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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九州汇聚·故人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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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雪崖清晨·不速之客
惊蛰前七日,雪崖破天荒地下了一场雨。
不是雪,是雨。春雨。细如牛毛,落在裴照雪种的白菜上,发出沙沙的响动。裴照雪蹲在菜畦边,手里拎着个陶罐,正在犹豫要不要把雨水收集起来——他查过《农桑辑要》,说春雨贵如油,但灵泉灌溉的菜似乎不需要凡雨。
"剑尊。"
身后传来脚步声,裴照雪没回头。这三个月来,雪崖的"不速之客"比过去三百年加起来还多。先是药王谷的苏半夏,背着个比她还高的药篓,说是来"研究灵麦的药性",结果在雪崖脚下一住就是半个月,天天蹲在裴照雪的白菜地里记录"灵气波动",最后得出结论:剑尊种的白菜,灵气含量比普通灵麦高三成。
"这次又是谁?"裴照雪把陶罐放下,顺手掐了片白菜叶子擦手——这个动作他做得自然无比,仿佛三百年前那个农家子从未离开。
"西漠佛宗,无妄禅师。"来报信的外门弟子声音发颤,"还、还有妖族青丘的狐王,东海的……"
"螃蟹。"裴照雪接话,嘴角抽了抽,"横行将军到了?"
"……是。另外,沈前辈在半山腰设了音障,说、说'跑调是艺术,闲人免进',已经震晕三个巡逻弟子了。"
裴照雪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今天穿的不是素白剑袍,是知微去年送的那件粗布短褐——说"种菜方便,脏了不心疼"。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还沾着点昨夜的露水。
"让他们上来。"他顿了顿,"从东侧上来,西侧的萝卜刚出苗,踩坏了林知微会跟我急。"
外门弟子低头称是,退下时差点被门槛绊倒。他入门十年,从未见过剑尊这副模样。不是威严,不是清冷,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村里老农招呼客人来家里吃饭,还惦记着灶上炖的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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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半山腰·音障与地瓜
沈听澜坐在一块青石上,横笛于唇,吹得忘乎所以。
他吹的是《青萝谣》,知微家乡的催眠曲。十年过去,他依然跑调,但跑出了自己的风格——一种介于"鬼哭"与"狼嚎"之间的、独特的、让人听了想种地又想去死的韵味。
音障是他用海族秘法设的,淡蓝色的光罩罩住方圆十丈,里面只有他和一口陶瓮。瓮里烤着地瓜,是裴照雪今早给的,说"雪崖土烤的,比灵果甜"。
"沈前辈!"音障外传来喊声,"狐王殿下说您的笛声……呃……"
"说老子吹得像杀猪?"沈听澜放下笛子,翻了个白眼。他今天没穿那身骚包的海蓝长袍,换了件灰扑扑的短打,头发用草绳胡乱扎着,像个刚出海回来的渔民。
"说、说'颇有上古遗风'……"
"上古遗风?"沈听澜乐了,用笛子敲了敲陶瓮,"告诉那只狐狸,老子这是'归墟新韵',不懂欣赏就别上山,省得污了老子的音障。"
他说着,掀开瓮盖,地瓜的甜香混着泥土气漫出来。他掰开一个,金黄的内瓤冒着热气,烫得左手倒右手,嘴里嘶嘶吸气。
"知微那小子,"他对着地瓜自言自语,"就爱吃这个。当年在泪宫,老子偷了条鲛人烤的鱼,他非说没地瓜香。地瓜有什么香的?土里土气……"
他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确实香。"
音障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个清脆的女声:"沈前辈,苏半夏让我给您带个话——她说您再吹《青萝谣》,她就配一副'聋耳散',让您彻底归墟。"
沈听澜差点被地瓜噎住。他听出这声音,是妖族那个狼崽子,阿蛮。
"小狼女,"他抹了抹嘴,"上来,老子请你吃地瓜。"
音障裂开一道缝,钻进一个穿兽皮短袄的少女。她比十年前高了半个头,兽耳收在发间,腰间挂着那枚狼牙符——已经磨得发亮,绳子换了新的,是知微编的剑穗绳。
"我哥让我来的。"阿蛮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毫不客气地伸手拿地瓜,"他说'雪崖的地瓜比妖王宫的灵果好吃',让我来尝尝是不是吹牛。"
"你哥?"沈听澜挑眉,"青丘狐王?"
"嗯。"阿蛮嘴里塞满地瓜,含糊不清,"他说当年在蜃楼夜市,林……林师兄请他吃过烤海星,难吃死了,但他说'这是朋友的心意'。我哥记到现在。"
沈听澜愣了愣,随即大笑,笑得笛子差点掉地上。
"哈哈哈哈!那只狐狸!当年在夜市,知微那五十灵石还是我借的!他请狐王吃海星,回头跟我啃了三天馒头!"
阿蛮也笑,狼牙符在胸前晃荡。她笑着笑着,突然停了,低头看着地瓜。
"沈前辈,"她声音轻下去,"林师兄……真的会醒吗?"
沈听澜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陶瓮里剩下的地瓜,热气袅袅上升,在春雨里散成白雾。
"会。"他说,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老子吹了十年笛,跑调跑到海族以为归墟要塌了,他不醒,老子这笛子往哪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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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雪崖平台·白菜与海带
裴照雪到平台时,已经站了不少人。
无妄禅师站在最边上,袈裟换成了粗布僧袍,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黄瓜?
"剑尊。"无妄合十,"贫僧在雪崖脚下开了片菜园,这是今早摘的。知微施主当年说'黄瓜清热比金刚经管用',贫僧种了三亩,确实……管用。"
裴照雪看着那篮黄瓜,又看看自己种的白菜,突然有种奇怪的攀比心。
"本座的白菜,"他脱口而出,"灵气含量比你的黄瓜高三成。"
无妄愣了愣,随即微笑:"那贫僧下次施农家肥时,请教剑尊的'灵泉灌溉法'。"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移开目光。一个看天,一个看地,中间隔着一篮黄瓜和一片白菜,气氛诡异得像在比谁家孩子更出息。
"剑尊!"
一声大喊打破了尴尬。横行将军——如今该叫"横行蟹王"了——横着从台阶上挪上来,身后跟着两个海族,抬着个巨大的……水缸?
"老子把东海的海田带来了!"横行挥舞着钳子,"知微说'雪崖太单调,要带点海的颜色',老子把海田连土带海带一起挖了!你看这蓝绿交错,好不好看?"
裴照雪看着那缸还在冒泡的海水,里面漂着海带、紫菜、还有几条惊慌失措的小鱼,太阳穴突突直跳。
"……放东侧。"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淹了我的萝卜。"
"放心!"横行拍着胸脯,"老子用秘法隔了水,只润土不淹地!"
他说着,指挥海族把缸放下。蓝汪汪的海水映着雪崖的白雪,确实……挺好看的。就是和白菜地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剑宗农家乐"开业大酬宾。
"裴照雪。"
又有人喊。这次是个清冷的女声,带着药香。苏半夏从人群后走出来,手里捧着个玉盒,"药王谷的'九转还魂丹',我炼了三年。不是给林知微的——他不需要这个。是给……"
她顿了顿,看向裴照雪眼底的青黑。
"给守了他十年的人。"
裴照雪没接。他看着玉盒,又看向那扇紧闭的石门。门后是知微沉睡的地方,十年来从未开启。
"他不需要丹药,"裴照雪说,"他需要……"
需要什么?裴照雪没说下去。他需要哥的糖块?需要沈听澜的笛声?需要横行的海田?需要无妄的黄瓜?还是需要……
"需要有人告诉他,"一个声音从台阶下传来,懒洋洋的,带着海风的咸湿,"他的地,我们帮他看着。他的白菜,比十年前更肥。他的债主们……"
沈听澜走上来,笛子别在腰间,手里拎着半块地瓜。
"……都来讨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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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石门之前·故人意
人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那扇石门。灰扑扑的,没有任何符文装饰,门缝里长着几根杂草——是知微当年随手撒的种子,十年过去,已经繁衍成一小片。
裴照雪走到门前,伸手,摸了摸门上的草。
"本座三百年没收过徒,"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我三百年没种过地,"无妄接话,"因为他,种了三年黄瓜。"
"老子三百年没吹过笛,"沈听澜哼了一声,"因为他,跑了十年调。"
"我哥三百年没记过人,"阿蛮摸着狼牙符,"因为他,记了十年烤海星。"
横行挥舞钳子:"老子三百年没横着走这么远!因为他,从东海横到雪崖!"
苏半夏笑了:"我三百年没炼过'没用'的丹药。因为他,炼了三年还魂丹——虽然确实没用。"
众人笑起来。笑着笑着,有人红了眼眶。
裴照雪的手按在石门上。石门冰凉,草叶刺着手心,有点痒,有点疼。
"知微,"他低声说,"你听见了?"
没有回应。石门沉默,草叶摇曳。
"你的白菜,"裴照雪继续说,声音发紧,"今年雨水好,包心比往年大。东侧的萝卜出了苗,西侧我新辟了块地,准备种灵麦——是你从稼轩翁那讨来的种子,说'产量高,磨面做馒头香'。"
"无妄的黄瓜结了,"他回头看了眼禅师,"他说要跟你比,谁的菜灵气高。"
"沈听澜的笛子还是跑调,"沈听澜刚要反驳,裴照雪瞪了他一眼,"但……比十年前好听些了。"
"横行的海田挖来了,蓝绿交错,"裴照雪嘴角抽了抽,"丑是丑了点,确实……有点海的意思。"
"阿蛮的狼牙符还戴着,绳子是你编的,她没换过。"
"苏半夏的丹药……虽然没用,但心意到了。"
裴照雪深吸一口气,额头抵在石门上。
"还有我,"他说,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个秘密,"我……学会了烤地瓜。按你说的,多加糖。糖是沈听澜从东海带的,说是'归墟特产',其实就是红糖,甜得发腻。"
"我……还学会了吹笛。不是《青萝谣》,是《惊蛰》。我自己谱的,没沈听澜那么……艺术,但至少不跑调。"
"我……"
裴照雪说不下去了。他的肩膀在抖,素白的短褐蹭着石门上的灰,蹭出一道脏印子。
"开门吧,"沈听澜突然说,声音也哑了,"老子……老子想再看看那小子。看他是不是还那么丑,还那么土,还那么……"
"还那么让人想种地。"无妄合十,轻声接话。
"还那么让人想吹笛。"沈听澜抹了把脸。
"还那么让人想横行天下。"横行红了钳子。
"还那么让人想……"阿蛮哽咽,"想有个这样的弟弟。"
裴照雪直起身。他看着石门,看着门缝里的草,看着草叶上挂着的春雨。
"开门。"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三百年未曾有过的柔软,"本座的人,睡了十年,该醒了。"
他抬手,剑气未出,却先拂去了石门上的灰。动作轻柔,像在擦一件珍宝。
"知微,"他说,"你的故人,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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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尾声·惊蛰将至
石门缓缓开启。
没有剑气纵横,没有光华万丈。就是一扇普通的石门,吱呀一声,露出里面昏黄的光。
裴照雪第一个走进去。身后,无妄拎着黄瓜,沈听澜握着笛子,横行抬着海缸,阿蛮攥着狼牙符,苏半夏捧着玉盒,还有后来赶到的萧寒声——抱着一盆刚开的盐碱地花,站在人群最后。
石门内,林知微躺在石床上,面色如常,呼吸平稳。十年沉睡,仿佛只是睡了一个长觉。
裴照雪走到床边,蹲下——他现在已经习惯蹲下,而不是站着俯视。
"白菜长得很好,"他说,像十年前那个雪夜,像这十年来的每一个日夜,"海田挖来了,黄瓜结了,笛子……勉强能听了。"
"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你哥的糖块。沈听澜从凡人集市买的,说是'最像当年味道'。我尝了一颗,甜得发腻,像你形容的那样。"
他把糖块放在知微枕边,又理了理他鬓角的乱发。
"惊蛰快到了,"裴照雪轻声说,"你说过,惊蛰是春耕的开始。你的地……我们都帮你看着,但终究,要你自己种。"
他顿了顿,俯身,在知微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极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起来,"他说,"草该除了。"
石室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知微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第六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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