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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沙地 摔得再重, ...

  •   那天是练摔投。

      我本来就知道自己胸口、肋骨还在发疼,站在场边看着教练把动作分解,一招一式说得很详细,心里已经在算今天该怎么躲开正面碰撞。

      按理说,像我这种带着旧伤的小军官,该挑个身形温和一点的对手,过过手就行。

      偏偏他走了过来。

      那个对我有恶意的人,笑得很客气:“大人,我来陪你练。”

      语气听上去像讨教,眼睛里那点劲儿却一点都不客气。他知道我这几天不太好,知道我身上哪里是旧伤,哪里受过刑。

      我也只好点头。

      拒绝得太明显,只会让流言更难听。

      一开始是常规的试探,彼此搭腕,找重心。我能感觉到他出手的劲道,比正常练习时明显重了一层。每一次抓我手臂,指头都扣得死紧;每一步上前,都往我脚背那儿踩。

      我侧身卸力的时候,胸口那一圈肋骨隐隐一紧,已经知道他不是来练手,是来找机会。

      教练一声令下,让大家自由对练,他立刻换了个节奏。

      他先是假意让开一线,引我踏进去。下一瞬间,脚后跟猛地一勾,腰上一拦,我整个人就被硬生生抡起来,视线翻转了一圈。天地在眼前颠倒,沙地、靴子、远处的旗子,一块块乱成一团。

      我知道摔投的路数,按理说可以在空中调整一下落点,把伤害卸到更安全的地方。他下手太急太狠,留给我调整的时间几乎只有半息。我只能勉强把下巴收紧,肩膀稍微缩一下,让后脑不要直接磕到地面。

      “砰”的一声,背脊先着地。

      那一下震得胸腔跟着一闷,布条底下那块淤青仿佛被人从里头狠狠按了一掌。疼得人眼前一白,耳朵里嗡嗡直响,肋骨深处像被敲了一棍,气一下子全从肺里挤出去。

      嘴里还没来得及骂什么,喉咙只发出一声很短的闷哼。

      视线还没完全聚拢,他已经又抓上来了。

      手腕被他一扯,我还没站稳,就被拎着半个身子拖起来。脚尖刚刚踩实,他肩膀一撞,身体贴得极近,重心往他那边一带。我下意识去撑,却正好顺着他的力道被再次抛出去。

      这一次是侧摔。

      半边身体先空了一下,再被地面接住,肋骨那边的疼顺着沙地一晃,整个人像被人从里到外拧了一圈。

      头没有撞得太重,但眼前已经有一点发黑。沙子从袖口、领口里钻进来,和汗水、药味混在一起,鼻尖满是土腥。

      他没有笑,脸上带着一副很专注的表情,像是在认真练功。只有在把我摔出去的一瞬,眼尾那点快意压不住地闪了一下。

      “再来。”他伸手朝我。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抓住他的手借力起身。

      胸口那一圈疼得发紧,我不敢让自己一上来就弯腰,只能挺着背,先稳住脚下,从喉咙深处挤出两口气,让肺重新学会怎么工作。

      旁边的人看热闹似的瞟过来两眼,只把这一切当作新来的小军官身手不错,对上老兵吃点亏,没人细算力道里那一点恶意。

      第三次,他换了法子。

      这回不是干脆利落的摔,而是连环的小动作。先用腿缠我脚踝,让我重心微晃,再在我腰上硬顶一下,让我在半稳不稳的状态下去救自己的平衡。我刚要用后脚撑地,他顺势一拧我的手臂,拉着我绕了半圈。

      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挂在他身上,半边身体被他掌控,半边身体在拼命找支点。肩上的肌肉一条条拉紧,旧伤和新淤一齐冒头,胸口里那点气刚刚回拢,又被这么一拧,全乱掉了。

      最后落地的一刻,我其实已经知道自己会摔得很不好看。

      重心太高,腾空时间太长,根本来不及按教科书那样滚肩卸力,只能硬生生用背、用腰去接这一下。

      “咚”的一声。

      这一次声音更闷,像把一袋碎石从半空丢地上。

      我瞬间被摔得七荤八素,天地完全倒了一遍,视线里只有模糊的光影和一大片灰黄。鼻腔里涌上来的腥味,比刚才更重一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一时间吸不进气,也吐不出气,只能张着嘴在空气里无声地挣扎了几下。

      耳边有人在笑,有人叫好:“这一下真结实。”

      还有人半认真半玩笑地说:“大人轻点,大人也是要上阵的。”

      他手一松,后退半步,弯腰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很礼貌的笑:“得罪了,大人,出手重了一点。”

      我侧过头,在沙地里缓了一息,把那第一口乱七八糟的气硬往下咽。胸腔里那一圈火辣辣的痛慢慢收束成一条线,从肋骨一路烧到后背,布条勒在外头,像在帮我把那股快要散开的疼圈住。

      “无妨。”我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有点哑,听上去倒像真心认同,“摔得好。”

      说完,我撑着地慢慢坐起来,指尖抓了一把沙,借着这一点支撑才站起来。脚下确实有那么一瞬发虚,视线的边缘还在晃。我只好让步子比平常更稳一点,一步一步踩实,像在从泥里拔出自己的腿。

      再对练的时候,我主动提出换人,让别的兵和他搭档:“你们年轻,多摔几回。”

      口气淡淡的,别人听起来像是让机会给他们,只有我自己知道,要是再这么被他抓住摔几次,今晚恐怕躺下都不一定爬得起来。

      从场边看过去,他摔别人的时候力道明显收了一些,动作干净利落,但不再那样拧着旧伤去使劲。短短几招,他应该也尝到了我刚刚那几次硬爬起来的味道,心里多少有点数。

      他今晚虽然出了气,可没有把我摔成真起不来的废人。

      这条线,他没敢真跨过去。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起落,胸口一抽一抽地疼,脑子仍有一点发晕,却慢慢稳了下来。

      一方面,那几次摔把昨夜和今天所有的疼都搅在了一起,摔成一团乱麻,逼得我只能活在这一刻:怎么站稳,怎么呼吸,怎么不在这么多人面前倒下。

      另一方面,在那种被人恶意摔得七荤八素的瞬间,我也更清楚了一件事。

      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任人摆布的小子。

      我可以被摔,可以被砸在地上,摔得眼前发黑、胸口发闷,却仍然自己找回脚下的地,自己站起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换人、什么时候退出。

      这不是不疼,也不是不委屈,只是把“我还能自己站起来”这一点,从疼痛里一点一点捡回来,捡成一种很倔强、很隐秘的休养方式。

      训练散场时,我没有立刻走。

      先站在原地看他们把沙地重新踩平,看兵器一件件收回架上,等周围人的注意力都从我身上移开,才慢慢弯腰拍掉袖口和衣摆上的土。弯到一半,胸口那圈疼骤然往上一顶,我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停了两息,才装作只是整理靴带一样继续。

      沙子钻进领口里,很细,一动就磨着皮。背后那片被摔过的地方发热,肋骨下缘则是一种更深的钝痛,像有东西埋在里面,一呼一吸都能碰到。我知道今晚多半又要青一大片,也知道这件事说出去很难有什么结果。

      摔投场上吃亏,本来就最容易被一句“技不如人”盖过去。

      他从另一头收了木桩,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慢了一点。我没有看他,只淡淡道:“下次用这套摔别人,收半分力。训练场不是山坳。”

      他停了一瞬,低声应:“是。”

      这一个“是”里,有不服,也有一点被我点破后的僵硬。他当然听得懂,我不是在夸他手法好,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刚才用了多少力,也知道你把那些力藏在了哪里。

      回帐前,我绕去水槽边洗了一把脸。

      冷水泼上来的时候,眼前那些还在微微发晃的光影才慢慢定住。水顺着下颌滴到领子里,碰到胸口那片被震得发烫的地方,我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头看见水面里自己的脸色比平常白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还能看。

      只要还能看,就能回去。

      军医傍晚照例来问伤。他掀开我外袍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目光从肋下新起的淤痕扫到背上沾着细沙的擦红,脸色立刻沉下来。

      “又怎么弄的?”

      “训练。”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显然不信这两个字能概括全部。可他最后没有追问,只把药碗往桌上一放,语气硬邦邦的:“趴好。”

      药一抹上去,那一片被摔散的疼立刻有了边界。火辣,发麻,随后慢慢沉下去。我趴在床上,听他在身后拧布、换药、低声骂了一句“下手没轻没重”,没有接话。

      我知道他骂的是谁,也知道他不一定知道是谁。

      这一晚我没有去行刑营,也没有去坟头,只是很早躺下。背和肋骨都不允许我睡得太深,稍一翻身就会被疼叫醒。我便照着军医说的,半侧着身,胸前垫一卷旧衣,慢慢数呼吸。

      数到后来,我忽然觉得,今天没有再让自己多添一轮别的痛,也算是赢了一点。

      我被摔得很狼狈。

      可我在能退出的时候,自己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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