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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开口向上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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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二周,汇爵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杂志社拍摄被叫停的事在校园里传了不到半天就人尽皆知。学生间的版本比事实精彩得多,有人说教务主任带人冲进摄影棚的时候沈令姿正穿着吊带裙站在灯光下,有人说南宫姗当场和教务主任拍了桌子,还有人说整个杂志社的档案柜被人撬了锁。传到最后,连“教务处要取缔校刊社”这种离谱的说法都冒了出来。
南宫姗花了整整两天在各个场合辟谣。她在晨会上代表杂志社做了简短声明,措辞滴水不漏,“拍摄因审批流程问题延期,杂志社运转一切正常,感谢大家关心。”她的语气平稳,笑容得体,红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站在主席台上的样子依然是那个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模范生。
但沈令姿知道她不好。
周三晚上,南宫姗在杂志社熬夜整理档案,试图从一堆文件里找出能证明原批文存在的复印件。沈令姿在旁边陪她。编辑办公室的灯亮到凌晨一点,两个人并排坐在电脑前面,南宫姗一份一份地翻着扫描件,鼠标的点击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没有,”南宫姗最终把鼠标推开,靠在椅背上,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原件的扫描件、备份件、连我当时用手机拍给副社长看的那张照片,全没了。手机里的照片被人删了,回收站也清空了。”
“有内鬼。”沈令姿说。
南宫姗沉默了。她不想承认这件事,但事实摆在面前。知道档案柜钥匙位置的人,能在她手机里删照片的人,能进编辑办公室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人,范围缩到极窄,窄到她不愿意去想那张脸。
“董西今天请假了。”南宫姗忽然说。
沈令姿转过头看她。
“拍完第二天就请了,”南宫姗揉了揉眉心,“说是感冒。她最近请假频率比我还高。”
她们对视了一眼。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两个人心里都明白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但南宫姗没有证据,沈令姿也没有。董西的每一个行为单独拿出来都是合情合理的,她请病假有假条,她在杂志社的工作无可挑剔,她对沈令姿的态度自从走廊事件之后就变得规矩而疏远,再没有出现在沈令姿五米之内。
“我会盯着她,”南宫姗最后说,“棚拍的事还没完。等我找到证据,我要让教务主任亲自给我重新批。”
沈令姿知道这句话不只是对杂志社的承诺。南宫姗是天生的战士,只是她的战斗方式不像沈令姿那样横冲直撞。沈令姿是火,南宫姗是水,一个烧得干脆,一个淹得无声。但水也能把人呛死。
周四下午,沈令姿在体育馆门口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拦住了。
秦婉。
她今天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搭着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做了一个精致的低马尾,妆容比上次来学校时更淡更自然。整体看上去不像一个正在策划侵吞继女资产的“恶毒后妈”,倒像一个普通的、想要和叛逆期继女搞好关系的年轻继母。
她的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装着水果盒,一个装着一个长方形的礼品盒。
“令姿,”她笑得温温柔柔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久经练习的自然,“上次来学校给你送东西,方式不太对。我一直想再找个机会跟你说声抱歉。”
沈令姿站在体育馆的台阶上没有动。十二月的冷风从操场方向灌过来,吹得秦婉大衣的衣摆轻轻晃动。
“你又来学校干什么?”
“我给你带了两样东西,”秦婉把纸袋递上来,没有像上次那样放在旁边的座椅上等她去拿,而是直接递到了她手边,“水果你拿着吃。这个是圣诞礼物,你爸说你最喜欢这个牌子的围巾。”
沈令姿没有接。
“我说过,你不是我妈。”
秦婉的睫毛垂下来一瞬,然后重新抬起来。她的表情没有被刺伤的痕迹,反而多了一层更深的温柔。
“我知道我不是,也不可能取代你妈妈,”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令姿,我只想告诉你,我和你爸在一起不是为了他的钱。我认识他的时候,他甚至没跟我说过他有多少资产。我喜欢他这个人。”
沈令姿看着她。
秦婉的眼睛里有一种湿润的光泽,那光泽在冷风里看起来特别真诚。如果沈令姿是一般的高中女生,也许会被这种真诚打动。但她不是。她是从小在商界家庭长大的女儿,见过秦婉这样的女人在她父亲的商会晚宴上出现过太多次,年轻貌美,温柔体贴,说话时永远直视对方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
“你说完了吗?”沈令姿说。
秦婉的笑容依然维持着,但嘴角的弧度有一瞬间的僵硬。
“令姿,我知道你对我有偏见,我理解。换做我是你,我也会有偏见。但我想和你好好相处。你爸他很在意你的态度,他希望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沈令姿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一家人不会查别人的信托基金。”
秦婉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极细极小,但沈令姿看得清清楚楚,秦婉的瞳孔在她提到“信托基金”四个字的时候剧烈收缩了一下。那不是被冤枉的震惊,是被人发现秘密之后的本能反应。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秦婉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信托的事是你爸爸让我帮忙打听的,他觉得那笔信托的受益条款可能需要更新——”
“更新到你名下?”
秦婉沉默了。
风从操场方向呼呼地灌过来,把体育馆门口那棵紫荆树的叶子吹落了一地。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一个年长近十岁但姿态低眉顺眼,一个还穿着高中校服却眼神冷得像刀。这场对峙在表面上看起来是继母在向继女低头,但沈令姿知道,秦婉今天来学校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道歉。
她是来探底的。
她在试探沈令姿对信托基金的事知道多少,对周启文这个名字知道多少,对她的底牌知道多少。
“东西你拿回去吧,”沈令姿最后说,“我不需要。”
她从秦婉身边走过,走□□育馆的台阶,朝教学楼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住了。
秦婉还站在原地,背对着她。
“我爸说婚礼定了十二月二十六号在半岛,”沈令姿没有回头,“我会去的。”
秦婉转过身,表情在冷风里变得有些复杂。惊讶、警惕、一丝不确定的欣慰,全都在那张漂亮的脸上快速闪过。
“但我去是因为他是我爸,”沈令姿侧过头,蓝眼睛从肩膀上方看着秦婉,“不是因为你。”
她说完这句话就继续往前走,没再回头。秦婉一个人站在体育馆门口,手里拎着两个没人接的纸袋,看着她高挑的背影一步一步地穿过操场,最后消失在主教学楼的入口处。
十二月十二号,汇爵的冬季慈善义卖会在教学楼一楼大厅举行。这是汇爵每年十二月的固定项目,各班级和社团在大厅里摆摊位义卖,所有收入捐给学校合作的慈善机构。今年的主题是“暖冬”,学生会把整个大厅布置成了暖色调的集市风格,天花板上挂满了橘色的小串灯和纸折的星星,每个摊位都铺着红格子桌布,卖的东西从手工饼干到二手书籍到现场素描画像,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沈令姿对这种活动一向没兴趣。但今年高二一班的摊位被班主任冯老师点名让她负责,理由是“你期中成绩有进步,应该多为班级做点事”。沈令姿怀疑这是冯老师和南宫姗串通好的,因为南宫姗在听到班主任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笑得太开心了。
高二一班的摊位卖的是手工巧克力和热饮。巧克力是班里几个会烘焙的女生周末在家做的,用透明玻璃纸包着,扎着金红色的丝带,摆在一个三层的甜品架上,看起来比外面烘焙店的还精致。热饮是南宫姗的主意,她从家里搬来了一台胶囊咖啡机和电热水壶,现场冲泡热巧克力和港式奶茶,一杯十五块,买两杯送一块手工巧克力。
南宫姗负责制作,沈令姿负责:什么都不做。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摊位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南宫姗特调的奶茶,面无表情地充当活招牌。摊位前的人流从义卖会开始就没断过,低年级的学妹们三三两两凑过来买奶茶,眼神不住地往沈令姿身上飘,有人小声说“校花学姐在卖奶茶”,另一个小声纠正“是南宫学姐在做奶茶,令姿学姐负责坐在那里”。然后她们异口同声地说:“买。”
“你什么也不用干就能拉动销量,”南宫姗一边换咖啡胶囊一边感慨,“你这是商业天赋。”
“这叫暴殄天物。”沈令姿喝了口奶茶。
“成语用错了。”
“故意的。”
南宫姗笑了。她这两天心情稍微好了一点,档案柜的事暂时没有新进展,但新一期校刊的其余内容已经基本定稿,她准备在圣诞假期之前把杂志送印。拍摄延期的事她也没有放弃,正在通过副社长和教务处的学生代表重新走审批流程。
隔壁摊是高二三班的,卖的是二手书籍和唱片。阿杰和阿豪负责守摊,但他们两个完全没有守摊的自觉性,一个趴在桌上睡觉,一个戴着耳机听歌摇头晃脑,摊前几乎没人光顾。阿杰睡醒了一觉,揉着眼睛看到高二一班摊前的盛况,然后捅了捅阿豪。
“哥去哪儿了?”阿杰问。
阿豪把耳机摘下来,环顾四周,摇了摇头。
魏柏晏到得很晚。他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串灯的光把他的蓝头发照得泛出一层冷蓝色的光晕。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手里端着一个从外面带进来的纸袋。他没有先去自己班上的摊位,而是在大厅里绕了小半圈,看起来像是在找什么人。
沈令姿坐在摊位后面,余光里他的身影在校门口的方向晃来晃去,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她喝了一口奶茶,视线直直地落在前面的甜品架上,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然后魏柏晏在高二一班的摊位前停下来了。
他站在摊位前面,看着坐在摊位后面冷着一张脸喝奶茶的沈令姿,嘴角浮起一个笑。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痞笑,是一种“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的促狭笑容。
“一杯热巧克力。”他说,把一张二十块的纸币放在柜台上。
南宫姗在咖啡机后面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令姿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做咖啡。
“自己拿。”沈令姿说。
“我是顾客,顾客是上帝。你这是什么服务态度。”
“我们这不服务上帝。自己拿。”
魏柏晏没动,就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她。后面排队的人开始骚动了,有人认出了他,小声叫着“魏学长”。阿杰和阿豪从隔壁摊跑过来凑热闹,阿杰激动地在阿豪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阿豪用胳膊肘回敬了他一下。
南宫姗把做好的热巧克力从咖啡机后面端出来,放在柜台上。但她没有递给魏柏晏,而是往沈令姿那边看了一眼。这个动作的意思很明显,她给他创造了来柜台拿杯子的理由,顺便和沈令姿站近一点。
但没等魏柏晏伸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端走了那杯热巧克力。
董西端着杯子站在旁边,把纸杯放在嘴边轻轻吹着气。她穿着汇爵的冬季校服,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黑发扎成了低马尾,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一女生没有任何区别。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看向沈令姿的眼神依然热切而纯粹,只是那热度明显比之前降了一个等级,像是被调到了“安全模式”。
“学姐好,”她朝沈令姿鞠了个小躬,然后又转向南宫姗,“南宫学姐好。”
沈令姿没有说话。南宫姗笑着回了一句“你好”。
董西的出现像一片阴云忽然遮住了阳光。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但她就这么端着一杯本该属于魏柏晏的热巧克力,自然地站在摊位旁,与周围的同学融为一体。她偶尔抬起黑眼睛偷偷打量沈令姿,眼神依然炽热,只是被她压制在一个“安全距离”之外。
南宫姗把另一杯热巧克力重新端出来给了魏柏晏。
“学长也是来义卖会的?”董西端着杯子,侧头朝魏柏晏笑了笑。那笑容温和无害得恰到好处。
魏柏晏接过杯子,没有立刻走。他靠着摊位旁边的柱子,和沈令姿之间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这个距离是沈令姿的规矩里允许的,公开场合最多点个头,可以站得近,但不能显得太熟。
董西站在原地,目光在两个人之间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她也靠在了另一个柱子上,安静地喝着她的热巧克力,像是一个偶然路过摊位的普通学妹。
她的动作自然极了,和她这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一模一样:安静、乖巧、毫无攻击性。但沈令姿注意到她在喝热巧克力的时候嘴唇碰到杯口之前有一个极短的停顿,像是在思考什么。
董西喝了一口热巧克力,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语调平常的话,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圣诞节快要到了,不知道令姿学姐打算怎么过。”
沈令姿没有回答她。
南宫姗在咖啡机后面接过话题:“圣诞放假嘛,回家待着。高三模拟考快来了,少玩几天死不了。”
“也是,”董西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热巧克力,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圣诞节应该是和家人一起过的。学姐家里人多吗?”
沈令姿的手在奶茶杯上停了一瞬。
南宫姗的眼神微微一变,但没有抬头,继续操作咖啡机。这个话题在这个场合听起来再正常不过,圣诞节将到,聊几句假期安排、家庭聚会,是最普通的同学间寒暄。但南宫姗知道沈令姿家里的情况,也知道“秦婉要在圣诞节之后办婚礼”这件事。董西问这句话的时机,和这四个字的选择,让她心里那根警觉的弦骤然绷紧了。
“正常过。”沈令姿说。语气平淡无波,不给董西任何追问的缝隙。
董西乖巧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把喝完的热巧克力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朝两人微微鞠了个躬,转身汇入了大厅的人群。那背影瘦小单薄,在串灯的光影里很快就和成百上千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女生融为了一体,再也分辨不出来。
她一走开,沈令姿就低声对南宫姗说了一句话。
“她在试探。”
南宫姗把咖啡机的把手拧紧,声音压得很低:“我也听出来了。”
“她说的是‘家人’。不是‘家里’,不是‘假期’。是‘家人’。她知道秦婉的事,问的是秦婉。”
南宫姗沉默了几秒。她想起沈令姿说过董西在摄影棚事件那天给周启文发过短信。周启文是秦婉的联系人。秦婉是沈令姿的继母。而董西来汇爵的理由从一开始就是沈令姿。
这条线连得太紧了,紧到让人不寒而栗。
“你觉得她和秦婉有直接联系?”南宫姗问。
沈令姿看着董西消失的方向。
“不确定。”
魏柏晏靠在柱子上,手里那杯热巧克力已经凉了。他目睹了董西从拿杯子到问话到离开的全部过程。他没有插手,因为沈令姿给了他一个眼神,那个眼神从摊位后面一闪而过,意思是“别动,我来处理”。
他尊重了这个意思。
但他同时也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董西和秦婉之间有一根线,那根线不管多细,他都要把它找出来。
义卖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各班级的摊位开始收摊整理,大厅里的串灯一盏一盏地被关掉,红格子桌布被收进纸箱,甜品架上的巧克力卖得一干二净。高二一班摊位的收入破了义卖会的纪录,南宫姗一边清点钱箱一边笑得合不拢嘴。沈令姿帮着把桌布叠好,动作随意而迅速,叠出来的桌布却整整齐齐的。
回家的车上,沈令姿靠在车窗上,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来自“董西”。她们加过好友,是董西在杂志社第一次见面时主动扫的码,沈令姿当时通过了,但从来没主动发过消息。唯一一次发消息是一个月前那句“论坛上的帖子,别再回了”。
这次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学姐,不管你信不信,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不管发生什么。”
沈令姿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这句话没有任何不正常的措辞,学妹对学姐表达支持,再正常不过。但在今天下午她试探完沈令姿关于“家人”的问题之后发这样一句话,意味就不一样了。
这不是在表忠诚。这是在留退路。
就像她之前对魏柏晏说的,董西每一次在沈令姿面前的出现,从那时起,都是在留退路。她做每一件事之前都会先想好一万个脱身的方法,实在脱不了身才会扮猪吃老虎。
沈令姿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窗外,半山的盘山公路在夜色里蜿蜒。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摆满了购物袋。秦婉站在沙发前面,正从其中一个袋子里拿出一件精致的酒红色晚礼服,对着落地镜在身上比量。沈怀远坐在沙发上打电话,说的是生意上的事,语气轻松而愉悦。
婚礼筹备进入高峰期。沈令姿从客厅穿过的时候,秦婉叫住了她。
“令姿,我给你订了一件伴娘裙。在楼上你房间,你去试一下合不合身。”
沈令姿的脚步顿了一下。伴娘。
她的继母结婚,让她当伴娘。
她没有回答,继续走上楼梯。秦婉在她身后又说了一句:“是香槟色的,我让设计师专门按你的尺寸改过,你穿上一定会很好看。你爸爸也很希望你能在婚礼上站在我身边。”
沈令姿在楼梯拐角处停了半步,然后继续往上走。
卧室的床上果然放着一个白色的礼服盒。盒子上系着丝绸蝴蝶结,旁边放着一张手写卡片:“致我美丽的女儿令姿,愿你在我最重要的这天陪在我身边。秦阿姨。”
沈令姿没有拆盒子。她把盒子从床上拿起来,放在地板上,推到墙角。
然后她坐到书桌前,打开书包,拿出那本浅蓝色封面的笔记本。魏柏晏写的数学复习提纲还剩最后两章没看:立体几何和概率。她翻到立体几何那一章的第一页,上面照例是一行潦草但有力的字。
“几何体的体积公式不用死记。柱体体积=底面积×高。锥体体积=底面积×高÷3。球体体积=4/3πr?。前两个像吃饭一样简单,最后一个记住那个4/3就行。——W。”
沈令姿看着那个“像吃饭一样简单”,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放下笔记本,拿起手机,给魏柏晏发了一条消息。
“立体几何看完了。吃饭一样简单的那两个。”
回复来得很快。
“球体那个记不住就画个篮球。画不好就看我画的,我在你讲义最后一页背面画了一个。”
沈令姿翻到讲义最后一页,翻过来。背面果然画了一个球:歪歪扭扭的,旁边标注着半径r和体积公式。画功依然烂得让人想笑,但那个球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棵榕树。也是歪歪扭扭的,树干粗短,树冠很大,树下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并排坐着。
和她在图书馆草稿纸上画的那棵榕树一模一样。
他看了她的草稿纸。在她不注意的时候。
沈令姿盯着那两个小人看了五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的榕树在夜风里摇曳。隔壁二楼的灯亮着,窗帘没拉,她能隐约看到魏柏晏坐在书桌前的身影,手里转着笔,面前摊着一堆讲义。他的侧脸在台灯光下看起来很专注,是那种在他身上极其罕见的专注,因为他平时做什么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唯独在给沈令姿写复习提纲的时候,认真得像是在雕一件艺术品。
沈令姿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董西发的那条消息一眼。
“学姐,不管你信不信,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不管发生什么。”
她关上手机,拉上窗帘。
十二月的第三周,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中流淌。
沈令姿每周六下午和魏柏晏在图书馆三楼补课。南宫姗继续处理杂志社的事务,并悄悄调查批文被篡改的事。董西按时上课、参加杂志社的值班,和所有低年级学生一样填着期末考试复习题。秦婉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婚礼的筹备占用了她大部分精力,她不再频繁地出现在沈令姿面前,偶尔碰面也只是点头微笑,假装两人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
但平静只是表面。
魏柏晏的表哥传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具体。秦婉和周启文的联系比之前查到的更加紧密,他们不只是在律所见面,还在铜锣湾一家日料店单独吃过至少三次饭,每次都在晚上八九点以后。周启文的律所最近新开了一笔信托纠纷的委托,委托人登记的不是秦婉本人的名字,而是一个离岸公司的代号。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和秦婉之前工作的画廊在同一个商业大厦。
“秦婉在铺路,”魏柏晏在周六补课后告诉沈令姿,“周启文是专业的信托诉讼律师,擅长打遗产继承官司。他那笔信托案委托人不方便实名登记,说明案子还没进诉讼阶段,但在前期准备。她盯的可能不只是一笔信托基金。”
沈令姿听着这番话的时候正靠在图书馆的窗台上吹着冷风。远处的宿舍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情人坡上的榕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沈怀远拟了一份新遗嘱,”沈令姿说,声音很轻,“我偷听到的。他打电话给律所,说要把一部分资产单独列出来作为‘未来家庭成员的保障金’。秦婉在旁边帮腔,建议他在婚礼之前赶紧把遗嘱改好。”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对魏柏晏描述家里的情况。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法律案例。但魏柏晏看到她把窗台上的灰用手指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又一个圈,那些圈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模糊的椭圆。
“她想让沈怀远在婚后为她建立单独的家族基金,然后用周启文的专业能力把原来属于你的那笔信托也撬走一部分,”魏柏晏说,“这不只是给你找个后妈。这是在动你的全部身家。”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沈令姿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沉默了好一会儿。
“等婚礼,”她说,“她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演我的继母。那我就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她一个答案。”
魏柏晏看了她一眼。沈令姿的表情在图书馆暖色的灯光下看起来格外冷艳。她不是在逞强,她是在蓄力。所有这段时间她收集到的信息、隐忍的沉默、在秦婉面前伪装的冷淡,全是在蓄力。她要的不是私下解决,而是给秦婉来一场让她终生难忘的公开审判。
“你缺什么随时说。”魏柏晏没有多问。
沈令姿转过头看着他。她的蓝眼睛在百叶窗的阴影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靛蓝色,像暴风雨前的大海。
“周启文和董西那条线,帮我查到底。”
“规矩第三条——”
“作废。”
魏柏晏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痞笑,而是一种“终于等到你这句话”的笑。
“收到。”
圣保罗书院的篮球馆在这个周末被汇爵借来办了一场校际篮球热身赛。汇爵校队对圣保罗校队,比赛在周六下午两点开打,看台上坐了两校将近一半的学生。魏柏晏不在校队名单里,足球是他的主场,但阿杰在,阿豪在,阿洛也在,所以魏柏晏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汇爵这边看台的第一排。
沈令姿也来了。不是专程来看篮球,是南宫姗拉她来的,南宫姗的表弟在圣保罗校队打小前锋,她来给表弟加油,顺便拉沈令姿出来透透气。
两个人在看台高处找到了一个视野不错的位置。南宫姗今天没带相机,难得纯粹地当一个观众。她穿着一件姜黄色的宽松卫衣,红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像往常一样带妆,素面朝天的样子反而更好看。沈令姿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热咖啡,腿上盖着南宫姗带来的一条毯子。
篮球赛打得比足球赛激烈。两个学校的实力旗鼓相当,比分在三十分内反复拉锯。场上的对抗越来越激烈,哨声频繁响起,看台上的加油声一波高过一波。
沈令姿的目光却没有完全跟着球走。她时不时往看台下方扫一眼,不是看比赛,是在找那个蓝头发的背影。魏柏晏坐在第一排,旁边是阿豪,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魏柏晏时不时点头,偶尔笑一下。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的抽绳在背上晃来晃去。
南宫姗注意到了沈令姿目光的去向。她在心里默默地笑了笑,没有说出来。
球赛结束之后,观众陆续散去。沈令姿和南宫姗沿着看台的台阶往下走,魏柏晏和阿杰阿豪在出口处等着她们,准确地说,是魏柏晏在等,阿杰阿豪只是跟着。阿杰手里拿着一袋爆米花还没吃完,阿豪在跟他抢最后一把。
几个人正要往校门口走,南宫姗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在一秒钟内从轻松变得凝重。她走到一边接起电话,沈令姿站在原地等着。南宫姗讲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的身体语言出卖了她,她空出来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肩膀微微颤抖。
电话挂了之后,南宫姗站在原地没有动。沈令姿走过去。
“怎么了?”
南宫姗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泪,但那双眼睛的颜色比平时暗了一个色调。
“我爸的公司正式被申请破产保护,”她咬着下唇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温柔而得体,但沈令姿能看出来那个笑是她在用全身的力气撑着的,“那些之前说不会提前催债的银行,在元旦之前集体要钱了。他抵押了能抵押的所有东西,还差最后一笔。八十万。”
八十万。沈令姿想起南宫姗上周收到的那个银行账户截图。那笔结余加上八十万刚好能补上缺口。
“还差多少天?”
“对方给了最后期限。圣诞节之前,”南宫姗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如果凑不齐,我爸名下的所有资产会被冻结。包括我的学费账户。下学期我可能——”
她没有说完。但沈令姿听懂了所有未竟之词。南宫姗在汇爵的学费一年几十万,如果她爸的资产被冻结,她连读完下学期的钱都拿不出来。她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可以分担。母亲是全职主妇,没有任何收入来源。
而距离圣诞节,只剩不到两周了。
魏柏晏站在不远处的走廊阴影里,没有靠过来听她们的对话。但他的目光一直锁着南宫姗攥紧的那只手。
当天晚上,沈令姿回到家之后打开了沈怀远书房的门。
书房里没有人。书桌上摊着婚礼的流程表和宾客名单,秦婉的字迹写在便签纸上贴在电脑屏幕旁边——“半岛酒店婚宴菜单确认”“钻石赞助商伴手礼方案”“婚礼致辞稿第三版”。沈令姿的目光扫过这些东西,最后落在了书柜旁边的保险柜上。
她知道密码。是她母亲的生日,沈怀远一直没换,不知道是因为怀念还是因为懒。
她打开保险柜,翻到了最底层那份文件。那份魏柏晏查到的信托基金协议——受益人栏写着她的全名,金额是八位数港币,触发条件是满十八岁。她还差不到半年。
她把文件放回原位,关上保险柜。
八位数的信托基金,但不到十八岁取不出来。八十万的缺口,圣诞前必须要。她自己的存款,母亲走之前留给她的私房钱加沈怀远每个月打的生活费,加起来大概有二十万。还差六十。
沈令姿没有多想,拿起手机给魏柏晏发了一条消息。
“我需要六十万。不是借,是用一个情报跟你交换。关于秦婉和沈伯远婚礼的具体细节。”
魏柏晏的回复几乎是秒到。
“不用情报。”
第二条紧随其后。
“六十万什么时候要。”
沈令姿盯着屏幕上这两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三秒才继续打字。
“圣诞节之前。”
“明天拿给你。你在学校等我。”
“六十万不是六十块。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问我要钱的理由,但我不要情报。我要另外一样东西。”
沈令姿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东西?”
“你带我去半岛。婚礼。以伴郎的身份。”
沈令姿愣住了。
婚礼。半岛酒店。十二月二十六号。她本来准备了一个人去赴那场战役,不需要任何人作陪。但魏柏晏不是在“作陪”。他说的是“伴郎”,他要站在她身边,以一个让她无法忽视的身份,陪她一起打那场仗。
“魏太太也会去。”沈令姿回复。
她知道魏柏晏和他后妈之间的关系有多微妙。魏太太那天在校门口看魏柏晏的眼神,和秦婉看她的眼神如出一辙。在那种场合之下出现在魏家的家人面前,以这种身份出现在秦婉和沈伯远的婚礼上,对他自己来说也是一场地雷战。
魏柏晏的回复只有一句话。
“你去哪我去哪。”
沈令姿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榕树在夜风里摇动。她拿起打火机打着了一朵火焰,旧的打火机自从灌了煤油之后,每次都能一次打着,火苗金黄色的稳定明亮。她把打火机攥在了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回复。
“周六补课要不要提前到周五?”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调整自己的安排来配合他。
魏柏晏的回复带着一个笑脸。
“任何时候你说了算。”
十二月二十号,周五。
图书馆三楼的补课时间从周六提前到了周五。沈令姿到得比他还早。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数学讲义和一张已经填好了金额的支票,不,是借条。她写了一张借条,借款人是沈令姿,出借人是魏柏晏,金额陆拾万港元整,还款日期是信托基金到账后三个月内,利息按照香港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签名处按了她的指印。
魏柏晏到的时候看到借条,先是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借条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他笑了,不是被逗笑,是被气笑。
“沈令姿,你认真的?”
“我不欠人情,”沈令姿把笔放下,“借据、利息、还款期限,银行怎么走我跟你走。”
魏柏晏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银行卡,黑色的,百夫长卡。
“不用借据,”他把借条折起来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不是扔掉,是收了起来,“但这张借条,是你第一次主动为我写东西。我要了。”
他把卡推到她面前。
“密码是你的生日,后六位。”
沈令姿看着他。图书馆的暖黄色灯光下他的表情和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没有痞笑,没有漫不经心,没有看她的时候惯常的那种“势在必得”的笃定。他很认真,认真到让她觉得不习惯。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你入学档案,”魏柏晏说,然后又在沈令姿发问之前举起双手,“不是这次查的。是刚认识那几天。”
沈令姿低下头看着那张黑色的卡。卡片在灯光下泛着磨砂的质感,很轻,但她拿起来的时候感觉它在掌心里是沉的。六十万。他连问都不问就掏了。不是因为他有钱,他有钱是真的,但六十万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小数目。
“我会还的。”
“我知道。”
沈令姿把卡收好。她抬起头,蓝眼睛对上了魏柏晏深黑色的瞳孔。图书馆里很安静,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百叶窗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像一道道琴键。
“婚礼的事,你确定要去?”她问。
“确定。”
“你后妈也会在。你爸也会在。”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魏柏晏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表情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你真以为我是因为手痒才查秦婉、查周启文?”
他没有等沈令姿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我后妈盯着我爸的遗嘱很久了。这次魏太太参加半岛的婚礼,不是冲着你爸的面子去的。是冲着你爸和秦婉的合作关系去的。她要当面确认秦婉能不能成为她在沈家的盟友。你们家和我们家,这场婚礼过后局面会变成什么样,她需要亲眼看看。”
沈令姿之前不知道这一层。她以为魏柏晏和魏太太之间只是继母子之间的不喜欢。但现在听起来,那是另一个和她家一样的战场。秦婉盯沈伯远的钱,魏太太盯魏国盛的遗嘱。两个女人在不同的屋檐下打着同样的算盘。
而她和魏柏晏,在两张不同的赌桌边上并肩站着。
“所以你去半岛,”沈令姿慢慢说,“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的仗。”
“两样都是,”魏柏晏直视她,“但现在重要的是你的。你那仗先打。打完再说我的。”
沈令姿低下头。讲义上的立体几何公式还摊在她面前,圆柱的体积等于底面积乘高。底面积πr?,□□。公式很简单,但她此刻脑子里全是乱码。
“魏柏晏。”
“嗯?”
“谢谢。”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不太习惯,说得很轻,发音不太用力,尾音被窗外榕树叶的沙沙声盖去了一半。但魏柏晏听见了。
他笑着合上讲义。
“椭圆和双曲线都过了。今天教你抛物线。”
圣诞节前的最后一个上学日,南宫姗收到了两笔钱。第一笔来自学校的优秀奖学金,她之前申请过,预批了但迟迟没有到账。第二笔是一笔银行转账,备注写的是“匿名校友捐赠”,金额刚好填平了剩余的部分。
南宫姗把钱转给她父亲的时候手在发抖。她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的公共电话亭里,把银行卡号和转账金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父亲听。电话那头,南爸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用沙哑的声音说,谢谢你,囡囡。南宫姗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但她忍住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挂了电话之后她靠着电话亭的玻璃门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她没有哭出声。但沈令姿后来在电话亭外面找到了她,她的眼睛是红的。沈令姿什么都没问,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沉默地走回了宿舍。
圣诞节前的周日,半岛酒店的婚礼如期举行。
沈令姿穿着一件白色收腰V领衬衫,外搭一条深灰色高腰阔腿喇叭裤和细高跟。头发没有像平时一样披散着,而是全部往后梳成了一个利落的低马尾,露出完整的轮廓和那双从不退缩的蓝眼睛。她站在礼堂门口,手里拿着母亲的打火机,看着络绎不绝的宾客从红毯上走过。
魏柏晏来到她身边。他穿着正式的黑色西装,打了一条暗蓝色的领带,头发整齐地梳好,完全不同于学校里的痞气。那道断眉在西装配套的礼帽下若隐若现。他伸出手,让沈令姿挽住他的臂弯。沈令姿犹豫了一瞬,挽住了。
走廊里,秦婉穿着曳地的白色婚纱端着香槟杯和宾客寒暄,言笑晏晏,像极了一个终于正名的女主人。当她看见沈令姿臂弯里那只手的主人是谁的时候,笑容在脸上凝固了半秒。
“魏家的公子。”她低声对旁边的伴娘团说了一句。
但这不是让她失色的理由。真正的理由在接下来的那一刻到来了。
沈令姿在交换戒指之后站了起来,在所有宾客的目光里说了她今天来要说的话。
“我爸今天大喜。我祝他幸福。”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转向秦婉。秦婉的笑容已经变得不自然,拿着捧花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秦阿姨,”沈令姿说,“你的伴娘我不当了。司仪念的那段继母继女情深的致辞我也不会念。因为我不承认你。”
礼堂里的窃窃私语在瞬间沸腾。沈怀远的脸色铁青,正要开口,沈令姿没有给他机会。
“你和周启文见了多少次面,你背后查我家信托基金的手段,你让人换掉校刊社团拍摄批文的原因,需要我一件一件在这说?”沈令姿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礼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在外面扮贤妻良母,背地里拆我的继承权。董西替你做了多少事,你心里有数。她还叫你老师是吧?”
秦婉的脸全白了。
魏柏晏在旁边没有任何动作,但他的视线从秦婉的脸上慢慢移到沈令姿的侧脸上。她站在那里一个人面对满堂宾客,没有哭,声音没有抖,手里的打火机握得稳稳的。她等这一刻等了好久。
礼堂的侧门在沈令姿说话的过程中被打开了一条缝。但她已经说完了要说的所有话。而门外站着的人,穿着高中校服的黑发女生——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转身消失在了走廊里。只有一截马尾在门缝里晃了一下,像一个从来不属于这所学校的鬼影。
圣诞夜过去了。
南宫姗的学费保住了。沈令姿在婚礼的礼堂面前向秦婉宣了战。魏柏晏站在了她旁边。董西最后的伪装被粉碎。
但故事不会在圣诞夜结束。
汇爵的寒假放了一周,元旦过后就开学。一月八号是魏柏晏的生日。而新的学期里,秦婉不可能善罢甘休,董西从半岛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在学校里出现过,但退学手续没有办。周启文的信托诉讼材料还在不断增厚。沈令姿还差不到半年才到十八岁。
一切都还在未定之天。
沈令姿坐在返回浅水湾的车里,靠着车窗看着半山的夜景。窗外飘着圣诞节的人造雪,星星点点的白把夜色装点得文艺得不像真实世界。
魏柏晏开着车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车在半山的盘山公路上拉出两道平行的尾灯光柱。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抛物线那道题做完了吗?”
沈令姿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在车窗倒影里微微弯了一弯。她回道:
“做完了。开口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