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是假》熄灯吹蜡

1、1-3 萌芽

　　1

　　卧床半个月，好闺蜜终于看不下去，冲到我的公寓，将遮光的窗帘一把扯开。

　　“苏珊妮，不就是你老公出轨，用得着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

　　“天底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不多的是？”

　　闺蜜恨铁不成钢，但我和梁哲之间的事却不能简单的用出轨来定义。

　　我不知如何说，所以我沉默。

　　闺蜜强硬地把我推上轮椅，把我带出乌龟壳一样的公寓。

　　我不反抗，任她施为。

　　闺蜜目的明确，她开车带我来到一间藏在巷子里的咖啡馆。

　　咖啡馆里正在进行一场情感互助沙龙，与会者都是女性。她们的发丝、眼角和皮肤都诉说着一个又一个不幸的故事。

　　但坐着轮椅进来的我仍旧引来了其他人的瞩目。

　　主持人是个温柔的女人，她见到我的状况并没有多问，而是动手为我腾出了一个位置。

　　“让我们欢迎新人。”

　　伴随稀稀落落的掌声，闺蜜帮我停稳轮椅，她冲我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去车上等我，然后就留下我一个人在陌生人中间离开了。

　　陌生人对于人群中多出一个突兀的我这件事适应良好，沙龙很快接续上被打断的节奏，坐在我斜对面的女性开始倾吐她的故事。

　　那也是一个遭遇丈夫出轨、家庭破碎的女性。

　　但她比我幸运的是，她身体健康，四肢健全。

　　我沉默地听着。

　　我想这种互助会的目的正在于此，帮助人们发泄自己的负面情绪，接受其他人友善又富有同情的关怀，借此抚平心灵的创伤。

　　很多时候面对熟悉的人，我们往往会闭口闭眼，因此全是陌生人的互助会反而成为了疗愈自己情绪的绝佳手段。

　　我听着女人们挨个讲述自己在感情和婚姻上遇到的各种不幸，慢慢地，竟也有了开口的想法。

　　“那么，轮到你了，苏珊妮女士。”主持人用她温柔又充满关怀的眼睛看着我，“你有什么故事想和我们分享吗？”

　　我仍是沉默，但这段短暂的沉默不再是燃烧殆尽后的冷寂，而是试探着改变自己的勇气。

　　差不多过去一分钟，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两个月前，我发现自己的丈夫出轨了。”

　　2

　　我和梁哲是高中同学，他人长得高大，性格开朗，长相还很帅气。

　　入学不过一个月，他就成了校园里的风云人物，连教室在另一栋楼的我都听过他的名声。

　　我当时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我父母对我管教严格，每天司机接送放学不许在外逗留，各式各样的补习班和兴趣班填满我的假期和休闲时间，严格控制体态不许吃零食喝汽水。

　　同学听的流行乐我不曾听过，同学追的偶像剧我没有看过。

　　因为父母说流行乐难登大雅之堂，不如多听古典乐熏陶艺术品味;偶像剧是毒害思想，容易让女孩子陷入早恋的陷阱。

　　就连交朋友，也要征得父母的同意。

　　我认识的人，全都是父母生意伙伴的孩子。可要说朋友，这么多年除了闺蜜外没有第二个。

　　我知道是因为我太无趣，沉默寡言，脑子也不机灵。唯一的优点，或许是我善于倾听。

　　这样的我，想当然是校园里不起眼的小草，同学眼中的透明人，和天之骄子一样的梁哲不会有什么交集。

　　但意外总是在不经意间降临。

　　那是十二月的某一天，步入冬天后天色早早就暗了，等到我结束补习班往外走，没有路灯的地方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司机在老地方等着我，但和往常不同，他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在他差点第三次闯了红灯后，我忍不住开口问他怎么了。

　　司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泡在黄连里，他说家里孩子生病了没人照料，他出门前给孩子吃了药，不知道有没有起效。

　　我知道他的妻子在一年前因为意外去世了，父母又在老家，他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讨生活。

　　我想到那个生病了却只能孤零零在家的孩子，心中怜悯，看了看车窗外，这个地方离我家不算远，自己走回去也不费事，所以我让司机把我放下，告诉他快点回去陪生病的小孩吧。

　　司机很感激，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披着黯淡的月色，裹紧围巾朝家的方向走去。

　　随着回家路程的缩短，路上的行人也逐渐稀少起来。走过一条街，我从余光看到路边站了几个无所事事的青年，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我感到些许害怕，攥紧了书包带埋头加快脚步。

　　但可能是越不希望发生什么，就越会发生什么。还没走两步，我就听到身后凌乱的脚步声，口哨声和嬉笑声伴随着我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他们越走越近了。

　　我吓得几乎要哭出来。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人，面容看着有几分熟悉，最重要的是他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

　　那时我的脑海有一瞬间是空白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克服对陌生人的心理障碍，我的行动快过思考，几乎是小跑着扑进那人怀里。

　　“你怎么才来接我！”我大声地说，“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找了你多久？”

　　那人显然吃了一惊，但看到我身后的混混青年，立马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他反手揽住我，温声道歉：“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他护着我往他来时的方向走，还狠狠地瞪了那些混混一眼。

　　那几个混混青年是纸老虎，见他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便不敢再纠缠，灰溜溜地走了。

　　我松了口气，也松开了紧抓着同校男生的手臂。

　　“谢谢你，刚才真不好意思……”

　　我垂着头，心里其实有些羞愧把他拖下水，也感激他愿意帮我。

　　“就只有谢谢吗？”

　　我听到他说。愣了愣，我抬起头。此时我的身后恰好开过一辆汽车，车灯照亮了他的脸，英俊，神采飞扬，看起来有点小坏，可又能让人知道他其实在和你闹着玩。

　　我一下子怔住了，心底好似翻涌的岩浆泛起滚烫的泡泡，我猜我一定脸红了。

　　因为他立马说：“别在意，我开玩笑的。”

　　然后他把我送回了家，一路无话，只有星星和月亮陪着我们。

　　3

　　说到这里，我停了停。

　　刚好听到坐在我旁边的女性轻声感叹：“英雄救美，真是浪漫。”

　　是呀，真浪漫。

　　那张脸，那个表情，一直被我放在心里很多年。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我对他的爱意开始生长。

　　我对他应该算是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听起来很轻浮、很不庄重，但这份感情在我心头盘桓又盘桓，直到过了春节，草色变绿，树枝发出新芽，我才鼓起勇气走到篮球场上，递给他一瓶被我握在手里，不再冰凉的矿泉水。

　　我其实很担心他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但他记性显然我比想象的要好。

　　他只愣了一两秒就反应过来，“是你啊。”

　　“这是给我的谢礼吗？”

　　他随意地问了一句就伸手接过，没想过会得到否定的回答，直接打开瓶盖昂头喝了大半瓶。

　　我才慢半拍地回答：“是的。”

　　他喝水的动作停了停，不知怎么笑起来，差点呛到，水撒出来，令他汗湿的领口更湿了。

　　我犹豫着，试探地递了包纸巾，结果他笑得更灿烂了。

　　我不知所措。

　　“咳、咳咳……”他顺了顺气，向我解释，“你好像疯狂动物城里的闪电，就那个树懒，说话慢慢的，动作也慢慢的。”

　　我知道树懒，但我不知道闪电。我有点搞不清他的意思，他是在嘲笑我吗？我感到一只爪子攥住了我的胃。

　　或许是我的表情让他意识到什么，他收了笑，又认真解释了一遍，“我只是觉得你刚才说话的样子很可爱，没有别的意思。”

　　……可爱？我吗？

　　我该怎么回答？“谢谢”是正确的回复吗？天啊，求求你我的心脏，不要跳了，万一被他听到了我会尴尬死的。

　　我的表现一定让他不舒服了，他现在都不看我了。

　　可是我不想让对话就这样结束，我强忍着沮丧的情绪，问他：“疯狂动物城是什么？”

　　他吃了一惊：“你没有看过这部电影吗？最近特别火！”

　　我摇摇头，对他解释说我没有时间看电影，放学后除了上补习班，我还要学钢琴、学舞蹈、学马术……每天的生活都很忙碌，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享受娱乐。

　　他看我的眼神像我是什么被虐待的小可怜。

　　“现在这部电影还没有从电影院下线。”他说，“你想去看吗？”

　　我想。我好奇他说和我相似的那个名叫闪电的角色是什么样子，但……

　　“我爸妈不会允许我浪费时间去看电影的。”

　　“不让他们知道不就好了。”他不以为意。

　　于是我告诉他我的父母是如何严格掌控我的时间，我根本没办法在他们眼皮底下做他们不允许我做的事情。

　　他目瞪口呆。

　　我只能对此表示遗憾，还好我已经习惯了。

　　接着他像是想到什么，突然兴奋起来，“你家的司机只会在放学的时候来接你，对吧？”

　　我对他突如其来的激动感到莫名，但还是点了点头。

　　“就是说在放学之前你的时间都属于你自己，没错吧？”

　　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可是我们还要上课……”

　　“向老师请病假，或者随便找个什么借口。”他狡黠一笑，“就看你敢不敢了。”

　　我迟疑着，下意识问他：“你和我一起吗？”

　　他一愣，表情产生了微妙的变化，还没等我读懂，他就又爽朗地笑起来，“好啊。等上课铃打响之后我在学校门口不远处的奶茶店等你。”

　　于是那天我谎称自己肚子疼，找班主任开了假条出校，伙同梁哲逃了两节课去电影院看了疯狂动物城，也知道了闪电是个怎样的家伙。

　　说实话我并不觉得闪电可爱，但既然梁哲认为他可爱，那么我会努力找一找他身上可爱的地方去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