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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公堂 账从那一日 ...

  •   那天我进县城的时候,天色阴得很低。

      不是要下大雨的那种阴,而是云压得人心口发闷,街上风也不大,灰却总浮着,连酒旗和药铺门前那两串晒干的草药都蔫蔫地垂着。城不算大,正街从东门一路铺到县衙前,青石给人和车辙磨得发亮,边上却积着一层怎么也扫不干净的泥灰。两边铺子半开着门,卖米的、卖布的、卖盐的,人人说话都压着三分气,像这座城表面平静,底下却总有一根绷着的线,谁都怕不小心碰断了。

      我原本只是路过。

      身上穿得也不显,不过一件半旧青衫,外罩了件颜色极淡的薄氅,腰间没挂刀,随从也只留了一个跟得最稳的,在街角茶肆里候着。我向来知道这种地方该怎么看,不是先看门面,而是看人。看百姓走路时是不是总贴着墙边,挑担的汉子经过粮行时会不会下意识低头,看摊贩收钱时手是不是总往袖里缩,像是怕被人看见钱数。这样的地方,一眼望去便知风气不正。

      县衙前那一片最扎眼。

      平日百姓对衙门本就天然存着三分惧,不会无缘无故围成一圈。可我走过去时,石阶下已经挤了不少人,却没人敢大声说话,连孩子都被母亲死死搂在怀里,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怯怯往里瞧。

      我顺着人缝看进去,便看见了一个老妇和一个瘦小少年。

      老妇跪在地上,背已经佝偻得快折进尘土里,头发花白,衣裳洗得发白,膝下却压着一张纸,纸边给她的手按得发皱,像是鼓了很久的勇气,才敢把这东西送到衙门口来。那少年大约十四五岁,瘦得像根未长成的竹竿,肩膀单薄,脸却绷得很紧,死死护在老妇侧前方,一只手按着她的胳膊,眼睛却直直盯着堂上。

      堂上坐着县令。

      年纪不过四十上下,面皮白净,胡须修得很齐,乌纱和官袍一丝不乱,若只看样子,甚至称得上体面。可那种体面落在人身上,却让人觉得冷。不是清贵,是滑,像一层油抹在刀背上,乍一看光亮,真碰上去才知道底下还是利器。

      他手里正把玩着一方印石,听完老妇那断断续续的哭诉,竟笑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他拖着声音,慢悠悠道,“王家强占你家菜地,又逼死你男人,你今日是来递状的?”

      老妇颤着声应了一个“是”。

      那县令便把印石往案上一搁,声音忽然一沉:“你可知诬告乡绅,按律何罪?”

      那老妇当场一抖,连身边少年也跟着白了脸。堂下围观的人更静了,静得连谁咽了一口唾沫都听得见。很显然,这老妇不是第一次来,也不是第一次被拿这话堵回去。她今日大约是被逼得实在没路走了,才又带着孩子来闯这一趟衙门。

      我看见她按着状纸的那只手在发抖。

      那不是普通的怕。是那种明知自己一开口就要遭祸,却还是非得把这句话说出来不可的抖。

      这便是最叫人心里发沉的地方。

      若这妇人今日当真在这堂上被定成诬告,不只是这张状纸作废,往后整个县里怕是都再没人敢提王家半句。一个地方若真坏到这一步,百姓连苦都不能开口,那这衙门便不只是黑,是坏透了。

      我本不该这时出声。

      至少不该用我原来的身份出声。

      因为这县里既然敢把人逼到这地步,便说明和王家盘根错节已深。此时若当堂亮明来历,固然能立刻压住这县令,也能让老妇少挨眼前这一下。可同样的,王家和县衙便会瞬间警醒,回头销账的销账,灭口的灭口,逼供的逼供。今日衙前这些看热闹的百姓,谁看见了,谁听见了,谁昨日陪着老妇来过一次,谁在巷口多说过半句,都会跟着遭殃。

      我只用一息,便把这层账算清了。

      于是我往前走了一步。

      人群自然而然给我让开一点。我没有高声,只是站到堂下,朝县令拱了拱手,语气很平:“大人既说按律,那便该先收状,再查。未查先断,恐怕不合规矩。”

      这句话一落,满堂都静了一下。

      那县令先是眯眼看我,见我不过一身青衫,面容又不显山露水,身后还没有明显随从,眼里那点戒备很快便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轻慢。

      像他这样的人,最懂看人下菜碟。

      若来的是一身甲胄的军官,他必定早已起身;若是高门子弟,他至少还要先试两句口风。偏偏我现在这模样,不像官,不像将,更不像能在这县里翻出什么浪来的人。他于是只把那点不快压成一声冷笑。

      “你是何人?”

      “过路人。”

      “过路人也配教本官断案?”

      我抬眼看着他,仍旧不急不慢:“不敢教,只是既见有冤,便多一句嘴。”

      这话原本算得上留了余地。

      可县令那种人,最怕的不是顶撞,最怕的是有人当着百姓的面让他失了威。更何况我这一句,看似温和,实则已经把有冤两个字摆在了堂上。他若顺着我退,便等于承认方才那番恐吓有失公正;他若不退,便只能把这股火落到我头上。

      他眼神果然一沉。

      “好一个过路人。”他慢慢笑道,“本官断案,还轮不到你来做这副悲天悯人的姿态。来人,这厮当堂扰乱公堂,先拿下!”

      衙役应声而上。

      我身后围观的百姓齐齐往后缩了半步。那老妇更是脸都白了,像没想到自己这一趟不但救不了家里的命,还要连累旁人。她张了张口,似乎想替我说一句什么,可那少年先死死拽住了她,眼里全是慌。

      我没有挣。

      不是因为挣不开,而是这一刻我比谁都清楚,不能让事情往外乡人当堂闹衙门上走。一旦我动了手,县令便更有由头,把老妇母子、今日在场看热闹的人,甚至整条街上看见这一幕的都一并扣成聚众生事。到那时,这些无辜百姓才是真要遭大罪。

      所以我只把手慢慢垂下去,任衙役来按。

      两个衙役扣住我肩臂的时候,手上其实已经带了狠劲,大约也是看我文弱,想着先给个下马威。我肩骨被他们一压,衣料底下那一层旧伤隐隐发紧,却还算撑得住。我只在被按跪下去时,微微偏头,看了一眼那老妇。

      她正死死咬着下唇,眼里全是泪,却不敢哭出声。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怕我因她多嘴遭殃,怕这一切都因她而起,怕眼前这一幕被县令拿来反咬成你们这些贱民聚众勾结外人。所以我看她那一眼时,什么都没说,只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别开口。

      别认。

      什么都别说。

      她竟也看懂了,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连泪都像硬生生憋回去了。

      县令坐在上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神色却越发从容,像终于找回了他该有的威风。他把惊堂木轻轻一拍,慢条斯理地道:“本官最厌这等自命清高、实则挑事生非之徒。既然你爱替人鸣冤,那就先受二十板,长长记性。”

      堂下有人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二十板。

      若是寻常壮汉,挨下来也得躺上十来日;若真是他们眼里的文弱书生,只怕半条命都要去了。

      我仍旧没说话。

      只是心里很清楚地落下一句:好,记住了。

      他们把我按到刑凳上时,木头很硬,边角磨得发亮,一看便知这玩意儿平日没少沾血。我双手被按在前头,后腰和腿被迫压成一个并不好看的弧度。衣摆被掀起一截,冷风立刻从底下灌进来,激得人后背都微微一紧。

      第一板下来时,我先听见的是风声。

      紧接着才是那一下实打实的闷响,像厚木砸进皮肉,又像一股钝火从下往上猛地一顶。那种疼不是尖的,却最沉,一下便把整片臀后和腿根打得发麻发胀,连呼吸都跟着一滞。

      我把牙关收紧了。

      不能出声。

      至少不能在第一下就露出半分不支。

      第二板、第三板很快接上来。衙役打得极熟,知道怎么落力才最见苦,又不至于立刻把人打死。几板下去,最先的麻已全变成了热,热再叠上闷,闷里又带一点往骨头里钻的酸。到第五下时,我已经能感觉到皮肉底下那一层开始发涨,像整片都被拍散了,又硬生生困在原处,连动都没法动。

      堂上没有人说话。

      县令在看。

      百姓在看。

      那老妇和少年也还在看。

      我心里最难受的,不是疼,而是这一切明明都该冲着那个欺人太甚的王家去,如今却先落到了我身上。可我又明知道,这样才是最稳的。只要我此刻不反,不辩,不逼县令把局面做绝,那他就不敢顺势把这县里更多人拖进来。

      所以我只能忍。

      第八下的时候,疼已经不是一板一板分开的了,而是连成了一片。每一板落下去,都会在已经发热发肿的地方再压出更深一层钝痛,像有人拿厚木不紧不慢地往血肉里钉。那种疼会让人下意识想缩,可我越是不能缩。因为一缩,样子就更狼狈,衙役也会打得更顺手。

      我只能让自己死死钉在那里,连肩背都尽量不乱。

      耳边偶尔能听见人群里压得很低的抽气,和某个小孩子被大人捂住嘴之后含混的呜咽。风从衙门口穿过去,把我的衣角轻轻吹动一下,再落回去。这样的平静,反而把痛衬得更清楚。

      第十二下时,我额角已经沁出汗来。

      不是热,是那种从骨头里逼出来的冷汗。顺着鬓边往下滑,痒得很,我却连抬手去抹都不能。眼前那一块青石地也开始微微发虚,边缘有一点发灰。有人在上头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县令在问知错了没有。我没答,也不需要答。

      第十五下时,臀后那片地方已经不是发热,而是烧。

      衣料底下定然已经见血了。我甚至能感觉到布料黏上去的那种发涩,每一板落下来时,连带着皮都像被重新震开一层。那种疼,终于逼得我呼吸乱了一下,手指也不由自主地在板凳边沿收紧,指节泛白。可也只是这样了。

      我心里始终压着一句话:再忍一忍。

      忍到这二十下过去,忍到县令以为自己已经立住威,忍到堂下那些百姓都知道我宁可自己挨,也没有让他们开口受牵连。只要这一关先过去,后头的账,再一笔一笔算。

      最后五下,痛几乎已经麻木了。

      不是不疼,而是疼到一定份上,反而会有一种很怪的空。像身体里最先反应的那一层已经被打得退下去,只剩更深处的闷和涨,一下下往里沉。每落一板,都像把整个人往更深、更暗的地方按一寸。

      等第二十板终于落完,我耳里先是嗡了一阵,紧接着才听见衙役退开的脚步声。

      堂上那县令似乎还想再说几句场面话,可我已经不太在意了。

      我被人从刑凳上扶起来时,后腰和腿根那一片几乎已经麻得发空,刚一站直,整条腿后侧便猛地抽了一下,逼得我呼吸都跟着乱了半拍。可我还是硬把那股眩意压了下去,站稳了,衣摆也自己慢慢理回去。

      堂下的百姓比方才更静了。

      我看见那老妇眼泪已经落了满脸,少年则咬着牙,眼圈红得厉害,像把什么都憋在了喉咙里。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觉得对不起,觉得因他们害我挨了这一顿,甚至会生出早知如此就不该来告这样的退意。

      这正是最不能有的。

      所以我在临被押出去之前,借着转身那一下,只很平地看了那少年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一句无声的话:别退。

      他身子一僵,随后竟慢慢把背挺直了些。

      这就够了。

      出了县衙,我身边那名一直混在人群里的随从才不动声色地靠过来。他面上仍是路人样子,眼里却已经沉得发冷。我没立刻让他扶,只是先自己慢慢往前走了几步,拐过衙门侧巷,到了没有闲人能听见的地方,才靠在一堵青砖墙边,缓缓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一出来,后面那一片的痛才真正完整地翻上来。

      不是方才堂上的硬顶了,而是更实、更闷、更绵长的痛。像那二十板直到此刻才真正一齐落到我身上,一板接一板,把先前所有被强压着的感觉都逼了出来。后腰以下那一整片都在发热发涨,连带着腿根和小腿后侧都一阵阵抽。只站着不动,都像有火在皮肉里慢慢烧。

      我闭了闭眼,等那阵最凶的疼过去一截,才睁开。

      随从低声道:“主上——”

      我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声音出口时有点哑,却很稳:“别惊动那对母子。先派两个人,暗里盯住,送她们出城安顿。”

      “是。”

      “再去查这县令。”

      我顿了顿,才把后面的话一字一句慢慢说完:“查他这些年所有讼案、钱粮、和王家来往。凡是被压下去的状纸、被逼认的供词、死得不明不白的人,一个都不要漏。”

      随从眼神一凛,低声应了。

      我靠在墙边,指尖慢慢抚平自己的衣袖,心里那股方才在堂上一直压着的冷意,直到此刻才真正沉下来。不是怒气冲天的那种,而是另一种更稳、更狠的东西。

      县令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最懂看人下菜碟,最会朝着软处下手,真正遇上比自己硬、比自己高的人,腰弯得比谁都快。也正因此,他才敢在堂上生生打我二十大板。因为在他眼里,我只是个无依无靠、偏偏又多嘴坏事的过路人;打了也就打了,既能立威,又能顺势压住百姓。

      可他错了。

      他以为自己打的是一个好欺负的外乡书生,却不知道那二十板,只不过是把自己的棺材板先钉下了二十根钉。

      我回到客栈时,天已完全阴下来。

      客栈不大,临街二层,木楼梯踩上去总会吱呀作响。掌柜见我回来,先是习惯性堆出笑,笑到一半,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又在我走路的姿势上轻轻一掠,那笑便僵了半分。他是生意人,最会看眼色,虽然看不透我身份,却也知道我方才被带进县衙时好好的,回来却这样,绝不可能只是喝多了茶。

      我没让他多看,只淡淡道:“房里送些热水来,再叫个人去请大夫。”

      掌柜连声应是,连问都没问。

      等进了房,门一关,外头的喧闹和木楼里杂乱的声响便都隔开了。我这才慢慢把气吐出来,站在桌边,闭了一下眼。

      屋里很安静。窗纸透着灰白的天色,连带着整间屋子也像蒙了一层薄薄的冷。就是在这份冷里,后面那片伤终于彻底醒过来。不是忽然一下炸开的痛,而像退潮之后,露出底下整块被礁石磨烂的肉。

      我伸手去解外袍。

      动作其实不大,可布料一离身,那种热和胀便更清楚了。衣摆后头已微微黏住,应当是见了血。我看不见,却不必看也知道那二十板落下去之后,不会只是皮肉发红那么简单。衙役打人最懂留分寸,表面不一定立刻皮开肉绽,可底下那层伤,会教人后头好几日都不得好过。

      热水很快送了上来。

      掌柜只敢把木桶放在外间,不敢多停。倒是我那随从,等人一走,便反手把门闩落了,转回来时,脸上那层一直压着的冷意才真正露出来。

      “主上,”他低声道,“属下这就去拿人。”

      我正把里衣慢慢往下褪,闻言抬了抬眼,声音平得很:“现在拿他,太便宜了。”

      他一顿。

      我扶着桌沿,慢慢坐下。刚一挨到凳面,后面那一片立刻像被人重新拿木板狠狠压了一下,疼得我指节都在桌边紧了一紧。可这点疼并未让我的声音起多少波澜。

      “这样的人,不怕死得快。”我淡淡道,“他怕的是活着时,一层层被人把他那些仗势欺人的皮先揭下来。”

      随从垂着眼不语。

      我继续道:“今夜先别动他。让人去把那老妇母子接出县城,安置远些。再往下查,查王家,查衙门这几年的旧案,查谁替他收钱,谁替他压状纸,谁又替他往上递消息。还有——”我停了一下,才把后面那句慢慢说完,“查他平日最怕谁,最仰仗谁。”

      “是。”

      说完这句,他却没立刻退下,反倒上前半步,声音比方才更低:“可主上身上的伤……”

      我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足够让他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不是我真不在意伤,只是事情到了这一步,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那二十板,而是不能让今日这一场白白过去。我既已经替那对母子、替堂下那些百姓把这顿打生生受了,那便要把它用到最值钱的地方去。否则这点疼,才真是白挨了。

      他终于退了下去。

      门重新合拢,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了片刻,才把凉得差不多的手巾浸进热水里,慢慢往后探。手巾一碰上去,我整个人都微微绷了一下。那种疼在经过半个时辰的积压之后,已经不再只是热和麻,而成了一种更深、更胀的钝。热水一敷上去,像把原本闷在皮下的火和血都先逼得醒过来,再一点点往外散。

      我没出声,只把牙关收住。

      换作旁的伤,这时候大概还能自己拿药撒一撒,缠一缠,可这种地方最不好处置。一则看不清,二则自己上手总会牵得更疼。偏偏又不能真让客栈里外头那些粗手粗脚的大夫来随便看。这样一想,方才在堂上那县令倒真是会挑地方打,专挑最难开口、最难体面料理的地方下手。

      想到这里,我竟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也很冷。

      一个县令,做官不行,欺人倒是老练。对着豪强时缩着脖子,对着老妇和一个过路书生,却能把威风摆得那样足。这样的人,打一板都不该白受。我慢慢把湿手巾按下去,心里那股方才在堂上压着没发的冷意,终于一点点定了形。

      夜更深时,大夫才来。

      是个中年人,面相平常,话也不多,只低头诊脉、看伤,眼神很稳,并不多问。我让他看的也只肩背和腰侧,至于更下头那些,只说是跌伤牵到了旧处。他大概心里有数,却也聪明地没拆穿,只给了外敷的药和几句“这几日少坐、少骑、别受凉”的套话。

      等人走后,屋里又只剩我一个。

      药膏抹上去时,先是凉,凉过之后,那种火烧一样的钝痛才慢慢被压回去一点。不是不疼了,而是终于从一团乱里有了边。

      我半靠在榻边,没真正躺下。

      窗外有风,偶尔能听见楼下酒客的说笑声,断断续续地飘上来。城里还在照常过夜。可我知道,从明天起,这座城便不会再这样安稳了。那对母子一离县,王家和县衙定会有所察觉;我这里一旦先动,便要一口气把这条线连根掀出来。不能急,急则给人封口销账的机会;也不能太慢,慢则今日堂上那些见过一切的人,心里的惧又会重新压过怒。

      所以接下来怎么走,我在疼里一点点往下想。

      先护人,再拿账,再断王家,最后才收那县令。顺序不能乱。那老妇和少年是活口,也是这县里百姓心里那最后一点没被压碎的胆。若她们无声无息地没了,这城里其他人便再不会开口。至于县令本人,得让他先眼看着自己平日倚仗的那层皮一层层剥下来,等他终于意识到今天那顿板子打错了人、也打断了自己后路的时候,再拿他,才算真正记住了教训。

      想到这里,门外轻轻响了一下。

      是暗号。

      我让人进来,来的却不是先前那个随从,而是另一个年纪更轻些的护卫,脸上还带着夜里赶路的寒气。他进门先行礼,随即低声道:“人已接出城,暂安在北郊庄子里,沿路无人看见。”

      我点了点头。

      “还有,”他顿了顿,“查到一桩旧事。去年冬里,城西那边也有户人家告过王家,占的是井地,后来状纸压了,人也死了。说是上吊,可村里都知不对,只是没人敢再提。”

      这话一出,屋里便更静了。

      我靠在榻边,半晌没说话。

      这种事,查到一桩,往往便意味着后头还有更多。一个县令敢如此当堂打人,不是临时起意,更不是一时失态,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不会出事,至少过去从未出过事。想到这里,我胸口那一股本已沉稳下去的冷,又重新往下压了压。

      “继续查。”我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凡是压过、死过、消掉的,都给我翻出来。”

      护卫领命而去。

      门再度关上,屋里只剩风吹得灯影微晃。

      我往后靠了靠,刚碰到榻面,后头那片伤便又跟着一阵发热发涨。这样的疼,本该让人更烦,可此刻我心里反倒平了。因为事情一旦真正有了头绪,先前那种无处着力的难受便会退下去一些。方才堂上那一顿板子当然重,当然屈,可比起这县里那些真正无处喊冤、打碎了牙也只能往肚里咽的人,我这点疼至少还能换出后头的手段来。

      这便够了。

      再往后的两日,城里表面依旧平静。

      我白日里甚少出门,只让人从暗处一条条把消息往我这里送。谁去过王家,谁从县衙后门抬出去几口旧箱,哪家粮铺突然夜里多了伙计看门,哪户人家听见风声后急着典当田契,都一点点落到案上。外人看我,只会觉得这是个被县衙打了二十板后便老实缩回客栈的过路客商,再也不敢多事。大约县令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他错就错在这儿。

      这世上最会欺软怕硬的人,往往也最看不出真正的忍耐。他以为我那日堂上不反不辩,是因为真软;却不知道,有些人不当场还手,不是没骨头,是因为那一下还得留着,往后落得更准。

      第三日清晨,城里便开始乱了。

      先是王家的账房失踪,随后有人在县衙门口贴出一份抄录得清清楚楚的旧状纸,纸上盖印、证人、年月,一笔不差。紧接着,城西那户上吊自尽的人家被翻出了旧棺,仵作在暗处验过,又有人把结果悄悄传进城里,不是自尽,是勒死。到了午后,北城门外忽然多了几个人敲鼓喊冤,喊的却不是王家,而是请青天查县令与王家勾连,冤死数户。

      一旦事情从乡绅欺人变成县令共谋,味就全变了。

      百姓先前不敢出声,是因为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堵墙;可若忽然发现墙后也是空的,人心便会动。更何况,这城里本就不是人人都甘心,只是平日没人敢先出头。如今一有人把头伸出来,后头便会跟着生出裂缝。

      那县令大概是在这时才真正慌了。

      他自然还想压。先关城门,再拿人,再搜客栈,再命衙役去撕那些贴出来的状纸。可他不知道的是,从我那日走出县衙开始,他所有的路便都已有人在盯。王家的人一动,账本便先被掉了包;衙役夜里摸去拿人,反被提前空了院子;至于他自己惯常倚仗的那位上官,甚至连县城还没乱透的时候,便先一步收到了完整的旧案抄本和人证名册。

      等到午后,那位上官的人马进城时,县令才终于明白,事情已经不是他能压下去的了。

      那时候我才重新出了门。

      仍旧是那身青衫,外头罩件淡色薄氅,看不出半分锋芒。只是一走一动之间,后头那片伤还在提醒我,步子不宜太大。我便仍旧走得很稳,很慢,像只是个来看热闹的闲人。

      县衙前已经围满了人。

      比那日更多,更多,而且这一次,不再只是缩着脖子看的人。有人脸上有怒,有人有怕,还有人只是极安静地站着,仿佛终于等到了什么。那县令被押出来时,官袍还没换,乌纱却歪了,脸色更白,眼底那层平日里故作从容的油光全没了,剩下的只有一种被人突然剥了皮的慌。

      他看见我时,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那种僵,很短,却足够我看清楚。他显然已经认出来了,认出这就是前两日堂上被他当成软柿子捏、打了二十板的那个过路人。

      我在众目之下慢慢走过去。

      离他还有几步时停下,没有靠得太近。这样一来,所有人都能看清他的神色,也能看清我。

      县令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大概是求饶,也大概是辩解。可我并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只很平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近处的人都听见。

      “二十板,”我说,“记性可长了?”

      这句话一落,衙前的人群里竟起了一阵很轻的、压不住的响动。

      不是笑,也不是喝彩,而像有人憋了太久的一口气,终于在这时候出了半分。

      县令脸色煞白,眼里终于露出真正的怕来。

      他大约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打的不是一个无依无靠的路人,也不是可以随手立威的软书生。可惜,明白得太晚。

      我看着他,心里并没有多少快意。

      有些账,一旦真翻到这一步,更多的便不是痛快,而是冷。冷于这样的人竟能在一个县里作威作福这么久,冷于若不是那日堂上正撞上我,这城中百姓还不知要再吞多少冤,再死多少人。

      所以我也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后头的事,自有人去办。

      他的官帽、他的案卷、他的靠山、他这些年仗着欺软怕硬攒出来的所有体面,都会在这几日里被一层层剥下来。

      而我该做的,已经做完了。

      至于那二十板,它没有白受。

      我转身离开时,后面那片伤仍旧在隐隐作痛。可这一次,那种疼终于不像前两日那样闷得发沉了。它更像一个清楚提醒。

      有些账,受下时要忍。

      可该算的时候,也绝不能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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