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机引》日春山

42、第42章 李延年

　　李延年下狱后的第三天，太傅府被翻了个底朝天。
　　皇城司搜出了三样东西：一封大梁国丞相的亲笔信，一枚刻着"北境"二字的铜印，还有一本账册。
　　账册上记录的不是银钱往来，而是一张网——从兵部到户部，从地方节度使到宫中内侍，足足四十七人，名字后面标注着各自"效力"的程度。
　　裴风禾看完账册，沉默了很久。
　　"老师，"苏雨时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您在看什么？"
　　"看我们漏掉了什么。"裴风禾将账册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王显、李延年、秦烈，这三个人的名字都在账册上，但标注的'效力程度'都只是'可用'，而非'核心'。"
　　苏雨时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也就是说，他们三个都只是外围棋子？真正的主谋还没露面？"
　　"嗯。"裴风禾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而且你看这个——"他指了指账册最后一页的一个名字，"镇北将军，萧承业。"
　　苏雨时瞳孔微缩："先帝的亲弟弟，当今陛下的皇叔？"
　　"正是。"裴风禾转过身，神色凝重，"他镇守北境二十年，手握十万边军。若他真有异心，单凭皇城司，根本压不住。"
　　"那怎么办？"苏雨时问，"直接告诉陛下？"
　　"不能。"裴风禾摇头，"账册上的名字只是'疑似关联'，没有确凿证据。若贸然上奏，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被反咬一口，说我等诬陷宗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雨时身上："我们需要一个人，去北境。"
　　苏雨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去？"
　　"你刚被'赦免'，身份敏感，去北境太显眼。"裴风禾沉吟片刻，"我有个更合适的人选。"
　　"谁？"
　　"卫凛。"裴风禾吐出这个名字，"他手握禁军，又是陛下信任的将领，以'巡视边防'的名义去北境，名正言顺。"
　　苏雨时想了想，点头："确实比我去合适。但卫将军会听我们的吗？"
　　裴风禾微微一笑："他欠我一个人情。当年他被诬陷通敌，是我在御前为他辩白的。"
　　苏雨时看着他，忽然笑了："老师，您这张人情网，织得可真够密的。"
　　"在这朝堂之上，人情比银子好用。"裴风禾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之后递给苏雨时，"你今晚亲自送去卫府，就说……故人托你带句话。"
　　苏雨时接过信，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他："老师，您不亲自去？"
　　"我去，卫凛反而会起疑。"裴风禾抬眼看他，"你是'死里逃生'的罪臣，深夜造访，才显得事出紧急、不得不为。"
　　苏雨时点了点头，将信揣入怀中，转身欲走。
　　"雨时。"裴风禾忽然叫住他。
　　苏雨时回头。
　　裴风禾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苏雨时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伸手，轻轻抱了他一下。
　　裴风禾身体一僵，却没有推开。
　　"老师，"苏雨时在他耳边轻声说，"等卫将军从北境回来，咱们就去江南。"
　　"好。"裴风禾的声音有些哑，"我等你。"
　　苏雨时松开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裴风禾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窗外，起风了。
　　卫凛带着密信连夜出京，一路向北。
　　七日后，北境传来消息：镇北将军萧承业在府中大摆宴席，宴请边军将领，席间有人提及"清君侧"，萧承业未置可否，却也没有否认。
　　卫凛将这一切写成密报，快马加鞭送回京城。
　　裴风禾看完密报，脸色沉了下来。
　　"老师，"苏雨时站在他身侧，"萧承业这是……在观望？"
　　"不。"裴风禾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他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裴风禾抬眼，目光冷冽，"或者说……等我们先动手。"
　　苏雨时心中一凛："您的意思是，他想逼我们先动手，好让他师出有名？"
　　"正是。"裴风禾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北境的位置上，"他若主动起兵，便是谋逆，天下共讨之。但若是我们先动他，他就可以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说自己是被迫起兵。"
　　"那我们不能动他？"
　　"不能明着动。"裴风禾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但我们可以……让他自己乱。"
　　苏雨时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老师，您是想用离间计？"
　　"北境十万边军，并非铁板一块。"裴风禾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起来，"萧承业的副将赵谦，与他素有嫌隙。若赵谦知道萧承业意图谋反，你说……他会怎么选？"
　　苏雨时笑了："他一定会选站在陛下这边。毕竟，从龙之功，可比跟着一个叛将强多了。"
　　"所以，"裴风禾将写好的信递给苏雨时，"这封信，你亲自送去北境，交给赵谦。"
　　苏雨时接过信，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
　　"老师，"他抬头看着裴风禾，眼中带着几分钦佩，"您这一手，比直接出兵高明多了。"
　　"兵者，诡道也。"裴风禾淡淡道，"能不动刀兵就解决的事，何必弄得血流成河。"
　　苏雨时点了点头，将信收好："我这就去准备，明日一早就出发。"
　　"不急。"裴风禾叫住他，"今晚……在我这里住下吧。明日一早，我送你出城。"
　　苏雨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师，您这是舍不得我？"
　　裴风禾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向内室，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床铺已经备好了。"
　　苏雨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泛起暖意。
　　他知道，这一去北境，短则半月，长则一月。而今晚，是他们在风暴来临前，最后一段安静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