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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实话 在这儿,不 ...

  •   军医帐里那盏灯,今天亮得比平常都刺眼。

      我趴在行军床上,袍子已经褪到腰间,胸口贴着粗布,背上空在外头,被夜风一吹,旧伤像一圈圈被人用指节敲醒。军医一声不吭,从盆里拧干布,伸手就去扯我背上的纱布结。

      那块纱布是我自己裹的,裹得很紧。扯开的时候,粘在伤口上的地方先是“嗤”地一声轻响,一股又凉又辣的疼从皮肉里往外蹿,我忍不住吸了口气,喉咙里发出一点短促的闷声。

      “还说不疼?”他在后面冷冷来了一句。

      我没接,只把手指扣紧床沿,让自己别回头。按平常的习惯,我会说一句“无妨”,或者“还能用”,然后把话题往“药够不够”“什么时候能上阵”上拐。今天他明显不打算让我糊弄过去。

      纱布一层层拆下来,最后一层被他小心翼翼掀开。我能感觉到空气直接贴在那一片烫热的皮肉上,原本被药水压住的味道散出来,是血和药膏混在一起的味道,带点铁锈,带点草腥。

      他没立刻上药,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沉默得有点不对劲。

      我忍不住问:“很严重?”

      “自己看。”他说。

      他从一旁抓过一块打磨过的铜片,从前面绕过来,塞到我手里:“举起来,照。”

      我怔了一下。以前他从来不让我看,只是自己皱着眉擦干净、上药、包好,让我背对着这一切。今天反常得很。

      我把铜片举起来,借着头顶那盏灯的光,斜斜一照,看见了自己背上的样子。新伤是一条斜斜的红,边缘翻起,中央一小段微微渗着血,沿着那条新开的口子,两侧是旧伤的疤,颜色已经发白,但纹路还在。整片看上去,就像有人在一块已经结痂的旧地上又划了一刀。

      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下,铜片边缘在掌心咯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

      军医在后头问:“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我把铜片慢慢放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疼不疼?”他问。

      这问题太熟悉了。多年下来,不知多少人用各种口气问过我。上官问,战友问,行刑营的兵也问。他们问的时候,我的回答总是差不多:“还好。”“不碍事。”“习惯了。”

      话已经到了嘴边,我下意识就要照旧说一声“还行”,喉咙却突然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那个“行”字卡在舌根,怎么也吐不出去。

      军医绕回我身后,把药碗和棉团摆好,语气很生硬:“今天你要是再敢跟我说一个‘不疼’字试试。”

      我愣住:“为何?”

      “你知不知道你这几年最爱说的就是‘无妨’?”他声音压得低,却一字一顿,“背上这样,腿上那样,每次我问你,你都说‘没事’。你以为我看不见?还是以为我不知道伤到什么程度?”

      他拿棉团蘸了药,按在伤口边缘试了试,还没真正落到裂开的地方,我就下意识往前一缩,肩膀一紧。那阵刺痛比刚才拆纱布还厉害一些,像有人拿细针从皮下往里挑。

      “缩什么?”他问,“不是‘不疼’吗?”

      我被问得有些窘,脸埋在臂弯里,胸口闷闷的,不知道该怎么接。很奇怪,我在刑架上挨过比这重得多的刑,柴房里被人踢破旧伤也没觉得有多丢脸,如今背上不过这样一条口子,却被他盯着问“疼不疼”,反而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堪。

      不是伤口被人看见的那种羞耻,而是好像有人当面戳破我这些年的一个习惯:我连自己的疼都一概当作无足轻重处理。

      军医看我不说话,叹了口气,语气压低了一点,却更硬:“你以前怎么糟践自己,我管不了。现在在我这儿,你再敢用‘不疼’三个字糊弄我,就是把我当死人。”

      这话说得重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额头抵着床沿,指节慢慢松开,又慢慢握紧。背上的那一圈烫热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每动一次,都有一阵疼从新开的口子里往外冒。疼得很真实,很具体。

      “我需要知道,”他继续道,“你现在这副身体到底还有多少是真的能用,多少是在硬撑。你连疼不疼都不肯承认,我怎么判断?”

      帐里的空气一下子闷得厉害。我听见外头有巡逻兵换岗的脚步声,从远处走过去,声音轻轻落在这间小帐外,然后远了。

      军医逼问:“疼吗?”

      我喉咙里那股别扭的感觉更重了。说“不疼”容易,顺着旧路一溜到底就好;要承认“疼”,反而像是在推翻自己这些年的姿态。仿佛一旦开口,就等于承认:我不是那种什么都咬牙扛过去的人,而只是一个会被药水烫得出汗、会被棉团按得发抖的普通军官。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是不懂疼,而是一直在逃避这两个字。

      军医没打算放过我,他把蘸药的棉团轻轻压在伤口正中,力度不重,却准确按在那道新裂缝上。

      火烧一样的尖疼立刻炸开,从皮肉里蹿起来,一直蹿到喉咙。我闷哼了一声,肩胛条件反射地往两边一缩。

      “疼不疼?”他第三次问。

      那一瞬,我终于咬不住了。

      喉咙里那个卡着的“行”“没事”之类的字都自动散掉,剩下的只剩一个最原始的实感。我闭了闭眼,像是从牙缝里挤字一样,低声说了一句:“疼。”

      说出口的当下,觉得比刚才被按那一下还难受。

      药水沿着棉团慢慢渗进去,伤口周围先是更痛,然后开始发麻。我呼吸一点一点稳下来,耳边是自己冷静下来的心跳声和军医放轻了的动作。

      他在背后“嗯”了一声,这一次不是质问,而像是在记账:“疼就好,说明你还知道自己是活人。”

      我没回话,只是把下巴更用力地抵在枕头上,不让自己在这一刻掉眼泪。背上的疼仍在,但比刚才那种压抑的发麻多了一点清晰感。我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被迫从“旁观自己这具身体的军官”,退回成了“这具身体的主人”。

      军医边上药边说:“以后再伤成这样,第一件事不是想还能不能上阵,是先来找我。你要真哪天疼得说不出话,我看一眼也知道。但只要你还能说,至少要在我面前讲实话。”

      我闷声应了一句:“记下了。”

      他停了一下,又问:“现在呢?还疼吗?”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太久,深吸一口气,老老实实回答:“疼。比刚才轻一点。”

      “好,”他说,“就这么说。”

      药全部上完,他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帮我包好,动作比平时更仔细,最后拍了拍我肩膀:“去睡。别再自己扛了。”

      我坐起来的时候,背后的绷带还在隐隐勒着,新伤在布下闷闷地抗议。帐里那盏灯照得他脸色有些疲惫,我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多谢。”

      走出军医帐,夜风一吹,背上的疼顺着绷带那一圈绕了一圈。我下意识又要在心里说一句“也就这样”,话刚冒头,又被自己压下去,换成另一句更简单的评价:的确,很疼。

      然后我慢慢往营帐那边走去,步子放得比平常要轻。每一步,伤口都会跟着微微牵扯,却不再是那种被我刻意忽略的背景噪音,而是很明确地告诉我:我现在的确受了伤,我现在的确在疼,而我刚刚,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了这件事。

      第二日点卯前,我按军医交代,先去他帐里换药。

      晨光还没完全铺开,帐外有人在搬药箱,木扣碰在一起,一声一声很轻。军医看见我进来,脸色还是不大好,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先骂,只把下巴往床边一点:“趴下。”

      我照做。

      纱布解开时,伤口又被牵了一下。我肩膀微微绷紧,手指按在床沿上,没像从前那样立刻把呼吸压平。

      军医低头看了片刻,问:“现在如何?”

      这句话问得很寻常,可我知道他要的不是那套顺口的答案。帐外号角已经响了一声,提醒各队整列,我本该立刻想着自己迟不迟、误不误事。可那一刻,我先低头感受了一下背后的动静。

      伤口不再像昨夜那样烧得厉害,边缘却还紧,绷带一松,冷气贴上去,疼意便从皮下慢慢浮起来。不是要命的疼,也不是能随手抹掉的疼。

      我沉默了几息,低声说:“比昨夜轻些。动的时候还牵着,不能久站太久。”

      军医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嗯”了一声,把药重新铺上去:“这才像句能用的话。”

      我埋着脸,没有接。只是听着药匙刮过瓷碗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一句“能用”,竟比许多夸奖都更叫人松一口气。原来讲实话不会立刻让天塌下来,也不会让人把我从队列里剔出去。它只是让旁边这个替我收拾伤口的人,终于有了一点可以判断的东西。

      换完药,军医把一张写好的小条压到我手边:“今日操练你不上场示范,只看队形。午后再来一次。”

      我看了那张条子一眼,若是以前,大概要把它推回去,说“不必这么麻烦”。今天话到了嘴边,停了停,最后只收进怀里。

      “知道了。”我说。

      走出帐门时,晨风正从营地里穿过去,旗子轻轻响了一下。远处队列已经排起,新兵们抱着兵器站得歪歪斜斜,等我过去训话。

      我仍旧会过去。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把背后的疼从自己身上撕开,也没有急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按了按怀里的小条,放慢几步,等那阵牵扯过去,才继续往操练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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