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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他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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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关上公司大门的时候,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
五金厂的卷帘门拉下来要费点力气。他拽了两下,第三下才到底。铁皮哗啦啦响了一阵,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来回撞了几下,才慢慢安静下去。
顾澜舟把手套塞进裤兜,站了一会儿。
巷子口有一盏路灯,黄不拉几的光,照着地上几个塑料袋。塑料袋被风吹着往前滚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不太想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面上有灰,鞋底有泥,左脚那只开了一点胶。还能穿。踢了踢脚尖,没当回事。
路上没什么人。
这个点还在外面的,要么是赶着回家的,要么是没什么家可回的。顾澜舟觉得自己两样都沾点边。
他从巷子拐出去,沿着河边的路往公交站走。河面上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刮过来的时候,能闻到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水腥味混着垃圾味,不好闻,但闻习惯了也就那样。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他听见前面有动静。
有人在骂人。声音不大,但很凶。还有一种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肉上。
顾澜舟脚步顿了一下。
他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从小到大都不是。小时候班上有人打架,他总是站在最边上那一个——不是怕,是觉得没意思。后来长大了,就更明白了一个道理。普通人,管不起闲事。
但那天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绕路。
可能是那条路只有这一条。可能是他太累了,懒得绕。也可能是他看见巷口倒着一个人,另外两个人站着,站着的那两个还在踢。
弯着腰在踢。
那种踢法不像是在抢东西,像是在撒气。
顾澜舟站了两秒。
“干什么呢。”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加班加了一天,嗓子都没怎么用过。
那两个站着的人回过头来。
路灯照不到这里,顾澜舟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两个轮廓,都比他高,都比他壮。其中一个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楚。
“关你什么事?”
说话的那个人声音很粗,带着点酒气,隔了几步远都能闻到。
顾澜舟没动。
他想了想,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
“我要报警了。”
语气很平。不是威胁,也不是害怕,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你们再不走,我就打电话。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骂了一句脏话,又在地上那人身上踹了一脚,转身走了。另一个跟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顾澜舟一眼,没说话,也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巷子里安静下来。
顾澜舟站在原地站了大概十几秒,才慢慢走过去。
地上那人蜷着,脸埋在胳膊里,看不出来长什么样。身上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料子看起来不错,但已经蹭得不成样子了。
“喂。”顾澜舟蹲下来,“你没事吧?”
那人没动。
顾澜舟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手指刚碰到布料,那人猛地动了一下,像是要起来,但撑了半截又摔了回去。
顾澜舟看见他脸上有血。嘴角裂了,额头磕破了,鼻子里也在往外冒血,糊了一脸。
“你别动。”他说,“我打120。”
他刚要掏手机,手腕突然被攥住了。
力气很大。大到不像一个刚被人揍过的人。
顾澜舟愣了一下,低头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手背上有擦伤,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不用。”那人说。
声音很低,很沉,但不是虚弱的那种低,更像是压着火气的低。
顾澜舟等着他松手。过了几秒,那人才慢慢放开。顾澜舟看见自己的手腕上留了几个红印子。
“你确定不用?”
那人没回答。他撑着自己坐起来,靠墙歇了一会儿,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皱了皱眉——像是觉得麻烦。
顾澜舟觉得这个人有点怪。一般人被打成这样,要么哭,要么骂,要么怕得发抖。这个人什么都不做,就靠着墙坐着,呼吸慢慢平下来,像是在等什么。
“要不要帮你叫个车?”
那人偏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还是那盏路灯,光还是那个光,照在谁脸上都一样难看。但这张脸即使在这种光下面,还是能看出来——长得很好。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额角破了皮,血顺着颧骨往下淌,他也没擦,就那么看着顾澜舟。
眼神很冷。不是生气的那种冷,是看什么东西都不太在意的冷。
“……走吧。”那人说。
就两个字。不是谢谢,不是不需要,就是——走吧。
好像在说,我已经看见你了,你可以走了。
顾澜舟站起来。他本来也没打算多待。帮了,人家不让叫车,不让叫120,他还能怎么样。
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帮你叫个代驾。”他说,“你有车吗?”
那人看了他一眼。
“出了巷子往右转,停着一辆黑色的。”
顾澜舟应了一声,低着头去找车。
巷子右转是一条更小的路,两边停满了车,一辆挨着一辆,跟罐头似的。他往里走了几十米,才在最里头看见一辆黑色的车。牌子他不认识,但那个车停在那,跟旁边的车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看着贵一些。
顾澜舟正要回头,身后已经传来了脚步声。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走过来的时候腰挺得很直,一点不像刚被人揍过。
他从兜里摸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
顾澜舟让开。那人走到车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偏过头来看他。看了可能有两三秒。
顾澜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去看路牌。
“你叫什么?”
顾澜舟愣了一下。“干什么?”
“不干什么。”
这算什么回答。顾澜舟皱了皱眉,“你赶紧走吧。”
他转身要走。
“傅衍舟。”那人在身后说。
顾澜舟脚步没停。
“我姓傅。”那人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那个语气很奇怪——不是请记住,不是告诉你是礼貌,就是……记住了。
像在下命令。
顾澜舟走出去很远,走到公交站台底下,才想起自己忘了看最后一班车是几点。
站台上就他一个人,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吹得他外套领子直往脸上拍。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11点47分。
末班车已经走了。
他把手机塞回去,蹲在站台边上等了一会儿。出租车打不起,网约车比出租便宜不了多少,而且这个点要加价。他算了一下,从这里走回去大概要四十分钟。
反正也睡不着。走就走吧。
他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沿着路边往回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身后有车灯扫过来。他没回头,往路边让了让。车没过去——车灯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亮堂堂地照着前面的路。
顾澜舟停下来,回头看。
那辆黑色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傅衍舟半张脸。血还没擦干净,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嘴角有一条很细的口子,说话的时候会扯着,但他好像完全不觉得疼。
“上车。”
“不用。”
“这个点打不到车。”
“我说了不用。”
顾澜舟转身继续走。
身后那辆车没有走。它慢慢跟着,不追上来,也不超过去,就那么跟着。大灯始终照着前面的路,不多不少,刚好够他看清脚下。
顾澜舟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小路。车开不进来。
他听见后面引擎声停了。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走了一百多米,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那,大灯还亮着。
顾澜舟没回去。他快步穿过巷子,拐了两个弯,进了小区。老旧小区,连个门卫都没有,单元楼的门锁也是坏的,谁都能进。他爬上六楼,掏钥匙开门,进屋,反锁,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屋子里黑漆漆的。隔壁电视的声音透过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放什么。
顾澜舟脱了鞋,赤着脚踩在地上。地板凉,但凉得刚刚好,像是一种提醒——你到家了,没事了。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蹭破了皮,一小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能是那两个人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擦到的,也可能是在哪蹭的。
不疼。不管它。
刷牙。洗脸。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床垫有点塌,中间有个坑,翻身的时候会往左边滑。这么多年了,习惯了,也没想着换。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映在天花板上,一小块光斑,灰白色的,像个月亮糊在那。
顾澜舟闭了闭眼。脑子里冒出来那个人的眼神。冷的。但不是冷血的那种冷。更像是——这个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看过什么东西了。
不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跟他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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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顾澜舟到厂里的时候,周远已经在了。
周远是他车间的同事,干了三年,比他早来一年。这人话多,嗓门大,爱笑,笑起来两边嘴角不一样高,看着有点傻。
“澜舟哥,你昨晚几点走的?”
“十点多。”
“我看你灯还亮着,以为你忘关了。”周远凑过来,“你这嘴咋了?”
顾澜舟摸了一下嘴角。“没事,蹭的。”
“蹭的?蹭哪能蹭嘴上?”
“钢丝球。”
“……行吧。”
一上午没什么特别的事。厂里做的是五金配件,流水线上重复着同样的动作。顾澜舟干了五年了,闭着眼睛都能把活干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闹哄哄的。空气里飘着大锅菜的味——白菜炖豆腐,闻着就没胃口,但吃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顾澜舟端着餐盘坐到角落里,把菜里那几片肉挑出来,就着米饭一口一口地吃。
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
他看了一眼,没接。
又震了一下。
还是同一个号码。
顾澜舟嚼了两口饭,按了接听。
“喂?”
“你在哪?”
声音很耳熟。低沉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打电话给一个陌生人问人家在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顾澜舟愣了两秒才想起来是谁。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昨天晚上你按了110,我看到你屏幕上的数字了。”
顾澜舟张了张嘴。他想起来了——昨晚说要报警的时候,确实在拨号盘上按了三个数,但没拨出去。这个人居然记住了屏幕上的数字?谁会盯着别人手机屏幕看?
“找我干什么?”
“昨天的衣服。”傅衍舟说,“你帮我捡了。”
顾澜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昨晚蹲下去扶人的时候,确实在地上捡了一件外套——应该是打架的时候被扯掉的。他顺手搭在自己胳膊上了,后来走了那么远,回家脱衣服的时候才发现。
想过扔了,但料子看着不便宜,扔了怪可惜的。想还吧,又不知道人是谁,联系方式也没有。
“一件衣服而已,你还要?”
“要。”
“那你去哪拿?”
“你在哪上班?”
顾澜舟犹豫了一下。
“我在城北。”
“哪个厂?”
“……你怎么知道我在厂里上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昨天晚上戴着手套。”傅衍舟说,“化工手套,指尖磨白了。城北那片都是厂区。”
顾澜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兜。手套露出一截,蓝色的,化工用的那种,指尖确实磨得发白。
他皱了皱眉。
这个人,被打成那样,还能注意这些?
“我把衣服放派出所,”顾澜舟说,“你自己去拿。”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怕我?”
顾澜舟捏着手机,没说话。
他不是怕。他是觉得麻烦。这个人浑身上下都写着两个字——麻烦。从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知道。
“不是。”他说。
“那就见一面。”
顾澜舟想了想。
“明天下午六点,厂门口。我下了班带给你。”
“好。”
电话挂了。
顾澜舟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四十七秒。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周远端着盘子从对面走过来,一屁股坐到他对面。“谁啊,打电话还背着我?”
“没谁。”
“又没谁?你整天就是没谁,没谁是谁?”
“你闲的。”顾澜舟端起盘子站起来,去洗碗池那边。
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冲到不锈钢盘子上溅了他一手。他把盘子冲了两遍,扣进回收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
擦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外面是个小院子,停着几辆电动车,墙根长了一排杂草,绿不绿黄不黄的,也说不清是什么季节了。
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走出去的时候,周远正靠在走廊柱子那等他。
“澜舟哥。”
“嗯。”
“你是不是有事儿?”
顾澜舟没看他。“没有。”
他从周远旁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
“远子。”
“嗯?”
“你认不认识一个姓傅的?”
“傅?哪个傅?”
“不知道,就……姓傅。”
周远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们这个圈子里,别说姓傅的,姓什么的都不认识几个。
“怎么了?”
“没什么。”顾澜舟把手揣进兜里,“随便问问。”
他往车间走了。走廊不长,从这头到那头几步路的事。太阳照在水泥地上,明晃晃的,有点刺眼。顾澜舟眯了一下眼睛。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辆车。
黑色的,很贵,停在一堆破车中间,像一头不太合群的什么动物。
他又想起那个人的脸。血糊着,但看得出来底下那张脸的骨头长得好。不是普通的好看,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你一眼就能看见的好看。
但这跟他都没关系。
顾澜舟把安全帽扣上,拉下护目镜,按下机器的开关。
机器嗡嗡地转起来。整个车间都是这种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久了像耳鸣。但习惯了也就那样,甚至觉得心安——因为这种声音的意思是,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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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顾澜舟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在他走了之后,那辆黑色车的车灯还亮了很久。
傅衍舟坐在驾驶座上,没开走,也没熄火。他把行车记录仪往回倒了几分钟,停在一个画面上——顾澜舟蹲下来,伸出一只手,说“你没事吧”。
那只手不算好看。指甲剪得秃秃的,虎口有老茧,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搬东西蹭的还是被什么刮的。
傅衍舟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画面保存了。
他发动车子,打了一把方向,驶出那条窄巷。车载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消息,是孟繁霖发来的——“傅总,老爷子让你明天回老宅一趟。”
傅衍舟看了一眼,没回复。他把手机扔到副驾上,点了支烟。车窗开了一条缝,烟雾顺着缝往外散,被风吹得什么形状都没有了。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又冒出那个画面。那个人的手,那个人的影子,那个人说“我帮你叫个代驾”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什么特别的。
但就是——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