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遗案 “会。因为 ...

  •   顾衍之是在整理旧案卷的时候发现那个案子的。案卷放在裴仲远留给她的木匣最底层,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有些字迹模糊了。她本来不想看的,因为她已经不看案卷了。她现在是开饭馆的,不是断案的。但那天她闲着没事,把木匣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看。毛笔、砚台、镇纸、印章,还有那条绣着梅花的手帕。她把手帕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最底层,压着这本案卷。案卷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永安七年,盐案。”盐案,大梁朝最大的贪腐案。永安七年,淮南盐商勾结官员,私吞盐税,涉案金额高达数百万两白银。当时的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查了三年,查到最后,杀了很多人——盐商、官员、甚至几个皇亲国戚。案子结了,涉案人员都伏法了,被贪的银子追回来了。所有人都说,这是大梁朝有史以来最公正的案子。但顾衍之看着这本案卷,觉得不对劲。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就是不对劲。就像一道菜,食材都对,火候都对,调料都对,但吃起来就是不对。她合上案卷,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过了一遍。永安七年,淮南盐商举报,说有人私吞盐税。皇帝派钦差去查,查了半年,查出了一串名单。名单上有三十几个人,从上到下,从官员到商人,从京城到地方。抓了,审了,判了,杀了。案子结了,没人喊冤,没人翻供,没人上访。太干净了,干净到不正常。
      “师父。”顾衍之拿着案卷走到院子里。裴仲远正坐在枣树下晒太阳,闭着眼睛,像一只老猫。他听见她的声音,睁开眼睛,看见她手里的案卷,脸色变了。
      “你找到了?”
      “这是什么东西?”
      “永安七年的盐案。你审过的。”
      “我审过?”
      “对。你是主审官。这个案子是你审的。”
      顾衍之的手开始发抖。她审过这个案子?她怎么不记得了?她审了那么多案子,记不清每一个,但这个案子这么大,她不应该记不清。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永安七年,她二十岁,刚进提刑司不久。那时候她还是个新手,还在跟着裴仲远学习。她没有独立审案的资格,怎么可能当主审官?
      “师父,你记错了吧?永安七年我才二十岁,刚进提刑司,怎么可能审这么大的案子?”
      “你没审过?”
      “没有。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裴仲远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愧疚,是恐惧。那种藏了很久、终于藏不住了、不得不面对的恐惧。
      “衍之,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忘记这个案子吗?”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审过这个案子。审这个案子的人,不是你。”
      “那是谁?”
      “是沈鹤亭。”
      顾衍之愣住了。“沈鹤亭?他那时候也是新手,他也没资格审这么大的案子。”
      “他没资格。但他审了。因为有人让他审的。”
      “谁?”
      “李莲英。”
      顾衍之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是李莲英,那个太监总管,皇帝最信任的人。他让沈鹤亭审这个案子,然后把案卷放进她的木匣里,让她以为是自己审的。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师父,这个案子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
      裴仲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指着案卷上的一个名字。“这个人,叫王德发。淮南盐商,涉案金额最大,被判了斩立决。他死之前,说了一句话——‘我是冤枉的,真凶是赵光远。’”
      赵光远。摄政王,赵光济的哥哥,卫青案的幕后黑手。他已经在二十年前死了,死在病床上,浑身长满了褥疮,臭得整个寝宫都待不住人。但他死之前,还在犯罪。私吞盐税,贪污数百万两白银,然后把罪名嫁祸给王德发和其他盐商。他杀了他们,然后自己拿了那些银子,买了兵,买了马,买了人心。他建了一座私人的金山,然后坐在金山上,看着大梁朝的百姓饿死、冻死、病死。他不在乎,因为他是摄政王,没有人能动他。
      “师父,你知道这些,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不敢。赵光远虽然死了,他留下的人还在。李莲英就是其中之一。他是赵光远的人,一直跟着赵光远,从生到死,从死到生。赵光远死了以后,他跟着皇帝了。但他心里还是赵光远的人,因为他欠赵光远的命。”
      “他欠赵光远什么?”
      “赵光远救过他的命。永安三年,李莲英被人陷害,要被处死。赵光远救了他,把他留在身边,提拔他,培养他,把他变成了太监总管。李莲英欠赵光远一条命,他要用一辈子来还。”
      顾衍之闭上眼睛。她想起李莲英说的那些话——“你是大梁朝最亮的一道光。”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她从未见过的东西。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相信,是赎罪。他在替赵光远赎罪。他把她从死亡中救回来,不是因为他相信她,是因为他欠赵光远的。赵光远杀了那么多人,毁了那么多家庭,贪了那么多银子。他欠大梁朝的,还不起。所以李莲英替他还在她身上。他救了她,守护了她,看着她长大,等着她自己发现真相。
      “师父,王德发的案子,后来翻了吗?”
      “没有。没有人敢翻。因为翻这个案子,就是翻赵光远的案。赵光远的案翻了,皇帝的案也要翻。因为皇帝是赵光远扶上位的,没有赵光远,就没有今天的皇帝。”
      顾衍之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王德发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我是冤枉的,真凶是赵光远。”他喊了,但没有人听见。因为听见的人都死了,或者装作没听见。她是唯一一个听见了还活着的人,因为她死过一次了,不怕再死一次。
      “师父,我要翻这个案子。”
      “你翻不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个案子的卷宗不全。关键的证据被销毁了,证人都死了,唯一的线索就是王德发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一句话,翻不了案。”
      顾衍之看着手里的案卷,看着那个名字——“王德发”。他已经死了二十年了,尸体都烂了,骨头都化了。但她觉得他还在,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等着她。等着她替他翻案,替他报仇,替他讨回公道。
      “师父,王德发有后人吗?”
      “有。一个儿子,叫王铁柱。永安七年,他爹被杀的时候,他才十岁。他上访了二十年,从淮南到京城,从京城到刑部,从刑部到提刑司。他见了无数人,跪了无数次,磕了无数个头。没有人理他,因为翻这个案子,就是翻赵光远的案。没有人敢翻。”
      “他现在在哪里?”
      “在清河县。”
      顾衍之愣了一下。“清河县?他住在清河县?”
      “对。在南城,开了一家铁匠铺。二十年前来的,一直没有离开过。”
      顾衍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卫峥正在炒菜,锅铲在锅里翻飞,鸡丁在热油里翻滚。他的动作还是那么笨拙,但他很认真,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眼睛盯着锅里的菜,一刻都不敢离开。
      “卫峥。”
      他转过头,看见她的脸色,放下锅铲。
      “怎么了?”
      “陪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南城。找一个叫王铁柱的人。”
      王铁柱的铁匠铺在南城的一条窄巷子里,铺面很小,门口堆着煤渣和废铁,墙上挂满了各种铁器——刀、斧、锄、镰、锅、铲、勺、叉。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炉子前打铁,他穿着破旧的短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煤灰。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顾衍之和卫峥,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
      “找你。你是王铁柱?”
      “我是。你是谁?”
      “我叫顾衍之。永安七年的盐案,我是主审官。”
      王铁柱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放下手里的铁锤,站起来,走到顾衍之面前,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就是顾衍之?那个死了又活了的提刑官?”
      “是。”
      “你来干什么?”
      “来翻你爹的案。”
      王铁柱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等了二十年,从十岁等到三十岁,从孩子等到大人,从少年等到中年。他以为这辈子等不到了,以为他爹要永远背着冤屈躺在坟墓里,以为他死了以后没有人会替他继续等。但今天,有人来了。一个他等了二十年的人,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来的人,站在他面前,说“我来翻你爹的案”。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顾姑娘,我爹是冤枉的。”
      “我知道。”
      “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我有你。你等了我二十年,你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话,知道很多事。你是我唯一的证据。”
      王铁柱擦了擦眼泪,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有他二十年前在刑部大堂上见过的那团火。那时候她是高高在上的提刑官,他是站在人群中看热闹的孩子。他看着她审案,看着她判案,看着她把犯人送上刑台。那时候他想,这个女人真厉害,如果她能审我爹的案,我爹一定不会死。但后来他知道了,审他爹案的人不是她,是沈鹤亭。沈鹤亭没有她厉害,沈鹤亭判错了。他爹死了,他等了她二十年。今天她来了,带着那团火来了。
      “顾姑娘,你需要我做什么?”
      “跟我去京城。去刑部,把你二十年上访的经历说出来。把你见过的人、听过的话、知道的事,全部说出来。一句都不要漏。”
      “他们会信我吗?”
      “会。因为你不是一个人。我陪着你,卫峥陪着你,所有等过的人陪着你。”
      王铁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泪流满面地笑了。
      “好。我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