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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就一下 今天这一下 ...

  •   屋外的风有点冷,吹得营旗呼啦啦响。我在帐里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靴底在地上磨出一条浅痕,胸口那股闷涨越走越大。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一阵一阵往上涌——
      战报里没写完的名字、剿匪时倒下去的人影、背上那一块块老伤。
      每想一眼,心里就像被人用手拧了一把。

      我把盔甲一件件卸掉,甲片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音。卸完最后一块,肩膀轻了一点,心里却更重。

      我站在床边,手搭在床柱上,指节发白。
      呼吸已经乱了,喉咙干得说不出话,可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样下去,我今晚撑不过去。”

      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手伸到床下,从行李箱里摸出那条卷成一团的皮鞭。是军里平常用来抽马的,不算特别沉,却够结实。
      皮子在指尖下有点凉,带着一点油渍味。

      我愣了一瞬,心里有个很微弱的声音说:“别去。”
      但更大的那股劲已经冲过去了——

      “就一下。
      就一下就好。
      打完我就能安静。”

      我抓着那条鞭子出帐,夜风一扑上来,我打了个寒战。月亮挂得不高,营地边缘有几个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余灰。值夜的脚步远远地响。

      我绕过几排帐篷,停在他的帐门外。

      布帘拉得不严,里头有一点灯光。我抬手想敲,指节在半空停了两下,最后还是敲了。

      “谁?”

      他的声音有点哑,应当是刚打完盹。

      “是我。”我报了名字。

      帘子掀开一条缝,灯光漏出来,把我脸和手里的东西一块照亮。

      他先看见人,再看见鞭子。

      脸上的困意在那一瞬间全褪掉了,眼睛一下收紧,往下扫到我握着鞭柄的手,视线停在那一片发白的指节上。

      “你这是——”

      我把鞭子握得更紧了一点,像怕自己半路松手会掉头逃走。
      喉咙又干又紧,开口的时候声音粗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进来一下。”

      他看了我两秒,没说别的,把帘子掀高,让我先进去。

      帐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矮几,几件盔甲搁在角落。灯不算亮,却足够看清人的表情。

      我站在床边,背对着他,指尖在鞭柄上慢慢滑了一圈,把它捧到身前,像捧一封要送出去的公文。

      嗓子里那团东西顶得我难受,我勉强把字挤出来:

      “你……帮我一个忙。”

      他靠在床柱上,看着我,没接话。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冷石头往下一沉。
      眼前有一瞬间发黑,我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晕眩压下去。

      “用这个,”
      “在我背上……给我一下。”

      最后三个字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听见了那里面的发抖——
      不是怕疼,是怕他说“不”。

      帐里静了几息,只听见灯火轻轻噼啪的声音。

      他没接鞭子,只是盯着我握着鞭的手,目光从指节一路滑到我露在衣领外的脖子——那一圈新旧压痕还淡淡在那儿。

      “你知道现在是新朝吧?”他忽然这么说。

      我苦笑了一下,笑得很像呼气:

      “我知道。”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把那条鞭子往前送了一点,像递上军令状:

      “就一下。
      轻一点,
      我喊停你就停。”

      说到“喊停”的时候,喉咙卡了一下。那两个字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极不自然的生疏——
      好像我第一次承认,自己有资格说“停”。

      他终于动了,从床柱边起身,慢慢走到我面前。

      离得近了,他能看见我眼眶发红,鼻翼微微发抖,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那条鞭子在我手里被握得太紧,皮子都被攥出一道折痕。

      他低头,看着那条鞭子,又抬头,看我。

      目光里有一瞬间非常明显的不忍,但被他压下去,换成那种他平时骂人前的沉稳。

      “你现在,哪里最难受?”他问。

      这个问题太简单,我却答不上来。

      胸口疼,头疼,背上旧伤也疼,最疼的是那团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
      像有人把一桶冰水从心口灌进去,又在里面点了火。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句:

      “我脑子停不下来。
      一直在转,
      一直在……骂我自己。”

      说到最后几个字,嗓子自己绞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在试图用一下一瞬间的清晰疼痛,
      去盖过这一整晚的糊成一团的痛苦。

      我抬眼看他,眼神很倔,也很狼狈:

      “你帮我一下,
      我就能停下来。
      就这一次。”

      那种语气很像战场上向他要一匹备用马:
      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也知道资源有限,
      但我确实已经站在极限边缘。

      他沉默地看了我很久。

      那一刻,我能清楚地感觉到——
      整个请求就悬在我们两个之间,
      像一柄还没出鞘的短刀。

      我手里的鞭子往前递了一寸,手心已经被汗打湿。
      我咬着牙,又说了一遍:

      “就一下。
      你给我这一下,
      今天这件事就算结了。”

      说完这句,我自己都听见了里面那点可怜的求生欲——
      不是求活,是求一个“可以停在这里”的节点。

      那一刻,我整个人已经半个身子交出去——
      不是交给鞭子,而是交给他来替我按下那个开关。

      再往后,就是他接不接、打不打、怎么收场的事了。
      我能做的,也就只是这么狼狈地把那条鞭子捧在他面前,
      像个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旧军官,
      用尽最后一点理智,把请求说完整:

      “求你,
      就一下。”

      他那句“不打”落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是空的。

      像是原本咬着牙撑起的一块板,被人轻轻一掀——不是重击,是那种“说得过去的拒绝”。可那一下比鞭子还重。

      我手里还攥着那条鞭子,指节已经酸得发麻。
      过了好几息,我才意识到:他是真的不接。

      喉咙干得像吞了灰,我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两下,什么也没挤出来。那股被压着的劲头没地方去,胸口整片都往上冲,冲到嗓子眼,又被卡住。

      腿一软,我索性往下一跪。

      膝盖撞在地上,硬得很,薄薄一层毡布根本挡不住。那一下磕得我眼前一黑,却刚好把我整个人砸回身体里。

      我跪在那里,好像终于不用再端着。

      鞭子从指尖滑下去,掉在旁边,发出轻轻的一声。
      那一下声音一响,我脑子里最后一根“还有办法”的线也断了。

      我慢慢往后坐,把自己往脚跟上挪,跪坐下来。上身没地方靠,只能自己往前缩,腰弯下来,像有人从背后往前一圈圈拢着我,但实际上谁也没有。

      手先是搭在大腿上,撑着,撑得发抖。
      再过一会儿,手撑不住了,我就干脆把手往自己身上收。

      我把胳膊合在胸前,手抓住自己的袖子,一把一把揪紧。
      那姿势有点像抱人,可我怀里只有自己。

      肩膀往内扣,整个人蜷成一团,头低得很,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我刻意没让它碰上,因为那样会太像行刑营里挨打前的姿势。

      我不想在他面前再摆出那种样子。

      喉咙卡着的那口气终于冲出来了。

      先是很小的一声,像被掐住的喘息。
      再一次,第二声更大一点,带着破音。
      第三次以后,就根本收不住了——
      气往上冲,声音跟着裂开,我整个胸腔都跟着一抽一抽。

      眼泪是在第二声的时候掉下来的。

      不是一两滴,是像有人把什么闸门拧开了一点,又赶紧想关上,但已经来不及。
      水从眼眶里往外涌,顺着脸往下淌,滴到膝盖上,烫得厉害。

      我下意识想抬手去擦,可手刚松开一点,心里那种空落感就更重,只好又抓紧袖子——最后只能让眼泪自己掉。

      我抱着自己,弓着背,一下一下发抖。

      每抽一下,胸口就疼得更厉害,肋骨像被人从里面踢。
      鼻子完全堵住了,呼吸只能从嘴里进出,空气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擦过喉咙那一片火烧火燎的地方,把疼又勾起来。

      我一边喘一边哭,声音难听得我自己都受不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抬头说一句“你出去”,不想他看见我这样。

      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串断掉的气音。
      我知道现在只要一张口,那些话就会全变成哭腔,根本不像命令。

      所以我干脆什么也不说,只是更用力地蜷起来。
      膝盖往胸口那边收,鞋尖贴着地面,脚背被压得生疼,可那一点痛刚好让我知道:我还在这儿。

      衣服前襟被我揪得皱成一团,我指甲扣在布料缝上,一下一下掐,掐到最后连指尖都没知觉了。

      我在那一团里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打我了。
      今天这一下,不会来了。
      我没有疼可以躲进去,只剩下这团难受要自己熬。

      这个念头一冒头,眼泪就又猛了一阵。

      不是委屈他不答应,是那种很原始的慌乱——
      从前每次快撑不住的时候,我都可以选“挨一顿打,把这件事结掉”。
      今天这条路被堵死了,我却还不知道新的路在哪。

      所以我抱着自己,像抱着一块唯一剩下的盾,
      他不肯拿起那条鞭子,我只能把自己往自己怀里收。

      耳边有他的脚步声,往这边走了一步,又停下。
      他没有碰我,没有动我,也没有说“别哭了”之类的话。

      帐里只有我自己的声音:
      吸气吸不上来、吐气带着哽咽,混着时不时破开的抽噎。

      时间被拉得很长。
      我跪坐在那里,觉得脚已经麻了,小腿从麻到疼,从疼到再也感觉不到。
      背肌一块一块地发酸,脖子低得太久,后颈发紧。

      身体在抗议,我却抱得更紧——
      好像只要再缩一点,再紧一点,整个人就能缩到一个别人够不着的地方去。

      直到哭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眼泪也快被挤干,
      胸口那团东西才慢慢从“要炸开”变成“闷堵”。

      呼吸一点点恢复成比较完整的吸吐,
      眼前不再发黑,耳朵里的轰鸣声也淡了。

      我还保持着跪坐的姿势,胳膊仍环在胸前,只不过指节松了几分,不再死扣。

      我知道今晚这一关是靠这副姿势熬过去的——
      没有鞭子,只有膝盖磕在地上的钝痛,
      胳膊环着胸口的紧,
      还有那一阵又一阵的抽搐。

      我跪坐蜷缩抱着自己,嚎啕也好,闷声也好,
      在那一团很难看的姿态里,第一次什么都没求成,
      却还是、勉强地,活过了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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