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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阿灰 门外多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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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狗,是一个很冷的冬天跟上的。
那天我带人回营,天快黑了,雪夹着风往脸上打,盔甲的缝里都是冰。一车粮袋在前头吱呀吱呀往前挪,车尾后面跟着一小团脏兮兮的东西。一开始我以为是麻袋没绑紧拖下来的一角,走近了才看出来是一只狗。
毛色本来应该是浅黄的,被泥和雪糊成一团,瘦得肋骨一根一根顶出来,尾巴夹着,时不时被车轮溅一身脏水。有人注意到了,抬脚就要去踢:“去去去,滚一边去!”
那狗吓得一缩身,却还是不肯离太远,远远跟着,看着车上的粮袋,又看我们。
按规矩,营门外的野狗最好都打发走,夜里闯帐、咬伤人都是麻烦。我本来也只是在余光里看了它一眼,往前走了两步,不知道为什么,又停下来,回头多看了一会儿。
那眼神有点熟悉。
不是可怜兮兮求饶的那种,而是那种“我知道你们不欢迎,我也知道自己脏,可是我实在没别的地方去”的谨慎。像当年被敌营放回来,站在自己营外被人打量的那几天,只不过那时是我,这次换成了一条狗。
我没有说话,只是随手从随身干粮袋里扯了一块冷硬的剩肉,朝它那边丢过去。
肉在雪地里滑了一下,那狗愣了愣,确定没人要抢,才慢慢凑过去,一口一口,小心翼翼地啃干净。
营门的哨兵看了我一眼,想笑又不敢,我把披风往里一裹,照旧进了营。
本以为不过这一回。谁知道第二天点卯完,我带人出巡,又在营门附近看见了它。远远地蹲在墙根,鼻子里冒着白气,耳朵有一只前端缺了一角,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又马上压下去,好像摇得太用力就会被赶走似的。
“还在?”我心里嘀咕了一句。
中午吃饭的时候,伙夫多舀错了一勺肉到我碗里。我看了一会儿,吃了一半,剩下一块骨头肉没动。用完膳,我绕道走了一圈,把那块啃了一半的骨头丢到墙根下。狗闻到味儿,站起来走两步,又看看我,确认我没要回去的意思,才小心翼翼地叼走,缩回角落里慢慢啃。
这种事连着几天之后,营里人都知道了:营门外多了一条跟着我们的大黄狗,只是毛太脏,谁也叫不准颜色。有人嫌它晦气,有人拿它打趣我,说“大人身边终于有了个小跟班”,我只当没听见。
我给伙夫打了个招呼,让他每天收尾的时候,把锅底最干、最难啃的那点残羹勺出来,倒在墙根那块地上。狗很聪明,只在天擦黑、四下没人时过来吃,白天多半是缩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睡觉,远远看我一眼,又把眼睛闭上。
真正算有了它的那一晚,是我的旧伤发作得厉害。
那几天气候怪,日里太阳出来一阵,晚上又风雪突起,背上那些被打坏过的地方,全都像被人从里往外灌火。睡不着,翻一次身就撕得一片疼。我索性在床边披了衣裳坐着,对着熄了大半的炭火发呆,眼睛干得生疼。
帐外有风,帐布一鼓一鼓的。
我以为是巡逻的人走过,听了几息,才发现听错了。那不是靴子踏在地上的沉声,而是轻轻的一下,两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挠门。
我拿起刀,习惯性地先警惕起来,把帐帘掀开一条缝,寒气一下灌进来。门外是黑的,只有远处营火透来一点暗红。我低头一看,那条狗蹲在门口,浑身裹着一层薄雪,耳朵向后压着,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轻轻拍。
见我露头,它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立刻趴下,把身体尽量贴地,鼻子里喷出一团白雾,小声呜了一声,又闭嘴,好像怕吵醒谁。
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想了这么多。
它大概是躲风躲到这里来了。营门那边太空旷,墙根又湿又冷,这里帐子边上至少挡一面风。我背一阵一阵地抽疼,本来也睡不成觉,索性把帐门拉开一点,对它抬了抬下巴:“进来。”
它先是愣住,然后像做错事怕挨打一样,整个身子往前挪了一小步。确定我没改变主意,才低着头、尾巴夹着,从帐门缝挤进来。
雪在地上化成一小滩水,它抖了抖身子,又立刻停下,偷偷看我,确认我没不高兴,才敢慢慢在离我两三步的地方趴下。
我把火盆里剩下的炭拨了几下,让火苗重新高一点,把帐子里那点热气撑回来。狗趴在火光边缘,双爪叠在一起,下巴搁上去,眼睛半眯着,耳朵却一直在听我这边的动静。
背上一阵阵噬咬似的痛没停,我把披风裹紧,斜靠在床沿上。那一刻突然有点想笑。堂堂曾经的边军主将,如今半夜睡不着,跟一条流浪狗一起守着一盆残炭。
我伸出手,冲它勾了勾指头:“过来。”
它犹豫了一瞬,还是爬起来,慢慢挪到离我两尺的地方坐下,头微微低着,好像随时准备后退。我把手伸到它头顶,掌心落在一片粗糙的毛上,感觉到骨头、皮和肌肉之间那点薄薄的弹性,还有一点浅浅的热。
它本能地一紧,耳朵压得更低了。我没有用力,只是很轻地顺着毛,从头顶抚到后颈,从后颈抚到肩胛。
那条狗很快就明白了这不是要打它,背后那块一收一放的紧绷慢慢松下来,尾巴小心地晃了一下,又停住,像不敢太高兴。
过了一会儿,它干脆挪得更近一点,把身子挨到我靴子边,头搁在我脚旁边,鼻尖贴着地板,小小地叹了口气。
我才发现,这里除了我,终于还有一个活着的生物,在这帐子里一起打发这段睡不着的夜。它不问我背上的疤,也不知道我曾经是谁,只知道这里有火,有人,有一点点剩饭,有手能帮它抓抓痒。
“你这身毛色,叫小黄也不合适。”我低头看它,毛上都是灰,肩胛那一块脏得发黑,“叫阿灰吧。”
它听不懂什么意思,只在听到我声音时抬了一下眼睛。黑亮的眼珠在灯光底下转了一圈,然后又慢慢闭上,只留一点眼缝,大概是舒服了,也困了。
那一晚,背时时刻刻在疼,疼得我连躺都不敢躺,只能半靠着坐着,手不时去按按布条,看有没有渗血。阿灰就在我脚边睡,一开始警醒得很,一有动静就抬头,后来大概也是累了,耳朵都软下来,偶尔做梦似的哼两声,腿抽动一下。
帐子外面风刮在布上沙沙响,火盆里的炭咔吱一声裂开,火星蹿了一寸又落下。那种时候,我心里还是难受的。同袍已经不在,从前那些事随时会从梦里翻出来咬人,背上一圈圈的伤也提醒我,这身子早就不是年轻时候的铁打。
我知道这些都不会因为一条狗就好起来。
可我那晚第一次有了一种很小、很具体的感觉:原来在最难熬的夜里,不一定非得一个人硬撑着。脚边有一团热乎乎的东西在呼吸,它不问我经历过什么,也不向我索要什么,只是好好地在这里睡着,信任我不会踢开它。
第二天一早点卯,阿灰自然不能站队。我把它赶出帐子,让它照旧在营门附近晃。士兵看见它从我帐里钻出来,笑成一片。我懒得理,照常报数、巡营,把军务往前推。
从那以后,阿灰就成了营里的半个编制外人员。
它白天悠哉悠哉地在营里巡逻,有时候跟着炊事班,有时候跟着新兵练队列,谁掉了馒头它抢得最快。晚上风大雪厚的时候,它会慢慢走到我帐外,在门口趴一会儿,听里面有没有动静。
如果我睡着没动静,它就缩在门口过一夜。要是半夜我起身点灯,翻身压到伤口疼得倒吸凉气,它大概也能听出来,会用爪子轻轻挠两下门。
有几次我背上重新裂开,疼得实在厉害,照旧坐到半夜,看火看帐顶,眼眶酸酸的,什么话都说不出口。那时阿灰就趴在我脚边,很自然地拿脑袋顶一下我的腿,像是在确认:你还在,我也在。
手顺下去摸它耳朵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不是只会对人下命令,对自己下鞭子,我也还会对一个小东西温柔。
那种发现,很微小,很不体面,也不光荣,却让我在后来很多次特别难熬的夜里,少了一种“只有挨打才算活着”的执念。至少我知道,还有一条狗在等我开门,有一些小东西,只要我还活着,就能照看它几分。
后来别人问起我新朝边镇的日子有什么乐趣,我想了半天,想起的不是哪一场剿匪赢得有多漂亮,也不是哪一次军演被上头夸奖,而是某个冬夜,风雪全压在帐子外面,火盆里一圈红,我背着一身疤靠在床沿上,脚边一团热呼呼的阿灰睡得正香。
那一刻,没有人给我封赏,没有人替我证明什么。
只是单纯地,我还活着,它也还活着,我们一起把那一夜熬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