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是解药》仍然

30、元旦 魔术师

　　2016年、孤独圣诞夜、正位死神牌、天降的友情，茫茫白雪间，石安顿感脱胎换骨。

　　何煦这边也在脱胎换骨，生理意义上的。他躺在床上大腿一抽一抽地疼，又是生长痛在作祟。

　　他烦闷地起床，索性开始刷卷子，写着写着，又走神看见自己书桌上摆着的一罐石头。大大小小的石头，上面画着鲸鱼、画着花儿、画着云画着鸟画着四叶草。一个小小的玻璃罐里，包罗万象。

　　他拉开抽屉，要把罐子藏进去，却在抽屉里发现叠得齐齐的一沓信纸，最上面一张是他晚上刚写的圣诞贺卡。

　　*

　　习惯性的每天回教室前先绕过二楼的高一3班，如果第四排那个位置没有人的话，就去走廊尽头的打水处看看，如果打水处仍然不见踪影，就往斜对面的办公室里一瞟，她没准就在里面帮老师批改作业或搬教案。

　　庆幸的是，何煦今天在3班教室里就看见了她，不用再大动干戈地绕二楼走一圈了。不幸的是，又看见林以轩在和她叽里呱啦地说小话。

　　“石安？”林以轩戳戳她背。

　　她和往常一样往后一靠，“怎么了？”

　　“你转过来。”他悄声说。

　　石安转过身双臂交叠在椅背上，一本正经地看他，“怎么了？”

　　林以轩清清嗓子，视线跑去别处，声音细弱蚊蝇，“就是你觉得……你觉得我……”

　　他说话太慢，石安指尖轻叩起他桌面，“哒哒哒”的敲得林以轩内心一阵焦灼。

　　“你咋了？”

　　林以轩目光锐利地转回来，“你觉得我好看吗？”

　　“啊？”石安手指顿在空中。

　　林以轩将眼镜摘下，指腹蹭了蹭头发鬓角，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石安仔细端详起来，五官寡淡的一张脸，眉不浓，唇不红，偏偏他眼睑下有一颗小痣，颇有几分欲说还休的味道。她笃定地点点头，笑着说，“好看的，很有独特的韵味。”

　　林以轩脸一烫，低下头去。

　　“那你们女生，会喜欢我这样的吗？”他说。

　　石安扬眉，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难道这就是陈嘉妮跟她说的……所谓脸红的思春期？

　　她很严肃地低声问，“你喜欢上谁了？”

　　林以轩掰着自己的眼镜腿儿，“你不认识的，不是我们班的。”

　　“哦……”石安说，“那我不认识，也没法给你支招呀。”

　　林以轩又说，“你有喜欢的人吗？还给我支招。”

　　石安摇头，“但我喜欢过别人。”

　　“是吗？”林以轩讶异。

　　“初中的时候。”

　　“那你开窍还蛮早的。”林以轩撑着头，“是何煦那样的类型吗？”

　　石安连连摆手，“完全不是。”

　　林以轩嘶一声，“我还以为，你们女生都会喜欢他那种类型的。”

　　石安小心翼翼地问，“是你喜欢的女生她喜欢何煦吗？”

　　林以轩苦笑一下，不置可否。

　　石安安慰道，“她不喜欢你，只能代表每个人喜好不同，不能怪她也不能怪何煦，早点发现了反而是件好事。哎呀，如果你实在难受，你就……”

　　“多学会儿习？”林以轩抢答。

　　石安干咳一声，停止劝学，“你知道就好。”

　　谢婷在一旁听了全程，没忍住轻嗤出声。

　　石安转回去看她，发现她一直在整理英语笔记，哦，下节课要小测。

　　她在包里找起书来，不忘再跟林以轩唠叨一句，“说真的啊，你千万别怪何煦，他最近可惨了，他都被9班的人抛弃了，你可不能再不要他。”

　　*

　　9班教室里，何煦在座位上给孟栩发短信：妈，马上就是元旦晚会了，我报了个节目，你会来看的吧？

　　孟栩在办公室改论文，揉了揉眼睛，过了半小时才给他回：上课别玩手机

　　何煦秒回：你会来吗？

　　孟栩看着电脑屏幕上排满计划的日历表，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下午她有教学研讨会，估计得拖到晚上。

　　她手在太阳穴上按了按，然后打字：我尽量，尽量去好吧？你先把时间地点发给我。

　　何煦：好！！！下午四点半在学校三楼大礼堂。

　　讲台上刘硕一根粉笔丢到男生毛茸茸的头发上，“低着头的那个，你来说说这题怎么解。”

　　男生把手机藏进桌肚，笑吟吟站起身，对答如流。

　　*
　　壹彩服装厂里。

　　宿舍午休熄灯，工友们的聊天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鼾声。石嫣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读者》。书页已经卷了边，封面皱巴巴的。

　　她拧开床头那盏小台灯，橘黄色的光只够照亮巴掌大的地方。她把书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着读。

　　“石姐，你不休息吗？”对铺的小张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

　　“诶，我睡不着。”石嫣压低声音。

　　小张没再说话，又睡过去了。

　　石嫣继续看，翻到一篇主题是母亲的文章，写作者小时候家里穷，母亲省吃俭用供她读书。她看着看着，眼眶发热，拿手背蹭了一下。

　　想起石安的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条通知，三十一号那天学校举办元旦晚会，她拣起手机给石安发了条短信。

　　石嫣：安安，妈妈太忙没法过去看元旦晚会了，新年快乐，晚上我会赶回来跟你一起跨年。

　　石安在学校都不会拿出手机，放学后她在学校门口看到消息，忙打字过去：没事，我没有报节目，没有表演的学生家长本来就不用来的。

　　她仰头，初雪后的第二天，天空像是被雪擦洗了一遍，空气冷而清，她呵出一口气，低头敲字：妈妈，新年快乐！

　　*

　　“你这两天见到何煦了吗？”石安问林以轩。

　　“他没来找你问题吗？”林以轩抽出空来回一句。

　　“没有，好几天没来了，奇怪了。”她本来想说在一楼拐角处也偶遇不到他了，想想还是把这话咽回肚里。

　　离元旦晚会开场还剩一小时不到。家长们都在大礼堂落座了。

　　3班教室里大部分人都在忙活，有同学拿着台词本满教室地转圈，嘴里念念有词。陈嘉妮和江灵她们忙着再排几遍舞蹈，林以轩此刻在座位上疯狂读诗，读得口干舌燥，说话都结巴起来。

　　“你很紧张吗？”石安慰问。

　　林以轩跟没听见一样，抽出纸擦起额上的汗。

　　石安了然，不再打扰。

　　教室里太吵，她索性拿着书到走廊上去看。

　　“何煦在你们班吗？”一个短头发的老师跑上楼来，在3班后门问。

　　“老师他不在。”石安听见，随口答道。

　　张海清走过来，反复低头看表，“你认识何煦？我们班学生说他老是来3班的，马上要表演了他的节目就在第二个，到现在都没上去排练，找不到人。”

　　石安傻了两秒，大脑飞速运转，“哦，哦我应该知道他在哪。”

　　她转身往楼上跑去。

　　她爬上天台，推开铁门，掀起一阵灰尘，挥着手咳嗽两声。

　　果然看见那个逃逸者落魄地坐在台阶上仰望天空。

　　他脸朝上45度角，手肘抵在膝盖上。

　　“你在这拍mv呢？”石安走过去呛他。

　　听到声音，何煦挪了挪位置，然后撩两下头发，深吸一口气，想挤出个笑来。一套动作之后，他僵硬地转过身，眼眶红润，“你来干嘛？”

　　结果就是又哭又笑的别扭表情。

　　石安屏气，不自觉声音都软下来，“你忘了你要表演节目了？你们班老师都找到3班来了。”

　　何煦淡淡道，“嗯，我知道，我不上了。”

　　“为什么？”

　　“没人看啊。”他无所谓地说，“我妈说她不来了。”

　　石安走去他身边，何煦轻推她胳膊一把，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摊开铺在台阶上，然后点点头，示意她可以坐了。

　　石安一脸担忧地坐下，“那还有那么多同学要看呢。”

　　何煦撇撇嘴，“才怪，没有人要看我的表演，大家都讨厌我。”他说着把衣服领子立起来遮住半张脸。

　　石安偷偷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给林以轩发消息：何煦现在状态不好，上不了台。你跟9班那个老师说节目往后延一个吧。

　　“很冷吗？”她注意到他动作，“我们下去吧？”

　　他眨着大眼睛摇摇头，态度坚硬，“不去。”

　　石安支着头，僵持了几秒后，她一锤掌心，“那你表演给我看吧！”

　　“什么？”大眼睛眯起。

　　“你要表演什么？唱歌？跳舞？还是读诗？我当你的观众，怎么样？”石安扬眉。

　　大眼睛往旁边瞥去，“我准备的是魔术表演。”

　　“是吗！好厉害喔，你竟然还会魔术，我从来没当场见过魔术表演呢。”

　　何煦当没听见她哄孩子的语气，“你真的要看？”

　　石安学他眨巴了两下眼睛，乖巧点头。

　　“不要。”他扭过头去抱起双臂。

　　石安稍愣，然后冷着脸站起身，“哦，那我走了。”

　　脚步声走到楼梯处，“你一个人在这呆着吧。”随即“啪”的一声摔上了铁门。

　　何煦猛地回头，发现那个狡猾的女生一脸笑意站在铁门边。

　　“你！”他恼火地站起来，“你又捉弄我！”

　　这么想看我表演，你再软声求我一下不就好了吗？真是一点都不了解我。

　　石安抿嘴忍笑，“只有你会上当啊。”

　　他气鼓鼓地坐回原地。

　　“好了，给我表演一下吧？”石安又走过去坐下，拍拍他肩膀。

　　何煦仰脸，好像郑重思考了一下，“那你先背过去，我准备一下。”

　　“好。”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然后他清一下嗓子，“好了，转过来吧。”

　　石安转回来，何煦脸上是罕见的认真。他摊开双手，十指修长干净，接着缓缓合拢，指尖相触。无比虔诚地轻轻吹了口气，合拢的手指像花瓣般一层层绽开，一抹鲜艳的黄先从指缝间探出头来，随即迅速攀升、绽放。

　　当双手完全展开时，一朵灿然的太阳花已静静躺在掌心，花瓣舒展，仿佛捧着一小寸阳光。

　　石安瞪圆眼睛，她抬头看何煦，捧着太阳花的魔术师笑眼弯弯，对自己的表演很是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