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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修养 痛和活着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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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朝当小军官之后,每逢真正修养的日子,其实都很安静。
我醒得还是很早,习惯没改。只是不用披甲出操的时候,睁眼第一件事不是翻身下床,而是先在床上躺一会儿,让身体自己说说话:哪一处旧伤在跳,哪一块筋骨有点发紧,哪条疤遇到天气变凉开始隐隐刺痒。
背后的那道刀口遇上阴天会紧一紧,像有人轻轻捏了一把,告诉我今天最好别逞强。
军医前一晚就交代了,这几日算我病假。营里照常点卯,有人替我报到,我只要按时吃药、按时睡觉就行。这句话第一次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愣了很久。以前的日子里,按时吃药、按时睡觉从来排在所有事的最后一行,只有命还在才轮得上它们。现在它们被安排在了第一行,明明只是生活秩序小小挪了一下位置,对我而言却像换了一个时代。
上午的光透过帐门,打在床沿,尘埃在那一小块光里慢慢上下浮动。我半侧着身,靠着卷起的毯子,把伤口放在不会被压到的角度。
军医过来换药的时候,我乖乖趴好。这几年养出来的习惯:只要进了军医帐,就不跟他争。他撩开绷带,在身后一寸一寸看过去,药水凉凉地浇上来,刚碰到的时候会有一阵细小的烧灼,随后是钝钝的麻。我咬住牙关,专心听他手里的瓷碗和木架碰撞的声音,像在听鼓点,一下一下,把心里的浮躁按下来。
上完药,他会例行问一句:“今天怎么样?”
以前我总是“还能动”“无妨”那几句话来回用,现在会稍微多讲一点:“比昨天轻。走路没大碍,就是快步的时候有点拽。”
这类实话一旦习惯了,说起来也不算难。军医听完,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一笔,然后挥挥手让我回去躺着。他的动作很随意,却让我有种奇怪的踏实感,好像有人在替我的身体记账,告诉我今天可以少拼一点。
午后是一天里最松散的时辰。营里大多数人要训练,我被按在“修养”的栏里,可以自由支配这段时间。
我不会整日躺着,那样反而心浮气躁。通常会披件薄袍,在营里慢慢走一圈。步子放得很小,像在摸索一件新得手的兵器的重量,看看自己身体现在的极限在哪里。
走到晒兵器的空地,看一眼新兵抡刀,或者站在稍远的地方,看他们练队列。有人偷瞟我,我就抬手示意他们别分心,心里其实是欣慰的:有这么一群人,在这种时候,还在为以后的仗练腿练腰,而我终于可以在某几天,允许自己只当个看的人。
走累了就找一块干净的台阶坐下。
夏天的时候,石头被晒得暖暖的,贴着大腿后侧,旧伤在热气底下松一松,整个人好像在慢慢化开。冬天就相反,石头带着冷意,膝盖会先提醒我天气变了,我就把披风裹紧一些,手塞在袖子里,指尖摸着小小的暖炉或者一枚旧钱币,让一点温度聚在手心。
真正完全放松下来,是黄昏前后那一段。
太阳往山后面落,营里的喧闹渐渐淡下来,号角和喊声先后远去,剩下的是炊烟、木勺敲铁锅的声音,还有不远处马厩里几声轻轻的鼻息。
我如果那天伤不重,就会去马厩,挑一匹性子最稳的老马,慢慢给它梳毛,让手在那层粗糙的毛发里来回滑动。那种细小的摩擦感,比任何药都更能把人从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拉出来:一缕缕梳顺,像是顺着自己的心绕过去一圈。
偶尔会骑出去一点,不远,就在城外那条熟悉的路上走个来回。马蹄踩在土路上,有节奏地“笃笃”,我坐在鞍上,不急着催,也不需要盯着战阵,只用看天边的颜色慢慢变。从亮白到金黄,再到暗蓝。
伤口在马背上会微微跳,提醒我别久坐。身体的抗议成了节制的标尺:走到某一个点,我会主动勒马回头,而不是像从前那样,总想向前再多追一段。
夜里回到营帐,灯火点起来,帐顶被烟熏出一圈浅黄。药效上来,整个人会有种虚虚的困倦感。这种困,比行军几日不睡那种撑到极限的困要温柔得多,它不是要把人拖垮,而是轻轻推我去床边。
我会在床沿坐一会儿,双手撑在身后,等那股困意慢慢落到眼皮上,再躺下去,调整好姿势,让伤口不压在重的一侧。
以前的夜是用来想下一仗怎么打,算下一步怎么走棋。现在的夜,有一部分被挪来纯粹地呼吸。吸一口冷空气,吐一口心里的浊气。偶尔还是会想到那些死去的人,想到从前的血战,胸口会抽一下,那种疼不会完全消失,只是没了当初那种要夺命的锐利。它变成一种低低的、持续的酸,让我记得自己为什么还在这儿教兵、巡营、吃药、睡觉。
修养的日子,不是快乐到能忘记一切,而是让我在痛和活着之间多出一小块空地。
那一块空地里,我不用证明什么,不用立功,不用扛责任到极限,只需要把今天这一碗药喝完,把今天这一觉睡足,让这副被用坏了很多次的身体,再多修一修、多撑一撑。
第二天醒来,伤口还在,旧事也还在,可我会比前一天多一点力气,多一点耐心。不再是那种咬牙拼出来的力气,而是很普通、很平凡的那一点:抬起手,叫起兵,绕营一圈,等号角声响起,再往前走一步。
对旁人来说,这不过是小军官在养病。
对我自己来说,这些日子是在学一件以前谁都没教过我的本事。
在不打仗的时候,好好活着。
这本事起初学得很笨。
我不太会分辨什么叫“过得还可以”。从前判断一日是否有价值,标准很清楚:敌军退了没有,军令办完没有,战报送出去没有,身上还剩几分力气能不能撑到下一更。到了修养日,标准忽然轻下来,轻得让我无所适从。
军医说:“今天你什么都别做。”
我听着这句话,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茫然。什么都不做,那这一天要怎么过去?
后来才慢慢找到一点办法。
比如把一册军务文书从头到尾抄清楚。那原本不该我碰,守备怕我闲得发慌,才挑了一小摞不急的给我。我坐在帐门口,背后垫着软垫,笔锋蘸墨,一行一行往下写。风偶尔吹进来,把纸角掀起,我就用镇纸压住。写到最后一页,盖上小印,把册子叠齐放进木匣里,心里会轻轻落下一点东西。
不是什么大功,也没人会因此夸我。只是这一件事,从乱到整,从未完到收好,在我手里闭上了。
再比如替军医重新写药罐上的标签。
他嘴上嫌我字太端正,说一排摆过去不像军医帐,倒像衙门库房,手上却把那些罐子挨个递来。止血的、活血的、退热的、外敷的,名字一个一个落到纸上。写完贴好,药架从乱糟糟变成一格一格清楚。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竟觉得心里也像被这样整理过一遍。
有些活更小。
新兵的马镫总调不准,骑上去脚尖乱晃。我不能久站,便坐在马厩外的小凳上,让他把马牵过来,慢慢教他怎么量腿长、怎么收皮带、怎么确认左右高低。那孩子手忙脚乱,扣错两回,脸红得厉害。我没有骂,只让他重来。第三回扣对了,他翻身上马,脚终于稳稳踩住镫子,整个人都直了一点。
我看着他那一下,忽然觉得很满足。
这满足很小,小到说出来都不像一件值得记的事。可它确实在那里,像黄昏时从锅盖缝里冒出来的一缕热气,轻轻贴在胸口。
伙房有时会给我留一碗热汤。不是加料很多的好汤,只是萝卜、碎肉和一点姜,盛在粗瓷碗里,碗沿烫手。我端着它坐在门边,一口一口喝下去,胃里先暖,随后那点暖意慢慢往四肢散。背后的旧伤还在,膝盖也还酸,可那一碗汤进到身体里时,我能非常明确地知道:我不是只靠忍耐活着。
有一次雨后,营里空气干净得少见。地上有一层浅浅的水光,旗杆底下积着几片被打落的叶子。我披着外袍走到廊下,听雨水从檐角往下滴,滴到木桶里,“嗒”的一声,又是一声。那声音很慢,慢得不像军中会有的东西。我站在那里听了半盏茶的工夫,什么也没想。
什么也没想,这事对我来说很稀奇。
后来同年军官路过,见我站着发呆,也没有问我在看什么,只把手里一包刚买回来的果干丢给我:“镇上铺子新晒的,酸得很,你试试。”
我接住,拆开尝了一片,果然酸得牙根发紧。他在旁边笑,我也跟着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得很短,却不是应酬,不是安抚别人,也不是强撑出来给谁看的脸色。只是那果干实在太酸,酸得人没法不笑。
我慢慢明白,修养不是把旧事赶出去。
旧事赶不出去。它会在夜里回来,在某个号角声里回来,在伤口阴天发紧的时候回来。但它回来的时候,我手边也可以有别的东西:一碗汤,一册写完的文书,一匹被梳顺毛的老马,一张军医写给我的小条,一片酸得离谱的果干。
这些东西都很轻,轻到不能抵消任何一场血战,也不能替谁回来。
可它们能把我从一整片沉下去的黑里,轻轻往上托一点。托到我还能看见帐门外的光,还能听见锅勺相碰,还能知道今天这一日,不只由痛和旧账组成。
有一天傍晚,我从马厩回去,老马在身后打了个响鼻。天边云烧得很红,营地里有人喊我去吃饭。我走到半路,背后的伤轻轻牵了一下,我便停住,等那阵牵扯过去。
等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生气,也没有急着责怪这副身体拖慢了脚步。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
那一刻我想,原来活着也可以是这样的:不是立功,不是赎罪,不是咬着牙撑过一轮又一轮,只是在疼过去之前停一停,然后继续去吃一顿还热着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