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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靖王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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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被押入宫后的第七日,京城开始传一种说法:陛下要清洗宗室。
苏雨时是在翰林院廊下听见的。两个小吏缩着脖子低声议论,说西城的米铺一夜之间涨了三分,说城门口那些禁军,胸甲上原本刻着皇室家徽的地方被磨得发亮,像有人天天用手去擦。
他心头莫名一沉。
回到值房,他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告诉裴风禾。
裴风禾正在批公文,笔尖一顿,没有抬头:“还听到什么?”
“有人说,宫里份例减了,倒酒的老太监手抖得厉害。”苏雨时顿了顿,“还有人说,前几日靖王府摆宴,席上有人夸镇国大将军卫凛新得的猎鹰眼神锐,不像某些老掉牙的狮子。满座都笑了,没人接话。”
裴风禾终于放下笔。
狮子,是皇室家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白的天:“卫凛的猎鹰,是靖王送的。”
苏雨时愣住。
“三个月前,卫凛回京述职,在宫门口站了很久。”裴风禾声音很轻,“那日禁军换防,没人理他。他看着城楼上飘的旗,说了一句,旗旧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塌陷的声音。
苏雨时忽然明白过来,靖王虽然进了大牢,可他没有输干净。他这十年不是一步步攒兵,而是一点点磨掉别人对皇室的敬畏。米价、份例、磨花的家徽、宴席上一句玩笑,全是他撒出去的种子。
“大人,我们要不要立刻上报陛下?”
“上报什么?”裴风禾转过身,眼神冷,“说有人夸猎鹰?说米铺涨价?陛下刚经历宫变,最忌讳的就是有人在他耳边说宗室还有余党。我一开口,就是构陷卫家,卫凛一怒,边军就会动摇。”
“那怎么办?”
“查米。”裴风禾一字一句,“京城的米,一半走漕运,一半来自京畿三县。若有人故意囤米抬价,让百姓觉得朝廷管不住日子,那人心就会往靖王那套‘清君侧’的话上靠。谁在囤,谁就是还在替他做事。”
苏雨时立刻去查。
三天后,他带回来一个名字——工部尚书季承安。
京畿三县的粮仓,名义上是备荒,实际近三年一直没开过。而管着这批粮调拨文书的,正是季承安。更巧的是,河工拨款的奏报,也一直是季承安经手。
苏雨时拿着账目冲进裴府时,裴风禾正在给一盆快死的兰草换土。
“大人,河工银子没丢,是被季承安截了,一部分买了粮囤着,一部分送去了边军家属手里。”苏雨时把纸摊在桌上,“靖王不是靠造反赢,他是靠让百姓活不下去赢。”
裴风禾看着那张纸,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苏雨时浑身发冷的话:“季承安,是我父亲当年的门生。”
苏雨时僵在原地。
裴风禾把兰草放进盆里,动作很慢:“十年前裴家败,不是因为贪,是因为我父亲查到了河工银子的去向,没查完就死了。所有人都说是病,只有我知道,他死前把一册手抄留在家里,被我母亲烧了。”
“那册手抄里,有季承安的名字。”
窗外飘起细雪,落在窗纸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苏雨时忽然懂了,为什么裴风禾一直不肯把话说满,为什么他总说朝堂上的雪化了,泥还在。
泥不是别人,是他自己家里挖出来的。
“大人,”苏雨时声音发紧,“那我们现在就奏明陛下。”
“不行。”裴风禾摇头,“季承安手里有边军家属的名单。他若被抓,名单一断,那些人家立刻会被当成靖党清算。卫凛一旦觉得朝廷要杀他部属家人,边军就会真的动。”
“那就看着他继续害人?”苏雨时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裴风禾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疲惫:“苏雨时,我若为报父仇拉他下狱,我和靖王有什么区别?”
那句话像一巴掌,打在苏雨时心上。
他站在原地,忽然说不出话。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守一条清白的道,可此刻才发现,所谓清白,有时候只是没被逼到要选谁死的份上。
良久,苏雨时深吸一口气,把账目收回来。
“不抓他。”他说,“我们换一条路。”
裴风禾看着他。
“囤米的目的是让百姓觉得朝廷救不了他们。”苏雨时语速很快,“那就让朝廷先救。以陛下名义开京畿三县备荒仓,对外说是陛下早知米价异动,特意体恤灾民。季承安若敢拦,就是拦皇恩,他自己露破绽。若他不拦,米价一降,靖王那套话就没人信。”
“可备荒仓的钥匙在季承安手里。”
“那就逼他交。”苏雨时盯着裴风禾,“大人,您父亲当年查不到底,是因为他一直从账上找。我们不从账上找,我们从人身上找。季承安有个幼子,前月染了时疫,太医院没人敢接。周德的母亲能活,是因为太医院那位老医官欠我老师人情。”
裴风禾怔怔看着他。
“我们救他儿子。”苏雨时声音很稳,“然后告诉他,我们不要他的命,只要他开仓。”
雪越下越大。
裴风禾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只会埋头抄书的年轻人,忽然觉得心里某块冻了十年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
当夜,太医院老医官被请出府,季家幼子退了热。
第三日清晨,京畿三县备荒仓大开,米价一夜回落。
街头有人跪在衙门前磕头,说陛下圣明。
季承安站在自家府门口,看着运粮的车一队队经过,脸色惨白。
傍晚,他递了拜帖到裴府。
进门时,他跪下就哭:“裴大人,我父亲当年也是被靖王拿捏,我才……我不敢说,我一家老小都在他手里。”
裴风禾没有扶他,只问:“边军家属名单,在哪?”
季承安浑身一震,抬头看他,眼里全是恐惧。
那一刻,苏雨时站在廊下,看见裴风禾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知道,只要裴风禾拿到那份名单,就能一举掀掉靖王余党,也能替裴家翻案。
可他也知道,那份名单一旦交到御前,会有很多人死。
裴风禾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开口:
“名单给我。”
季承安瘫坐在地。
苏雨时心头猛地一紧,快步走进厅内,跪在裴风禾身前。
“大人。”
裴风禾低头看他。
“如果您拿了,”苏雨时声音发颤,“您就和靖王一样了。”
厅内死一般安静。
季承安瞪大眼睛看着苏雨时,像看着一个疯子。
裴风禾却没有生气,只是很轻地问:“那你说,我父亲白死?”
苏雨时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裴家的冤,谁来还。
裴风禾伸出手,从季承安怀里抽出那份薄薄的名单,指尖微微发抖。
窗外,雪压断了庭院里一枝枯梅,啪地落在石阶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禁军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冲进来,跪地高喊:“裴大人!陛下急召!镇国大将军卫凛在京郊拦截运粮车队,声称备荒仓粮是边军救命粮,已带兵逼近城门!”
苏雨时猛地抬头。
季承安脸色彻底灰败,喃喃道:“完了……我忘了……那批粮,本来就是要送去边军的……”
裴风禾握着名单,缓缓闭上眼。
原来他们以为拆掉了靖王的局,却只是把另一根引线点燃。
雪落在城墙上,无声无息,却压得整座京城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