岁，不如就问问王娘子……”

　　封贵妃在一旁喋喋不休，吵的皇后脑子一抽一抽地疼，偏偏她母家是京城第一世家，父亲是尚书省左仆射，皇后只能对她忍耐颇多。

　　得亏儿子死了。

　　皇后耐心已达极限，她怀疑封贵妃今日就是来看她笑话，给她找不痛快的，正要出声赶人，不料封贵妃自己停了声响。

　　“呀，姊姊，您赠的这朵双生并蒂莲怎得枯了一朵？”

　　皇后抬眼看向王韫案前的并蒂莲，不过片刻功夫，其中的一朵莲瓣便骤然失了莹润，瓣边迅速发暗蜷曲，在皇后面前，活生生萎谢枯败下来。

　　王韫浑身一僵，双手放在膝上微微发颤，面上血色尽失。待到思绪稍稍回笼，才急忙跪下。

　　“皇后娘娘恕罪！”

　　并蒂一损，本就叫人浮想联翩，更何况是皇后御赐之物。殿前衰败，若传出去了，定会引人猜忌，是亵渎圣恩，还是不祥之兆，这些个流言蜚语，还不将她吃了。她的名声且不说，父兄的仕途恐也因此受阻。

　　皇后面色不虞，可还是出声安抚，“王娘子不必惶惧，莲本依水而生，离了池泽，转瞬凋零乃是物性。本宫赏你赏的是你的才情品性，而不单单是一枝花。不过物有枯荣，只是不知本宫与你有无这缘分并蒂同心。”

　　聂柠按下心神，方才赏荷是利诱，现在是真正的威逼了。

　　封贵妃听见皇后这般含沙射影的话，连忙为王韫开脱道，“姊姊何故这般严肃，现在这堂内只我们四人，旁的命妇贵女都去偏殿等待问话了，想来此事也传不到他人耳中，不如放松些。只是本宫也好奇，七公主与十公主，不知王娘子更愿意与谁成为闺中知己？”

　　皇后见殿下人面灰如土，一副可怜兮兮我见犹怜模样，也不愿再过多为难了，又想到封贵妃是个轻易不罢休的性子，便柔了声音道，“本宫既是后宫之主，后宫孩子都是要唤本宫一声母后的，便不能只为七公主和十公主打算，宫中年纪相仿者还有九公主，想来亦要寻个伴读了。”

　　此话点到为止，意思是王韫若不好从七公主和十公主中选，还可选择九公主，选完了，此时就了了，也不必再听封贵妃在一旁喋聒。

　　王韫面上一副羞愧难为模样，死死压住嘴角和泪水才不至于殿前失仪，心里却已经哀怨不已，她哪儿来那么大排面去选公主做伴读啊！

　　压下心中悲怆，王韫开始细细思量起来。九公主是颜妃所出，此前她曾听母亲提起过，颜妃育有一子一女，女儿便是九公主，年十五。虽生了皇子，可颜妃在宫中并不受宠，皇后为培养自己势力，对其多有照拂，十三皇子年仅七岁，年纪虽小，可未必不是今后太子登基的一大助力。

　　并蒂莲枯了一朵，封贵妃那儿是万万选不得了，从方才封贵妃的话中便能听出这是个务求遂愿的主儿，若真选了七公主，这位还指不定掀起什么风浪来。不如就听皇后娘娘的，选九公主，不至于拂了皇后面子，对封贵妃也留有余地。

　　聂柠看着这一出好戏，只道真真是场鸿门宴，布局人还未曾到场，所有人甚至是皇后便都按着她写好的话本子走了。若是王韫选了九公主，那才叫万劫不复了。

　　聂柠天生就是一把搅浑水的好手，既是刑部尚书的女儿，那便救她一次，也算卖她个人情。

　　伴读选公主本就僭越，正当王韫思忖着如何作答才显得谦卑有礼时，聂柠倒先起身行了个礼，轻声说道，“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臣女尚无机缘得睹两位公主芳容，可宫中人人皆传，一位饱读诗书，慧黠多思；一位温婉仁恕，持礼端方，二位都是天家金枝。

　　王小娘子久默不言，兴许是这莫大荣宠加身，喜不胜收，可二位公主各有千秋，才德风骨更是不相上下，王娘子不知如何抉择也不敢抉择。臣女微末之身，方才听二位娘娘夸赞已是情不自禁，得知娘娘有意召臣女入宫更是欣悦难抑。

　　臣女听闻佛家有言，万事皆仗因缘和合，非一己可以强求，臣女斗胆献计，由二位公主从我二人中抓阄，也了却一个缘字。”

　　闻此言，皇后面上略有松动，与贵妃在这殿前争抢一名女子实在有失皇后威仪，便搁下茶盏，轻叹了声道，“也罢，聂娘子蕙质兰心，此事争论不休也无甚意义，且听聂娘子的吧。”

　　皇后也看的出，这聂家七娘才思敏达，进退有度，不论最后是得了王韫还是聂柠，总归是没白费心思。今日筵席，祸事频出，皇后扶额掩下眉间疲态，究竟是谁的手笔呢？是谁这么大胆子，在她的宴会上杀人？

　　封贵妃见势已至此，难以回斡，也不再强求，向皇后行了礼施施然离去了。

　　王韫心中终于松了口气，掩面灌下一大口茶水，心有余悸又讶然，这难题，就这么被她给解了？

　　可一波方平，一波又起。

　　聂柠见一名穿着石青色交领大袖官袍的女官疾步赶来，这女官腰系玄色革带，挂着一枚银制小印牌，想来便是宫正了。

　　女官低声向皇后说着什么，只见皇后神色愈发沉重，目光缓缓凝向聂柠。

　　一阵微风拂过脸颊，吹乱了皇后的发丝，也吹散了案上那朵枯萎的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