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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试拳 一口闷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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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势收口得差不多的时候,人反而最容易烦躁。
不是疼得厉害,也不是虚得起不来。真正虚到眼前发黑的时候,人连烦都懒得烦,只想把一日一日混过去。可一旦气血慢慢顶上来,手脚不再冰,呼吸能沉下去,胃口也开始回来,身体里那点被压了太久的劲就会自己往外撞。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一把刀刚磨出锋,又被人按回鞘里,不许出声,也不许见血。军医每日来看伤,副将每日盯着我喝药,帐外的人路过时声音都会下意识放轻,仿佛我不是伤员,而是一件刚从火里抢出来、碰一下就会碎的东西。
我知道他们是好意。
也知道自己确实还没好到能纵马冲阵。肩上的伤虽然收了口,抬得太猛时仍会扯住;肋下那条线偶尔发紧,像有根细细的线从皮肉里拉过去;腿上的力也还没完全回来,站久了膝弯会发酸。可气血既然已经开始往回走,人就不可能一直老老实实躺在帐里。
那天傍晚,我只是去校场边走一圈。
操练已经散了,天色发黄,尘土被风吹得薄薄浮在地面上。有人在收枪,有人坐在石桩上解护腕,也有人三三两两靠在木架旁说话。营地里的声音重新变得熟悉,马厩那边有马喷鼻,远处有人笑骂,枪杆碰在架子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披着外袍,走得不算快。
脚下的硬土被踩得很实,每一步落下去,都能感觉到地面传上来的那点反震。那一点反震让我心里反而安定。前些日子连坐起来都要缓一缓,如今能自己走到校场边,已经像把身体的一小块重新拿了回来。
偏偏就在这种时候,总会有人看不顺眼。
那人是个老兵,脾气硬,之前就不太服我。他不是明着顶撞的那种不服,也不是会在军令上做手脚的人,只是眼里总有一点压不下去的刺。你立了功,营里的人都在说你,他嘴上不说,手里的枪却会敲得比旁人更重一些。
那天他原本正和几个人说话,看见我慢慢走到校场边,忽然站起来,抖了抖手臂。
“将军。”
他语气不算恭敬,像是把那两个字硬按在牙缝里:“听说你伤好了。”
我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
他笑了一下。那笑不是好笑,是带着挑衅的冷笑。
“差不多,”他说,“那就是还能动?”
周围的人很快安静下来。有人已经察觉气味不对,想上前说话,被他抬手拦住。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我面前。个子比我矮一点,肩膀却很宽,手臂上全是旧伤留下的筋线,一看就是常年在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身板。
“我一直想试试。”他说,“看看到底是战功,还是运气。”
这话一出口,校场边那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按规矩,这话是很过的。可我当时心里反而没有怒气。也许是这阵子身体太闷,也许是气血刚恢复一点,人反倒生出一种很直白的冲动。那股冲动不是要教训谁,也不是要立威,只是胸口堵了太久,总想找个地方让它落下去。
我把外袍解下来,递给旁边的人。
“行。”我说。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叫了我一声,声音里带着劝阻。我没回头,只把袖口慢慢挽起来。肩上那处伤被动作牵了一下,细细一绷。我停了半息,等那点牵扯过去,才重新抬眼看他。
没有刀,也没有枪。
两个人就这么在校场边空地上站开。地面是硬土,黄昏的光斜斜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场边吹过,带着一点尘味,也带着木架和旧革的味道。那一瞬间,我忽然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站在这里,不是在病榻上,不是在药味里,而是在营里的土地上。
他先动。
老兵的打法和新兵不一样,不讲花样,直接。一步跨进来,肩膀往前顶,拳头从侧面直砸过来。拳风很实,是那种真正在营里打惯了架的人才有的劲。不是为了好看,也不是为了比试招式,就是冲着把人打退去的。
我侧了一下身,让过第一拳。
不是因为快,而是因为看得清。他拳头落空的一瞬,我顺势一脚往他小腿里侧扫过去。他反应也快,腿一收,身体却已经贴得很近,第二拳直接冲着我肋下打。
那一下我没完全避开。
拳头砸上来的时候,肋下那条旧伤立刻像被重新点了一下火。不是裂开那种痛,而是一种又闷又硬的震。我呼吸短了一下,眼前也跟着暗了一瞬,可人已经往前贴过去。
近身之后反而简单。
肩顶肩,手抓手,拳头几乎不用拉开距离,就从肘和肩里直接打出去。我一拳打在他胸口,他也一拳砸在我脸侧。
声音很实。
那种拳头落在骨肉上的声音,在空地上听起来格外清楚。周围的人已经围了一圈,可没人说话。因为这种打法,一旦插手反而更乱。
他力气很大,挨了那一拳之后不退,反而更往里压。两个人的呼吸很快就粗起来。拳头不是每一下都漂亮,有些打在肩上,有些擦着脸过去,有几下甚至只是前臂硬撞。可正是这种乱里带狠的打法,反而让人越打越清醒。
第二轮贴上来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身体里的血开始往上涌。
不是愤怒。
是一种久违的畅快。
这阵子疗伤、静养、被按着不许动,那些血气全被关在身体里。现在一拳一拳打出去,胸口像忽然开了一道口子。肩上的旧伤被牵动,肋下也在隐隐发紧,可那种痛反而把人往前顶。每挨一下,人就更清醒一点;每打中一下,整个人的气就更顺一点。
他一拳直冲我面门,我抬手挡住,反手一拳从他肋下打进去。他闷哼了一声,却顺势抱住我腰,想把我摔下去。地面在脚下猛地一晃,我整个人往后仰了一点,却没有倒。反而借着那股力,膝盖往前顶进他大腿,再一把抓住他肩膀,把人往侧边带。
两个人一起滚了一步,又同时站住。
脸上已经有血了,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嘴角有点咸味,鼻梁也在发热。肋下那处旧伤被震得一阵一阵发沉,可那时候人已经完全不在乎这些。所有感觉都集中在眼前这个人身上:他的呼吸,他肩膀的起伏,他下一拳会从哪个角度来。
他又冲过来。
这一次我没再退。
两个人几乎同时出拳。他的拳头砸在我肩上,我的拳头打在他下颌。力道在骨头里炸开的一瞬间,世界像被震了一下。他脚下不稳,往后退了两步,膝盖几乎要跪下去。我自己也被震得手臂发麻,肩上的伤像被火烧了一样,可整个人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是嘲笑。
是那种久违的、纯粹的畅快。
他喘着气看着我,眼里的那点不服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不是亲近,也不是忽然就服气了,而是一种很直接的认可。像两个在营里摸爬滚打过的人,终于不用靠传闻和功劳说话,只靠刚才那几拳定了一点分寸。
“行。”他说,声音哑得很,“确实不是运气。”
我也在喘气,胸口一下一下起伏。肋下还在隐隐作痛,脸侧也肿起来了,可整个人却像被重新点燃了一样。那种疗伤以来一直压着的闷气,被这一场对打打散了大半。
周围的人这时候才敢出声。
有人骂我们两个疯,有人忍着笑把我的外袍递过来,还有人偷偷看军医帐的方向,像是怕那边忽然冲出人来把我们两个一起按回去。我接过外袍时,手指还有点发抖。那不是虚,是血气刚刚被彻底唤醒之后留下来的震。
我披上衣服,看了那老兵一眼。
他也在揉下巴,脸上带着青,嘴角却往旁边扯了一下。那点笑意很浅,甚至算不上和气,可比先前那根刺顺眼得多。
我们都没再说什么。
有些话在营里本来就不用说得太满。打过一场,挨过几拳,知道彼此的斤两,也知道对方没有退,这就够了。
回帐的路上,肋下那处旧伤才后知后觉地疼起来。肩也沉,脸侧发热,嘴角一动就扯得不太舒服。可我走得并不慢。风从校场上吹过来,卷起一点细尘,落在靴面上。我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连那点尘土都比前些日子的药味好闻。
伤还在。
痛也还在。
可那一场对打之后,胸口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顺了。气血在身体里重新流动起来的感觉,比任何汤药都直接。直到这时我才真真切切地知道,这副身体不是只会躺着熬、坐着养、被人扶着换药。
它还会发力。
还会应招。
还会在尘土、拳声和粗重的呼吸里,一点一点把自己认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