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重逢(五) 用尽全力想 ...
-
除了凯恩给他的那张照片,卫言还带了一张,唯一的一张。在周怡家聚会的时候拍的合照。截出来了一张模模糊糊的正脸,现在想想,恐怕躲避镜头也是必须一直操着心的事。
好在还有一张马克的,也是几年前的,但至少面貌特征都在。
看惯了男女老少形形色色的人对着他们摇头,卫言已经不能想象如果有人真的说见过,自己会是什么感觉。
何况老板还不是说的见过。
因为卫言已经付费住店,对方虽然是被叫醒,也还是忍了,看得还算仔细。他觉得这就是那两个人,但又不太像。尤其是那个亚洲人。他就没见那人笑过—何况这照片也太模糊了。
但这个美国人很像,太像了。
“如果是的话,他们应该就住在若亚那老头子的诊所楼上,在镇子南头。”看卫言转身就要去,老板叫住他,“现在不可能在嘿,我听说这个美国人会帮赛义德看店,也在旁边不远。”老板打了个呵欠,睡眼惺忪,“他们十二点才关,你们还有时间。”
卫言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们都在那家店?”
“应该是,哎哎,你轻点!”老板往下称着挣扎开了,没想到这人看着瘦,劲儿还挺大,这下醒得彻底,“应该是啊,我不太了解。但镇上很少来游客,更别说常住的外地人—多少听说了点。那年轻人身体好像不太好,走路都走不顺溜,这美国人就去哪儿都带着。是你们找的人么?”
卫言的心脏像被攥着,只敢轻轻抽搐。喉头翻滚了几下,不知道如何回答,于是问道,“你说他们常住,住了多久?”
“五六个月了吧。”他掰着手指头粗略想了一下,“嗯,差不多,二月底来的?”
卫言有些泄气,如果是季云开他们,从裴成行那一路过来,就算很慢很慢,也不可能要三个月。但如果不是,那还能是谁呢?
老板看出来这可能不是他想听的话,生怕不住了要他退钱,把抽屉一锁,拿出两把钥匙,“楼上最里两间。”
兰道探头,“两间?”
老板抱着胳膊,“没有标间,要一间吗?”
兰道一把拽过来钥匙,纯胡扯,刚才还说没人来,现在连标间都没有。
但房间至少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换算成美元,也可以算是便宜,所以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翻了个白眼。
卫言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我一会儿就要去看看。”
兰道一边拿东西上楼一边笑,“说实话,你现在还在这儿真是挺奇怪。”
“万一是呢?”卫言说,神情突然像个不确定答案却被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小学生,“也要准备一下,但会不会坏了运气?”
兰道真的希望是。看了卫言一路,这人让一个大老粗都心疼。要是再让他失望一次,兰道摇摇头,不愿意做这个假设。“走的时候告诉我,我要洗个澡。”
不知道卫言听到了没。
果然,半个小时都等不了。那个因为阿卜杜的劝告摘下来的耳钉又被卫言挂上了,他仔细地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身后却还是背着那个包。
但越是离得近,越是不敢去。双手冰冷,紧紧握在方向盘上。车已经停下十多分钟了。
他又一次从摇下的车窗向外看了看那家看起来旧旧的,但是很规范安静的饭店,里面灯还亮着。快到午夜了,有两三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是因为要关门了吧,卫言想。
然后已经坐了半天没动静的大律师突然打开门就往外冲。想起车没熄火,又拐回来,上车都不利落,还被绊了一下。
兰道从卫言手里拿过钥匙。“你先去。”
这里地势平坦得多,但也不是一个温暖的地方,外面的风像是从雪山上飘落下来的,带着凉意。
小店的门被老式的门帘挡着。
他伸出手去扒开,踏了进去。
其实很温馨的暖黄灯光像是手术灯一样在卫言的眼前照着,太亮,却什么都看不清楚。
卫言的第一印象是,这里没有人。
但明明是有的,虽然店要关了,但是可以听到后面没有门的厨房有人在收拾的声音。一个男声,带点东部的口音的美式英语,在念叨刚才的客人弄得什么一团糟。
听到了门帘上挂的铃铛响,那人从里面嚷了一句,“关门了!”
卫言又往里走了两步,攥着他心脏的那只手好像更用力了,他现在全身冰冷麻木,胸前的小铁片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敲着心口。
他现在看清楚了,小店从进门到厨房基本上是个一通到底的长条形状,只是要错一步才能绕过几台冰柜和冰箱看到后面的厨房。
于是他又走了两步,错开一点,然后停在那里。
也许是因为没有听到客人出门的铃铛声,也或许安静得太可疑,马克从里面拎着一块抹布走了出来。边走边说,“关门了,明天再来吧。”
然后他看见了卫言。
卫言却没有看他。
后面还有一个人。这人坐在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卫言只能从下面看到他的腿。
还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那人并没有动。他的左手在自己的膝盖上揉着。卫言能看到他的大拇指和半个手掌。
他想唤他的名字,可是他叫不出来。
根本说不出话,如果开口,怕是被压抑太久的哭喊。
想继续往前走,可是身子也不听使唤。
马克重新站在他的身前,试探地,“你是谁?”
他已经知道答案。他在电视上见过他,虽然他的发型和气质全变了。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难道是季云开告诉他的?不可能,他不会的。
马克怔怔地,他重复道,“你是谁?”
卫言没有听到,他什么都听不到,只是又往前走了一步。
里面的人不动了。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卫言又往前走了一步。
马克后退了一步把手张开拦在卫言胸前。
卫言皱了皱眉,似乎第一次看懂马克的意图,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拦自己,但是他也根本不在乎。
背后响起兰道的声音,“马克。”
马克彻底呆住了,手臂也慢慢垂了下去。
自己身前的阻力消失了,卫言又走了一步,里面的人用左手撑了一下椅子的扶手,然后扶着墙,站了起来。
是你吗?如果是你,让我看看。
也许是想得太多太大声,眼前的帘子掀开了。那用尽全力想念着的面容就这样出现在他的眼前。
瘦了好多,变了好多。卫言熟悉的笑容好像是一直以来的错觉,不曾在他的眉眼间出现。
卫言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贪婪地吮吸般地看着他。
想再走一步抱住他,可是动不了,所以就那么站着,看着,品味着他的模样。
还是对面先开口,“是做梦吗?”
是他的声音,卫言想,真的是他。想哭,但怕看不清楚。
卫言又走了一步,把他轻轻地揽在怀里。不敢用力,虽然他渴望了很久很久。
攥着自己心脏的大手忽地松开,卫言在眩晕中几乎要站不住,他能感觉到季云开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身侧,轻轻地颤抖着叹了一口气。
不是梦,卫言从不肯到他的梦里。是为了这一刻吗?好让他无从逃避?
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季云开想,他为什么要找到这里来。
只一声叹息,卫言就懂。
还没能好好体会,就只能放开。他一直在坠落的心,被吹入虚空。
兰道本来就是要拉走马克,正好他们也有话说,就这么做了。马克走之前却折返一趟,交代了许多关店的事,絮絮叨叨的。直到季云开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啰嗦的人终于住了嘴,看了一眼坐在桌边喝水的律师,这才真的走掉。
还是慢吞吞地把前门的铁门关了,留了厨房后面的小门给他们。
然后季云开动作很慢地坐在桌子另外一边。先用左手撑着桌子,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扶着膝盖。
卫言抬起通红的眼睛看他,很勉强地笑了一下。他有几千句几万句话,可是每一句都是废话。
想问他好不好,想问他疼不疼,想问他思念过没有。
想问他怎么来到这里,想问他接下来去哪里,想问他能不能跟自己走。
卫言不说话,季云开只好缓缓地开口,他看着卫言的耳钉,“剪头发了,很好看。”但没有给他回答或是提醒的机会,他接着道,“卫言,”这名字在心里念了那么多遍,没想到还有能叫出口的一天,“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也不知道。”卫言用手指轻轻画着自己杯子的杯口,“总不能凭空消失吧…”
“还有谁知道我没…”他没能说完,卫言打断了这句话。
“阿卜杜和他的一个堂哥,还有兰道。”卫言说,“可能阿娜很快也会知道的。”
“阿卜杜是阿娜的…”季云开重复道,然后立刻明白了,那曾经翻越不了的距离被巧合衬托得这么小,“阿娜和米拉,她们还活着…”他唇边的笑很快消失,“你去了,去了阿富汗?”
卫言点点头,去了,卫言在心里说,才两个星期都受不了。
“你知道那儿有多危险么?”季云开的声音有些严厉,但他随即想起自己也没有立场这么讲,所以缓和了语气,“你不该去的。”
卫言终于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依你说,我该干什么?该去哪儿?”
求你指条路。
可现在他靠着冰箱不说话了。那冰箱本来讨厌的嗡嗡声被压住了一大半儿,店里更安静了。
半晌,才又开口,这次却是,“那你什么时候,回去?”他轻轻咳了一声,条件反射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很快松开了,“我去送你。”
卫言的眉皱起来的时候会让人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如果他红着眼睛再皱起眉,就很让人看不得。于是季云开转开了眼睛,只听对面的人说道,“…这么快就下逐客令啊。”
现在听起来更像他记忆里的人,季云开这么想着,于是不自觉的提提嘴角。却不知道这笑容有多刺眼,“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耐心地说,出口的话却像卫言永远忘不掉的那些黑色的大山,冰冷的,没有一点感情,“我不可能回去了。美国现在对于我来说什么都不是。你不用告诉我贝克和凯恩,也不用提卡特赖斯和梅森,我都知道。但我不会回去。”
卫言不是没想到。但听在心里还是疼,他们的以前,也在那里。
“但你总是要回去的,”季云开继续说,他的语气缓和不少,乍一听还以为是温柔的情话,“卫言就是应该要在那儿的。”
“这事儿要卫言说了算。”卫言看着他。
“所以你要待在这里?也帮忙看这间饭店么?”季云开摇摇头,“你讲讲道理。”
“是你不讲道理。”卫言现在真的有点生气了,刚见到他人的时候那种猛然被满足的眷恋被对面无情地收走,他不明白。
想象的画面如沙漠里的一滴水,散得不留痕迹。
“你来找我,我很感激…”季云开还是那样淡淡地说,“现在知道我没死,也就可以放下了。卫言,好好回去过你自己的日子。”
“你好大度啊,”卫言的心脏被他出口的每个字一点点撕裂,只能凭本能去回答,“如果我说不呢?”
他当然会这么说,但他根本不知道这么说意味着什么,季云开试着不要听进心里去,“那你要怎么样呢,带我回去给你最后一个盖棺定论的案子作证,那也是你一句话的事,卫言,如果你要我去…我跟你走。”
他看得到卫言攥紧的手,那手上有些细碎的还没完全好起来的伤口,为什么?
“但如果不是这样,你就该放下。”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无师自通地分裂出了一个人格,竟然可以平静地说着这些明明让他撕心裂肺的话,“我们是什么关系?两年的朋友?半年的情侣?一个月的情人?约着玩儿的都比我们见得多。你是该做大事的人,不该为了…”想说为了我,可也说不出口,“为了别的浪费。”
“浪费…”卫言重复,“你就是这么给我们下结论的。”
想否认,因为不是。对他来说不是。对他来说,他们是他的人生走到这里唯一可珍惜的东西;但他也知道,对卫言来说,认识自己的那一刻苦难才登峰造极。
“卫言,”很喜欢叫他的名字的,现在像一只木偶被迫地念,“我不要了。”
不过如此。他说得出来,他做得到—就算是卫言,也该知道,两个人的事,要两个人都想要才行。甚至扯出一个笑,“所以你说说看,是谁不讲道理。”
我凭什么要你跋山涉水地来找,义无反顾地留呢,不值得的。
何况我不要了。
你曾经问我的问题,我不能坚持那时候的回答,卫言。
对不起。我不要了。
卫言的身体像被宇宙中亿万年的冰冻住了,原来真的是自己的执念而已。
听不下去,他只知道自己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地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些东西,堆在桌子上,“既然这样,季云开,我有些不讲道理的东西给你。本来是要带到中国埋在你父母旁边的,现在你还活着,也用不着了。既然是我自作多情的垃圾,不介意我扔了吧。”他想把东西直接扔到桌子旁边地上的垃圾桶里,但做不到。
不知道是什么,季云开看着卫言一件件拿出来,一些纸张,两颗随处可见的砖头碎,然后,他的呼吸猛然乱了,几根被整整齐齐绑在一起的干稻草,和一块巴掌大的石板块。
卫言似乎不能看他,“你想送客,好,我明天就走,不对,”他看了看表,“今天。今天中午,你去我住的地方送我。我们是什么关系不好说季云开,但远远算不上扯平,把帐算算我就走。不过分吧?”
二十个月来的第一次见面,竟然是这样。六百多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和六百多次沾湿眼眶的晨露,不过是这样。费尽心机的清算和追寻,结果是这样。
他必须要从那里逃出来,才能继续呼吸。
是的,他必须要逃出来。但是如果他能回头看那人一眼,哪怕就一眼,就能看到季云开第一次稍稍抬起一点的右手,虚虚地往他大步走开的方向抓了一把。
季云开没想到,卫言会一一寻访。在他最不切实际的幻想中,他们的重逢也是在很多年后,他可以试着放下一点点滔天的恨意和痛苦,跟卫言道谢和道别;他可以看着他站在事业的顶端,然后在里面找到一点慰藉。到时候,如果他还有那么一点念旧,那么一点已尽全力却仍不可得的遗憾,他可以用刚才那些痛彻骨髓的话开解他。那么他经历的这一切,也可以算有一点落脚之处—对他来说,就算不甘愿,那也称得上是足够了。
他苍白的手指去够那些东西。
有一张纸是米拉写的他的名字,已经能写得这么好了。季云开一点点看着,一大篇的英文里面有一小片中国字,卫言的字体也藏在里面,“云开”。
还有一张是,季云开的手指有点发抖,这是霍德给卫言的吧。审问马克的时候他装作写笔记的时候写的字,没什么可写的,就写卫言的名字,就像米拉写自己的名字那样,一笔一画的。
一副很老式的,蓝色的塑料耳机。他知道这种耳机,中情局给人听文件的时候只配备这一种型号。卫言去听了什么?马克的审讯?绝对不可能是穆罕默德和哈桑。
季云开捡起那两块碎石头,看了半天,也没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于是先放下了。
干草有一把,被剪的短短的,结结实实地扎在一起,外面看起来光洁又漂亮,里面有几根似乎带着些许干涸的血痕。
还有他摸过几千遍几万遍的那巴掌大的石板,只是看到和碰到那个划痕,全身就都开始疼起来,本来右肩和膝盖就好像随时都能发起攻击,现在更是不留情面,他只能死死地握着,尽量蜷缩在那并不舒服的凳子上,咬着牙等那汹涌的记忆和与之相关的痛苦过去。
但太多了,他要忍很久,他忍得太久。
嘴巴里都是腥甜。
那么多次想听听他的声音,或者看看他的模样,都没有屈服,总不能功亏一篑。
卫言说要算算账,他知道了。
算一算,然后送他走。本该这样,见他一面,然后结束。
…
关店门的时候已经三点多了。马克今天晚上要跟诊所的老板也是唯一的大夫若亚去大县城进药,夏天白天气温太高,晚上能节约些成本。
所以正好。本来也不能找若亚,老头子固执得很,不会帮他这个忙。
镇子上还有个“医生”。
谁凌晨三点多被吵醒都不会高兴的,何况欧玛本来脾气也不好。
但他不会跟钱过不去。
所以欧玛就跟着一句话不说的季云开来到了自己的药店。说是药店,后面还有一间无牌无证的病房兼手术室。
季云开往里面看了看,然后像在自己家一样,打开门走了进去,“听说只要要求你的事你都能做到。”
欧玛看着这个见过很多次却一次话都没说过的人,嗤笑一声,“当然。”
这里的人都叫他幽灵,但他其实看起来比幽灵还要苍白一些。
“但是做完以后别的你就都不管了?”
“要那种的可以去县城的大医院。”欧玛理所当然的说,“我只救急。”
真好意思,季云开没接这茬,“好,我就很急。”他脱了外套,放在椅子上,“但是后面你也要管…”
他要的这种管倒是不麻烦,欧玛寻思了一下,“加三百。”
“做得到就给你。”
季云开一颗一颗解开自己的衬衫扣子,他现在只用左手也很可以很快。
欧玛看过很多疤痕和伤口,但看到眼前的身子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几乎没有一块好的皮肤,各种各样丑陋的疤盘亘在上面,看着让人心里堵得慌,哪怕欧玛这样的人。
季云开自己坐在半躺的椅子上,指了指自己的右肩,那里已经血肉模糊,“这里有个东西,帮我取出来…”
卫言睡不着。从饭店出来他就犹豫是不是应该重新回去。他甚至很快就想到,这些话或许不是给他的突然出现准备的。他想过他们的重逢吗?那是很久很以后的再次告别吗?或是他开解自己时候必须要说的话呢?
但季云开真的太冷漠,他受不了看见他那样的神情。
那不该是给他的。他又没有对不起他。
但是,卫言,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你怎么忍心生他的气呢?
你明明知道,你明天不会走,后天不会走,就算不得不在这里过上一辈子也不会再离开他,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何况你都安排好了后路。他在这里,而不是别的地方,不就是说明这正是他没来得及踏出去的一步吗?
求着或者哄着,都没关系。他不可能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