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黑松岭 拔掉火信, ...


  •   那任务落下来时,帐中正烧着一盆炭,火不旺,只有一点暗红色的光从灰里透出来。主将把图摊在案上,指节压着北边那条狭窄山路,许久没有说话。外头风声沉,吹得帐帘微微鼓动,几名军官站在两侧,神色都不太好看。那伙匪徒不是寻常劫道的散匪,他们近来同旧敌国残部有了勾连,抢粮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试路,试我们哪条粮道松、哪处哨口软、哪一段边城小路可以半夜摸进来。昨日巡骑失踪两人,只在沟底寻到一截断绳和半块军牌,血被雪水冲淡了,马蹄印却一路通到黑松岭下。

      黑松岭我听过,山势不高,却极碎,林密,石多,旧猎道纵横,最适合藏人,也最适合把追兵一点点拖散。寻常剿匪,派一队人压上去便够了;可这一回不行,巡骑失踪、粮道被试,山里还有火信台,一旦打草惊蛇,匪徒只需一点火,岭后那股残军便知道我们已察觉,后头再想查清他们勾连到哪一步,就难了。

      主将的目光从图上抬起,先看了沈砚,又看了我。

      帐内安静得更深。沈砚像是立刻猜到什么,眉头一动,先一步道:“夜里摸进去?”

      主将没有立刻答,只淡淡道:“摸进去,拔火信,救人,拿活口。若巡骑还活着,带回来;若不在了,至少带回军牌和匪首口供。”

      旁边有个军官皱眉:“黑松岭有三道暗哨,夜里林里不辨路,万一陷进去,外头不好接应。”

      主将道:“所以人不能多。”

      这句话落下,众人的眼神不约而同往我这里偏了一下,又很快收回。自从前几次出任务之后,他们已经知道我手快、眼准、夜里贴近人时几乎没有声响,可知道归知道,真到这种地方,谁也不会轻易开口让我去。毕竟我在名册上只是一个小军官,旧伤又重,天一冷便咳,军医若知道有人安排我夜入黑松岭,怕是能把半个营帐骂翻。我却低头看着图,忽然觉得胸口深处有一口气慢慢活过来。不是嗜杀,也不是逞强。

      只是这些日子查马草、改名册、排夜巡、处理小兵偷靴藏面,日子过得确实安稳,安稳得很好。可人被旧日战场磨出的那根筋并不会因为披上大氅、揣着暖炉、在面馆里吃热汤面就彻底软下去。有些东西压久了,反倒像刀收入鞘太久,刃不见血,鞘里也闷。黑松岭这样的任务危险、干净、目标明确,正适合松一松筋骨,也正适合让我确认自己并没有被日子养得只剩咳声和药味。我抬眼道:“我去。”沈砚立刻看我。那一眼里半是“我就知道”,半是“你又来了”。他没有当众拦我,只是脸色不太好。

      主将看着我,眼神很深,像是在衡量我说这句话时究竟是清醒还是旧习发作。他没有避开旁人,也没有露出什么特殊神色,只按如今军规问:“能走?”

      “能。”

      “夜里不许咳出声。”

      “知道。”

      “人带少了不行,多了会乱,你点三人。”

      我点头:“沈砚,青槐,再带一个脚轻的弓手。”青槐站在帐角,原本还在努力把自己缩成半截木桩,听见自己的名字,脸色一白,但很快又挺直了背。沈砚则看了我一眼,语气平平:“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留在营里睡觉。”我道:“你稳。”他冷笑:“你是怕没人半夜拖你去军医。”帐里有几个人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先前紧绷的气氛稍松。主将却没笑,只合上图,道:“子时出。丑时前拔掉第一道暗哨,寅时前不回,外头接应队压到岭口。记住,首要是火信台,若不能救人,不许为两具尸骨把活人全折进去。”这句话说得很冷,却是实话。我应下。

      出帐时,风迎面一吹,冷得喉间立刻有些发痒。我还没来得及压下去,沈砚已经从后头把我的大氅丢过来,正好砸在肩上。他压着声音道:“松筋骨可以,别把骨头松散了。”我披上大氅,笑了一下:“你如今管得比军医还细。”

      “军医若知道,管得比我难听。”他走到我身侧,声音低了些,“你确定能去?”

      我看着营外黑下来的天,点头:“能。”沈砚沉默一息,又问:“是想去,还是必须去?”我知道他在问什么。自从他猜出我的身份之后,许多话便不必说透。他怕我不是为了任务,而是被旧日那套“危险处我去、难断处我断”的习惯拖着走。怕我明明已经退下来,却一有风声便又把自己当成那把必须先出鞘的刀。我拢了拢袖口,道:“都有。”他皱眉。我偏头看他:“这任务总要有人去。我去,成算大些。再者,安生日子过久了,也该知道自己如今还剩多少本事。”沈砚看了我许久,最后啧了一声:“你说话就不能听着像个惜命的人?”

      “惜命才要亲自去。”我道,“换别人折在里头,我夜里照样睡不好。”

      他被这句堵住,半晌才低声骂道:“你真是欠军医一碗最苦的药。”子时前,我们换了深色窄袖衣,束紧袖口裤脚,刀不用长刀,只带短刃、绳钩、火折、水囊与两枚小哨。大氅不能披进林子,太碍事,我交给留守亲兵时,沈砚又塞了只小暖炉在我掌心。我看他一眼,他面无表情:“进林前捂一会儿,别还没到暗哨就冷得手僵。”青槐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小声道:“沈哥,你这像送人上刑场。”沈砚道:“闭嘴。”青槐立刻闭嘴。

      黑松岭夜里比想象中更冷。雪没有下大,却一粒一粒细细落着,沾在发上和肩上,很快化成凉意。林中无月,只有雪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像一层薄白的霜。我走在最前,脚下尽量避开枯枝和松针堆,呼吸压得很浅。身后沈砚与我隔三步,青槐再后,弓手压尾。四个人像四道影子,沿着猎道一点点往岭上贴。第一道暗哨在枯井旁。

      匪徒选的位置不错,井边有乱石,背后是松树,前头能看见半条小路。若从正面摸过去,踩石必响;若从左侧绕,雪地有开阔处,影子会被看见。我伏在树后看了片刻,抬手示意沈砚留在原处,然后顺着右边一条几乎被灌木盖住的兽道蹭过去。那兽道太窄,枝条刮过脸侧,有一点疼,但好在风声遮住细响。暗哨有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站着那个正低头暖手,嘴里骂骂咧咧说冷。我贴到他们身后时,坐着的人忽然偏头,像是听见了什么。我没有再等。

      短刃先从站着那人的喉侧掠过,左手同时扣住坐着那人的下颌往后一折。两声都极轻,一声被风吹散,一声被我压在掌心里。沈砚赶来时,只看见我把第二个人缓缓放倒,连井边积雪都没乱多少。青槐在后头瞪大眼,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沈砚却没有惊讶,只迅速蹲下搜身,摸出一枚铜哨和半截火绳,又把尸身拖进井后阴影里。他动作很快,显然已经学会在我出手后立刻补缺口,而不是站在原地发怔。我看了他一眼。他低声道:“看什么?照旧。”我差点笑出来,喉间却被冷风一激,只能压下一点痒意,继续往前。

      第二道暗哨比第一道难。那里有一处废猎屋,门口挂着破兽皮,屋内隐约有火光。火光不大,却足以让靠近的人影暴露。屋旁还拴着一条瘦狗,狗不叫,只伏在地上,耳朵却竖着。若它先闻到生人气味,一声低吠,就够惊动里头。青槐脸色发苦,贴着我耳边低声道:“狗怎么办?”我从袖中摸出半块面馆里带出来的炊饼,掰开,里面夹了军医塞给我的一点药粉。原本是压咳的,味苦,不至于伤狗,却够让它一时犯困。我把炊饼轻轻抛到狗前方,狗闻了闻,警觉地抬头。我没有动,只让自己呼吸更浅。它盯着树影看了片刻,终究抵不过饼味,低头咬住,嚼了两口。过了一会儿,尾巴慢慢垂下,伏回地上。

      沈砚在后头用气声道:“你连狗都算进去了?”我没理他,抬手示意弓手绕右侧窗缝,青槐盯门,我和沈砚贴到左侧。屋里有三个人,说话声低,其中一个提到“天亮前送信”,另一个骂前头的人手脚慢。我听了几句,确认里头没有巡骑,便抬手比了个数。沈砚点头。我们几乎同时动。

      我先掀兽皮,短刃掷出,钉住最靠门那人的手腕,使他刚摸到哨子便惨叫不出,只能闷哼。沈砚从我肩侧进屋,刀背砸向第二人颈侧。第三人反应最快,踢翻火盆就要往后窗逃,弓手一箭封住窗框,青槐扑上去抱住他腿,两人滚作一团。那人拔出短刀,眼看要扎向青槐后腰,我一步跨过去,膝盖压住他的腕,手掌扣住他后颈往地上一撞,声响闷在铺着兽皮的地面里。他眼睛翻白,整个人立刻软下去。青槐趴在地上,喘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半晌才抬头看我:“我刚是不是差点被捅了?”我把那人的刀踢开:“差一点。”他脸都绿了:“你就不能说没有?”沈砚一边捆人一边道:“让他长长记性,下次别抱腿抱得像抱媳妇。”

      青槐气得想反驳,又不敢大声,只能把那匪徒的腿捆得格外紧。屋里搜出来一张半湿的纸条,上头写着粮道时间与巡骑换班。沈砚看完,神色沉下去:“营里有人漏消息。”我把纸条收进油布里,心里也冷了一下。这任务果然不只是剿匪。火信台在岭顶。从废猎屋到岭顶还有一段最险的路。雪越下越密,风从岭脊上直刮下来,吹得人睁不开眼。我的咳意开始明显,胸腹那道旧伤也被寒气牵得发紧。沈砚走在我侧后,几次看我,却没有开口。到最后一段石坡时,我停了一下,弯腰按住膝,借调整绑腿的动作把那阵咳压回去。沈砚蹲在我旁边,声音很低:“不行就换我走前。”我摇头。

      “你别摇头。”他皱眉,“你现在脸色比雪还难看。”

      我把绑腿重新束紧,道:“前头有夹铃。”他一怔。我指了指石缝间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那线挂着三枚小铜铃,被雪遮了一半,若夜里看不出来,一脚绊上去,岭顶立刻会有动静。沈砚盯着那线看了片刻,低声骂了一句:“你眼睛怎么长的。”我淡淡道:“旧日里吃过亏。”他说不出话了。剪断夹铃后,我们从石坡侧面绕上去。岭顶有一座木架,架上堆着干柴、油布和一只封好的火桶,旁边守着四个人,其中一个穿得比旁人整齐,腰间挂着旧敌国样式的弯刀。巡骑也在那里。两个人被反绑在木架下,一个低着头,不知死活,另一个还醒着,嘴里塞着布,眼神在雪夜里亮得吓人。不能拖。火信台一旦点起,岭后残军就会动。

      我回头看了沈砚一眼。他明白我的意思,脸色却微微一变。因为这一次若要快,就不能只是悄无声息地拿人,而要在对方点火之前瞬间断局。危险处在我这里,稳住人质在他们那里。他低声道:“你别硬扛。”我没有答。下一息,我已经从石后出去。雪风扑面,我贴着木架阴影上前,第一人刚转头,喉间已经被我掌刃击中,声音断在胸腔里。我借他身体挡住第二人的视线,短刃反握,划断他握火折子的手筋。那人惨叫半声,沈砚的箭已经从侧面飞来,擦着他耳边钉进木架,逼得第三人下意识躲避。青槐扑向巡骑,弓手压住右侧。整座火信台在短短数息里炸开,却没有给任何人点火的余地。佩弯刀那人最难缠。

      他不是匪,是旧敌国残军里的老手,步子一错便朝火桶扑去,竟不管自己同伴死活。我离他还有三步,沈砚在侧面被另一个人缠住,青槐还在给巡骑割绳。那三步若按寻常速度,来不及。我吸了一口冷气,胸口像被刀刮过。然后整个人从木架横梁下翻过去,手掌借梁一撑,身体几乎贴着雪地斜掠而出,在他手碰到火桶封泥前,一脚踢中他膝弯。他跪下的瞬间,弯刀反手劈向我肩侧。我没有退,反而贴近,左手扣住他腕骨,右肩撞进他胸口,借力一拧,将刀反压回他自己颈侧。他显然没想到我敢进得这么近,眼中狠意一闪,竟要张口喊。我手肘已经顶住他喉结,短刃抵上他肋下,声音压得极低:“活口,还是死?”

      他瞪着我,呼吸粗重。我手上略微一送,刃尖刺破衣料,贴上肉。他终于不动了。沈砚从后头赶来,把人反剪捆住,抬头看我时,眼神里那点惊怒几乎藏不住:“你刚才那一下是嫌自己骨头太稳?”我还没说话,喉间那阵咳已经压不住。我偏头咳了两声,第一声尚轻,第二声便牵得胸腹一阵闷痛。雪风灌进肺里,像冷铁搅动旧伤。我用袖子掩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紧。沈砚脸色立刻变了。

      “你——”

      我抬手止住他:“先撤。”这次他没有跟我争。火信台被拆,火桶被封,巡骑一个还能走,一个昏迷但有气。我们押着活口往下撤。下岭时雪更密,脚下石滑,青槐背着昏迷的巡骑,弓手断后,沈砚一直走在我旁边,几乎不许我离他超过半步。我知道他在防什么,也知道自己确实不太好。方才那一下翻梁急得太狠,寒气吸得太深,旧伤被牵得像要裂开,喉间隐隐有血腥味。但这一回,我没有像从前那样一味压着。走到废猎屋时,我停了一下,低声道:“歇十息。”沈砚立刻看我。

      我靠着墙,闭了闭眼,把那阵咳慢慢咳出来。没有血,只是咳得深,胸口闷得厉害。沈砚站在旁边,脸色仍不好看,却没有训我,只从怀里摸出水囊递过来:“早该说。”我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温竟是热的。

      “你带热水?”

      “军医给的。”他说,“他说你今夜若敢逞强,回来他就把药灌你鼻子里。”

      青槐背着人,累得半死,听见这句还差点笑出声。我也笑了一下,笑完又咳。沈砚瞪我:“别笑。”我们回到岭口时,接应的人已经等在那里。巡骑被送去军医处,活口押给主将,火信桶和纸条一并呈上。主将听完回报,神色很沉,尤其看到那张泄露换班的纸条时,帐中气氛骤冷。他没有当众夸我,也没有问我如何拔哨,只下令封营、查内线、连夜审讯。等旁人都散了,他才看向我。我身上雪水未干,袖口有泥,脸色大约也不好。

      主将只说:“去军医处。”

      我没有像从前那样说无妨。沈砚在旁边挑了挑眉,像是等着我作死。我低声道:“是。”他反而愣了一下。出了主帐,沈砚跟在我身边,许久没有说话。走到廊下时,他忽然道:“今日这筋骨松得如何?”我想了想:“尚可。”

      “尚可?”他气笑了,“拔三道哨,拆火信台,抓活口,救巡骑,还差点把自己咳成破风箱,你管这叫尚可?”

      我拢着袖口,掌心被他塞来的手炉慢慢烘热,便道:“人救回来了,火信没点,活口也在。确实尚可。”沈砚看着我,半晌后叹了一口气。

      “你这样的人,真让人没法放心。”

      我笑了笑:“所以才带你。”他嘴上想骂,最后却只是把大氅往我肩上一丢,语气不善:“披好。你今晚若再咳血,我真把你绑去军医床上。”军医处灯还亮着,像早知道我们会来。帐帘掀开,药味扑面。军医站在案后,冷冷看我一眼,又看沈砚一眼,竟连惊讶都省了:“松完筋骨了?”我一时无言。沈砚在旁边忍笑忍得肩膀都动了一下。军医冷声道:“坐下。”我坐下。他扣住我的腕脉,脸色越摸越沉,嘴也越骂越难听,从夜寒急行骂到旧伤不养,从咳疾骂到主将竟然放人,又骂沈砚看不住人。沈砚难得没有回嘴,只在旁边低声道:“下回我拿绳子。”军医道:“拿粗点。”

      我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忽然觉得今夜那点从骨缝里松开的旧战意慢慢沉了回去。危险是真的,刀锋是真的,翻梁断局那一瞬身体里久违的锋利也是真的。可此刻药味、炭火、大氅、手炉、军医的骂声、沈砚的冷脸,也都是真的。我并没有被重新推回旧日。我只是出去走了一趟险路,松了松筋骨,然后被人又拎回了人间。军医把药碗推到我面前,语气很差:“喝。”沈砚抱臂站在一旁:“喝,安生日子里的小军官。”我看了他一眼,端起药碗。

      药苦得厉害,苦意压过喉间残余的血腥,也把黑松岭的雪风一点点压下去。外头天还未亮,营中却已经动了起来,审讯、查营、安置巡骑、重新排哨,所有事都要往前走。等药喝尽,军医把碗收走,沈砚把那只手炉重新塞进我袖中,像是终于忍不住,低声补了一句:“以后想松筋骨,先报备。”我垂眼看着袖中暖炉,笑了一下。

      “知道了。”

      沈砚显然不信,却也没再追着骂。帐外风雪未停,屋内炭火渐旺,我坐在那里,胸腹旧伤仍隐隐发疼,手指却慢慢暖回来。那一夜很险,也很冷,刀出得快,人救得及时,旧疾也没有真正压倒我。这样便够了。安生日子不是从此不用见险,也不是把自己养成一块不经风的软玉。安生日子是我还能在必要时入夜上岭、拔哨断火,也能在回来之后老老实实坐在军医处喝药,被同僚骂,被人塞暖炉,被允许不必一个人把所有寒意都吞下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