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去矜

1、崇城 （一）

　　（一）
　　“亲爱的旅客朋友们，列车即将到达崇城北站，欢迎来到这座美丽的海滨小城。在这里，行色何必再匆匆，不妨放慢脚步，赏旖旎风光，听海风轻吟，开启一场心灵疗愈之旅。衷心祝愿您在崇城收获一段美好回忆！”
　　“Dear passengers，the train is about to arrive at Chongcheng North Station.Welcome to this beautiful coastal city……”
　　7号车厢左侧靠窗的位置，一个人用外套蒙着头，歪在座位里睡了一路。逼仄的座椅空间里，他两条腿蜷缩着，模样看着有些委屈。
　　广播声刚落，这人探出一只手，缓缓活动了几下腕骨，随即伸向盖在头上的白色棒球服。紧接着，衣服被一把扯下，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露了出来。他坐起身，抻了抻僵硬的肩颈，然后懒洋洋地打了个长哈欠。
　　高铁持续减速，高速气流作用下，铁轨发出的轰鸣声愈发响亮。片刻后，那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广播再度响起——
　　“列车已经进站，请下车的旅客带好随身物品……”
　　这人精神依旧不济，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着闭眼打盹。
　　两分钟后，列车停靠。车厢里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纷纷提着大小行李，往车门方向挪动。
　　“借过、借过一下，谢谢。”
　　“嗯，到站了。”
　　“哎呀，他俩早分了……”
　　“妈妈、妈妈，我想吃汉堡。”
　　那人将球服随意搭在右肩上，拎着个黑色旅行包站到了一对母子身后。他漫不经心地从口袋掏出一副白色有线耳机戴上，握着手机的左手切进音乐软件，攒着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
　　队伍不断向前，男生已经走到车门边。
　　他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孩突然一个趔趄，眼看就要迎面栽倒在站台上。列车员一惊，赶忙伸出手去，却硬生生地刹在了半路。
　　有人反应更快，长臂一展，从后面稳稳拽住了小孩的衣领。男生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他松开手，目光从小孩惊骇的脸上掠过。
　　孩子的母亲吓得脸色煞白，急忙上前查看。确定孩子安然无恙后，她将孩子紧紧搂进怀中，抬起头打算向男生道谢。
　　那人却早已低头出了车厢，只留下个修长的背影。
　　身后传来小孩模糊的哭声，他迈步更大，随着人流朝出口走去。自动检票闸机的嘀嘀声中，男生将身份证扣在读卡器上——他右手食指尖的左侧，赫然印着两个字：李简。
　　李简垂着头看手机。
　　几个老同学在群聊里给他发了十多条消息。他指尖向上一划，寥寥几句文字内容后跟着一连串表情包。
　　全是补课补疯了来骚扰人的，看得他心烦。正思考着要不要装没看见，一个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备注显示是“小姨”，李简按下接听键，第一句便是吊儿郎当的腔调：“南漪小姐，终于舍得给你可怜的小侄子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他轻笑一声，慢悠悠地回：“我这不是怕打扰您跟医生朋友的‘世纪大会面’吗。”
　　这位医生朋友名叫陆允礼，是崇城本地人，也是他小姨汪南漪正在发展的恋爱对象，两人目前还处在暧昧阶段。
　　起初，汪南漪每次外出约会，都用“去见个朋友”的说辞搪塞李简，是以他拿这句话反过来揶揄她。至于“世纪大会面”的说法，则是因为两人的工作性质——自认识以来，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哪怕隔壁就是对方所在的城市。
　　不过两人应当很快就能修成正果。汪南漪这次的工作调动，就是她主动申请的——虽说其中也有李简推波助澜的缘故。
　　电话末了，李简没等汪南漪把话说完就打断了她。
　　他停下脚步，站直身体，目光投向对面大楼的LED大屏，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一点儿都不委屈，小姨。不过是转个学而已，又不是辍学。”
　　“前途这东西我一直都抓着呢，倒是您自己的终身大事，错过这一个，可能就遇不到更好的了。真的，别总觉得耽误了我，您的幸福可比我那点成绩重要多了。”
　　他笑起来，唇角上扬，两颗小虎牙俏皮地露出来，话锋又开始变得跳脱：“况且，您还不相信我的实力吗？转学对我的影响可以说是微乎其微。您还是先全心全意地把我的准小姨夫搞定吧。”
　　挂断电话，李简打了辆出租车回住处。
　　来自老同学的嘘寒问暖还是要处理一下的，他没忘这茬儿。
　　[爱因斯坦门徒：@简而言之 老班上午又念叨你呢，说你转学了，他上课都觉得没劲儿。]
　　[简而言之：我的荣幸。]
　　[骆驼川子：剪子，今天也超想你！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抛下我们一个人走了呜呜呜（哭脸哭脸哭脸）]
　　[简而言之：你TM哭丧呢（微笑）]
　　[防脱发洗发水测评中：@简而言之 每日例行提问，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共同许下的永不分离的誓言吗？]
　　[简而言之：造谣犯法。]
　　李简耐着性子长按引用，挨个回复微信，可没过多久就后悔了——刚回复完没一分钟、紧接着下一分钟，消息就一条接一条地轰炸了过来。
　　手机嗡嗡地震个不停，李简眉头渐渐蹙起，动作干脆地开启免打扰模式，直接熄灭了屏幕。
　　呼，世界终于清静了。
　　崇城位于本省最南端，总人口不过三十多万，旅游业是当地的经济支柱之一，主城区紧邻着海岸线。
　　司机走的正好是一条环海公路，此时红灯亮起。
　　李简望向窗外，右手搭在交叠的双腿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膝盖。
　　七月已末，八月将近，这座南方小城正被溽暑笼罩。柏油马路上，热浪蒸腾，空气黏稠，视野里的一切景物都微微扭曲，海藻一般在人眼底摇曳。远处，落日缓缓沉入橘子色海面，漫长的沙滩上游人如织。
　　南漪小姐要是在这儿拍婚纱照，想必会很出片。这样想着，李简解锁手机对着窗外拍了张照，转手发给了汪南漪。
　　又看了一会儿，他移开眼。
　　前方的人行道上，一群人正在过马路，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背着书包的女生。
　　她的穿着在这个季节显得格外惹眼：头戴一顶宽檐渔夫帽，下身是长裤配白鞋，明明是大热天，身上却还套着一件秋季的校服外套。
　　李简视力极好，一眼就看清了她左胸口校服上印着的字样——崇城一中。
　　女生慢慢走近了，李简直直地盯着她，似乎浑然不觉自己的目光有多失礼。
　　他从这个素未谋面的女生身上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引力。
　　那种感觉就像走在陌生的街头，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气味——你落灰的记忆被一只凭空出现的手掌抹了一下，于是某些尘封多年的画面变得清晰，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斑马线很快空了下来，那个移动的焦点渐渐模糊，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李简若有所失地收回目光。
　　绿灯亮起，出租车向前驶去。经过22个公交站台、4家某零食品牌连锁店后——李简将这种闲极无聊的数数行为归咎于漫长的车程，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了下来。
　　扫码付完车费，李简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踏出去，迎面便砸来一股灼人的热浪。他视死如归般挪下车，刚站定，阳光仿佛有了重量，从四面八方汹汹涌来，密不透风地裹住这位面无表情的少年。
　　李简的目光在四周游弋一圈，最终锚定在马路对面的水果生鲜超市。从超市出来，他手上多了个大号PE购物袋，里面装着两个冰镇西瓜，一大一小。
　　当初搬家时李简还在外地，没来得及录入人脸信息，门禁系统无法识别。隔着玻璃与门卫大叔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几十秒，他咧嘴一笑，用清亮的嗓音说道：“叔，麻烦开下门呗？我住这儿，今天是第一次来。”
　　或许是那笑容太过讨喜，又或许是李简生得白净清秀，门卫大叔审视他片刻，按下了开门键。
　　“谢谢您哎！”电子门刚露出条缝，李简长腿一迈，侧身钻了进去。
　　小区绿化极好，处处可见精心打理的花丛与草坪，只是再葱茏的树木也挡不住仲夏无孔不入的暑气。
　　李简抿着唇，面色不耐地扫视着楼栋外墙上的单元号标识，脚步飞快。他疑心自己快要被烤化了，急需一场彻头彻尾的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