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回营 睡不着的夜 ...
-
门一合上,行杖营的声音全被摁在背后。
外面是晃眼的天光,风一吹,伤处像被刀子沿着皮肉划了一圈。我本能地想挺直腰,刚一动,后腰以下整片都紧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扯住筋,往相反方向拉。
我只好把腰又压下来一点,走成一种半弓着的姿势。
营道上有几个值勤兵在远处走来走去,没人注意这边。黄沙被靴子踩得“沙沙”作响,我每往前挪一步,内侧裤布就蹭到新抹的药,摩擦得火辣辣的。
我尽量让步子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累”,而不是“被打得起不来”。脚往前拖,脚跟先落,前脚掌慢慢压下。肩膀稍稍往前收,尽量让人从正面看不出我腰在发抖。
拐过一排兵器架的时候,有个路过的小卒朝我点头:“长官。”
我喉咙干得厉害,勉强回了个“嗯”。他擦身而过,说了句:“脸色有点差,要不回去歇歇?”我只抬手在空中挥了一下,算是打发。
再往前走几步,就是我所在那片营帐。
帘子放得低,我用手指把布边一掀,先探头看看里面有没有人。帐里空着,桌上堆着几卷文书,案边那盏油灯还剩一点残油。
我进去,放下帘子,整个人才真正松下来。
一松,腿就开始打颤。
我扶着桌角站了一会儿,等那一阵“要完了”的虚空感缓一点,才蜷着腰挪到床边,慢慢坐下去。
刚一坐,伤处被床沿顶了一下,疼得眼前一黑,我本能地立刻又撑起来,几乎把木架子整条掀倒。床板吱呀一声,我只好改成先趴后坐——膝盖先点在床沿,双手撑住,整个人往前滑,让腹部贴上床,最后把腿一点点抬上去。
这一套动作做完,人已经出了一身汗。
我脸朝侧边,半趴着,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腰以下肿成一块,皮肉贴在裤子里,火烧一样。刚才行杖营抹的药因为一路摩擦,有些地方已经被擦掉,我自己又伸手往后摸了一把,摸到哪里发黏就在哪儿补一点。
手指沾着药膏,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划过一片一片硬得不对劲的皮肤,每按到一处重伤点,指尖都会抖一下。药膏凉凉黏黏,抹在那些裂开的痕上,有一种说不清的酸:疼在皮上,憋在心里。
过了一会儿,我把手抽回来,仰面看了一眼帐顶。
帐顶上什么也没有,只是旧帆布和几条缝线。我盯着那条缝线看,很久很久,才把还残留在喉咙里的那团味道吞下去。
那团麻布被我从行杖营带出来,一直捏在袖子里,现在已经被汗水和血浸得发硬。我把它从袖口抽出来,摊在眼前看。
破布皱成一团,中间被牙印咬得坑坑洼洼,边缘有一点干掉的血痕,褐红色一圈。我盯着那圈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布又团起来,塞到枕头下面。
不是留作纪念,只是不想把它丢在任何别人能看见的地方。
趴着的时候,伤处还有一种“往外跳”的感觉,像心脏被错安在后腰。每跳一下,就提醒你刚才那里挨过什么。眼睛干了,但眼角还有一条没擦干的盐痕,蹭在枕布上有点硌。
我慢慢把脸侧过去,让那条盐痕完全压在枕头的阴影里。
外面有人在喊号,远处隐约有马嘶声、甲叶碰撞的声响。那些声音跟行杖营里的“啪——啪——”不一样,但在脑子里会交杂在一起。
我闭上眼,很长时间里什么也没想,只听自己的呼吸。
直到过了一会儿,疼从撕心裂肺那一层降到闷痛那一层,我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几乎听不到的低语:
“阿梁。”
帐里没有回应,只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帐布轻轻一摆。
我把手放到腰后那一片,隔着裤子轻轻按了一下,疼得立刻缩回去。
然后我就那样半趴着,眼睛闭着,任那一大片痛和那三个字一起,在胸口里翻来覆去。
上床前
躺下之前,有一个老习惯:
先看看床怎么躺。
我把床上的薄被掀开,摸了摸垫子,确认没有什么硬角会刚好顶在伤口上,然后侧着身子慢慢爬上去。
这个过程比刚才处理伤口更难看:
不能直接坐——臀部一碰床板,人会当场弹起来;
不能仰躺——背上的几道线会被压得死死的;
最后只能半跪在床沿,一只手撑着床柱,一点点把重量往前挪,整个人像侧着滑进去。
最终卡住的姿势是:侧趴。
上半身偏向一侧,胸口挨着枕头;
下半身略微扭一点,让被打得最狠那块不至于完全压住;
一条腿弯着,垫在另一条腿下面,给那三道短杖的印腾出一点空。
被子只敢轻轻盖到腰侧,盖重了都是负担。
姿势找好了,身体还是在 protest:每一块伤都热着、涨着,像从里往外顶。
但至少——能躺下来了。
灯灭了,帐子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下纱布蹭皮肤的感觉,还有药膏的味道。
---
睡不着的夜
刚躺下那半个时辰,我完全没办法睡。
眼睛闭着,脑子就自动开始放片子:
行杖营里,他把短杖踢过来的时候,脚下那一下“当”的声;
板子拍在腰后那几下,木板碰到肉的一瞬间,整片发木的感觉;
藤条抽过背,空气被划开的那道细“唰”;
他问那句:“谁害死阿梁?”
这一句像钉子一样反复敲:
“谁害死阿梁?”
我在刑架上咬着布的时候,说过“我”。
刚才在屋里也说过“对不起”。
到了床上,疼把所有虚的东西都褪掉之后,胸口只剩下一种很干的感觉:
“你说了‘我’,你说了‘对不起’,
但阿梁还是不在了。”
这一点,不管你多疼、多侧着、睡不着,都不会改。
疼到后来,人会本能地想找个出口。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思在往一个方向滑——
“我这么挨打,这么睡不着,算不算也受了惩罚?”
只要一察觉到这个念头,我就会立刻把它掐死。
因为我知道,一旦承认这句话,就等于在心里给自己盖了一个轻飘飘的章:
“你也不容易。”
但事实是——不容易又怎么样?
帐子里很安静,偶尔听见外面有人翻身、打呼、夜风吹过旗子的声音。我侧趴着,手下意识摸到后腰以下那块一片硬疤的地方,又摸到新打出来的那几道肿线。
指尖滑过那些不平整的皮,能摸出层次来:
老疤:边缘硬,一块一块;
新伤:边缘软,热得厉害;
军棍的“底色”,短杖和板子的“叠加”,还有背上扯出来的那几道。
我在黑暗里很小声地跟自己说了一句:
“行,这就是你现在的样子。”
不是骂,也不是安慰,只是一个事实陈述——
你的身体现在,就是这么一张乱七八糟的账单。
不知道过了多久,疼从尖锐变成钝,药效也上来了,整片皮开始发麻。
这种麻不是舒服,是那种让你完全意识到“它还在”的麻。
在这种状态下,人会困,但困不踏实。
我有一段时间是在半梦半醒里发呆——
眼前偶尔一闪,又是雪坡,又是行杖营,又是他那句话:
“你最好真别忘。”
大概快到后半夜,我才勉强“睡”了一会儿。
那个“睡”更像是疼到极限之后,脑子自动关机——呼吸平了,身体没什么大动作,但大脑还在打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
中间有那么一瞬间,我自己感觉到——眼角是湿的。
没抽气,也没哽咽,就是眼眶一热,泪水顺着侧脸慢慢往下流,划过枕布,凉凉的一条。
我没有刻意擦。
一来是懒得动,动一下哪都疼;
二来是,到了这份上,你已经分不太清这水是为谁流的——
为自己今晚这一顿,还是为那句“快半刻”,还是为阿梁,抑或全部加在一起。
我只知道,这一夜从来没真正“好好睡着”。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被营里远处的声音吵醒:有人在起早值勤,有人在收拾东西。
背上、腿上、腰后一动全是抗议,像提醒我——昨天夜里不是梦。
我侧着身子,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心里冒出来的第一句不是“好疼”,也不是“还想睡一会儿”,而是:
“今天白天照样要出面,说话,站着。
但以后,你再张嘴、再下令、再抢任何一分一秒,
都绕不过这副身子。”
昨晚回去是回去了,躺下也躺下了。
但“休息”两个字,这一夜我是没占上什么便宜的。
唯一确定的是——
从这晚起,我再躺在床上的每一个姿势,都得先绕过阿梁的名字,绕过行杖营,绕过自己身上的这些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