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是解药》仍然

36、再见 我们共用一

　　石安脑袋又磕上玻璃窗，睁开眼睛，深呼一口气，郑重其事地给他发：何煦，我一点也不讨厌你。

　　何煦：我知道啊！

　　石安翻了个白眼，把手机塞进书包最里层。

　　后来他们常常放学一起回家，在等红灯时讨论数学题目、在便利店买一个方糕冰淇淋掰着吃、在夜晚空旷的街道上大声背单词。

　　何煦絮絮叨叨地抱怨今天被哪个老师批评了，班里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在骑车时戴着耳机，石安一把给他扯下来说太危险，他嬉皮笑脸地接受，很爱被她管着似的。

　　然而谁都没再提起关于喜欢、表白、单方面的追求。他们心照不宣，共同努力维持着这段友谊。

　　*

　　四月下旬，春尽夏临。

　　期中考试后，李燕抱着一沓纸走进教室，“高二开始我们就要文理分科了，这张表大家带回家填一下，需要家长签名。”

　　班里热火朝天地讨论，在这个重点班里，文理科好的同学各分一半，但大部分还是毫不犹豫地选理科，少数艺术生、偏科生才会选择文科。

　　陈嘉妮选了文科，准备艺考，她的理想院校是中戏。

　　江灵下课后跑过来找石安，“你觉得我选什么好？你肯定是选理科吧。”

　　石安点点头，“你又不偏科，也不艺考，纠结什么呢。”

　　江灵眸色暗淡，“可我喜欢文科……我妈绝不会同意，我们也会分开……”

　　“不在一栋教学楼，又不是不在一个学校了。”石安十分大气地说。

　　江灵撇撇嘴，“下课十分钟，如果要过来找你，爬楼梯就得五分钟。”

　　石安笑着说，“其实我打算住宿啦，下学期。”

　　“真的？”江灵激动地站起来。

　　“嗯，估计是跟你一个寝室吧，我俩都是后加的。”

　　“太好了……那我们晚上都一直在一起了。”江灵差点喜极而泣，握住石安的手乱甩。

　　石安被她缠了好一会儿，直到上课铃打响江灵才回座位。

　　*

　　办公室里，何煦坐下沙发，抿了一口周主任泡的茶叶。

　　“啧，这是给孟教授准备的！”周主任拍开他的手。

　　“味儿淡了点！”何煦咂咂嘴，放下杯子，“她来不了了，她今天下午有课，让我自己跟您说。”

　　周主任瞪他一眼，“她电话里可不是这么说的，她说要当面谈。”

　　“那您再打给她。”

　　周主任盯着他看了两秒，指着成绩单，“你这次期中，语文129，数学106，英语112，物理77……文理均衡，没有明显短板，这个成绩报理科完全够，你怎么就咬死要报文科？”

　　“我就是喜欢文科。”何煦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文学多有意思。”

　　周主任卷起卷子拍他的头，“有意思能当饭吃？你妈教物理的，你物理考77，她不说什么？”

　　何煦斜了斜身子躲开，“我不喜欢，没兴趣，硬学也没用。”

　　“你爸妈同意你选文科？”

　　“我填了表他们还能怎么办？反正都没空来学校找我。”他无所谓地耸耸肩。

　　周主任也知道他父母忙，叹了一口气，“那你觉得，你爸妈不管，你就可以随便选了？”

　　“我没随便选。”何煦坐直了一点，“我想了挺久的。我喜欢语文，物理拼了命也就这个水平。我不讨厌物理，但也没兴趣。文科我上课听得进去，写东西也有感觉，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那以后呢？就业呢？你想过吗？”

　　“没想过，饿不死就行，搞艺术的不要老是想着赚钱！”何煦理直气壮，“周老师，您没听年级第一说吗，年轻人要狂一点，大胆一点，想做什么就去做！”

　　周主任又一卷子拍过去，“行，反正你家里能兜底，硬让你去理科班也拿不到什么好成绩。”

　　何煦愣了愣，也没躲开，“您这是同意了？”

　　“我同不同意不重要。”周主任换了偏沉重的语气，“但你家里的条件确实让你有选的资格。换一个家境普通的学生，我肯定劝他选理科，出路宽，好找工作。你家不愁这个，你选文科，成不成也就你一个人的事。”

　　何煦笑了，“那您刚才还拦我那么久？”

　　周主任摇摇头，“那是我的责任，选文科的不多，每个学生来我这儿签表，我都得先拦一遍，确认他不是头脑发热。要是理由站够站得住，我也没必要死磕。”

　　他说完拿起笔，在分科表上打了个勾，签了名，“签了。但以后你要是在文科班混日子，我随时找你谈话。”

　　何煦认真盯着他签完字，然后一溜烟窜到门口去了，“不会让您失望，那我走了周老师，谢了啊。”

　　门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周主任坐着没动，拿起那张分科表看了看，他找出手机，拨了个号。

　　响了两次，那边才接。

　　“喂？周主任吗？”电话那头一道清冷的女声传来。

　　“诶，何煦妈妈，你儿子刚才把表签了。”周主任说，“你说不管，我就让他签了。”

　　孟栩沉默了两秒，刻意地笑了一声，“好，知道了，麻烦您了主任。”

　　“那我这边先挂了啊，您忙。”周主任也笑笑。

　　“好。”

　　周主任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把手机搁在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确实淡得很。

　　何煦从办公室出来，脚步轻快。

　　走到走廊拐角，他停了一下，拐了个弯，特意绕过三班后门，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扫了一眼。

　　第四排靠窗那个位置，女生扶一下眼镜，低着头专注写字。

　　她肯定也会支持我的吧？

　　何煦勾勾唇角，手插进兜里，扬长而去。

　　三班历史老师进来讲完测验卷子，后半节课让大家自习。

　　石安斜眼瞟向谢婷，她们有很久没说过话了。

　　天气渐热，谢婷穿上短袖，她烧伤过的右臂完全暴露在阳光下。不知道她能不能也来住宿呢，可以争取让学校资助免除住宿费用，这样她也不用每天坐公交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在郊区租的房子。

　　谢婷注意到她的眼神，回视过来，平淡开口，“对不起。”

　　石安愣住，视线乱跑，嘴唇抿成一条线，连忙在草稿纸上写：你选文还是选理？
　　举起来给她看。

　　谢婷垂眼，轻轻摇头，“我准备转学了。”

　　石安瞳孔倏地放大，“为什么？”

　　“自习课再有声音我就发卷子给你们做。”历史老师在讲台边扶一下眼镜，双目狠戾。

　　二人都冷静了一瞬。

　　谢婷撕一张纸条写：因为我爸妈在闹离婚，我妈要我先跟她回老家待一段时间。

　　石安：你要转去哪里？
　　谢婷：秀山附中。
　　石安：在哪里？
　　谢婷：秀山县，西边的一个小县城。

　　石安：什么时候去？
　　谢婷：下周就走了。

　　石安转头深深凝视她，突然眼眶一片湿润，手抖得快拿不住笔，又撕下一张纸，极潦草地写：
　　我想你妈妈做的番茄鸡蛋面了，是我最喜欢的酸甜口，很久很久没吃到了，她最近还好吗？

　　她把纸条递过去就把头埋进手臂里假寐。

　　谢婷展开纸条看，第一次发现石安的字体竟如此锋利，每一撇一捺都十分扎心。

　　她想把纸条藏进桌肚里，一低头，眼泪也扑地落下来了。

　　下课后，石安把脸抬起来，准备去厕所洗把脸。

　　正巧碰见谢婷从女厕所出来。

　　两人尴尬地对视，片刻，石安先开口，“你这次期中还是前二十名对吧？”

　　谢婷木木地点头。

　　“……谢婷，”石安直视她，目光异常明亮，语气凝重，“我要在北京见到你。”

　　谢婷一愣，喉咙发涩，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课间的走道上熙熙攘攘，她的回应被淹没在鼎沸人声中。干燥涩意的风卷来，太阳落山，勇气也被一并收走，一如弯月的那晚，万物都无所遁形。

　　石安勉强扯起唇角，“再见。”

　　谢婷点头，头越点越低。

　　迟早要再见，再相似都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会记得我们共用一条腿走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